24 顺治(下)(1 / 1)
说的没错,她孟古青哪里是甘愿“东施效颦”的人?她是草原公主和天下皇后,略皱一皱眉就有无数人跟着心惊胆战。
所以孟古青从不皱眉,她会干脆利落地抹杀让自己不高兴的存在。
福临口中的那个皇后不是自己,孟古青稍稍一想就明白了,她既能穿成乌云珠,缘何乌云珠不能上她的身呢?乌云珠一生可算风光,生前占尽皇帝宠爱,死后追封皇后惠及家族,然而这美中不足就是她是死后受封的皇后,且身体娇柔以致荣亲王先天不足,早早夭折。
如果从来没有皇后的称号,她或许能够甘愿屈就在宠妃这个定位上,但她偏以一种让人扼腕的方式得到,如今她又会否放弃?这世上最令人揪心的不是从未得到,而是得到旋即失去,皇后之于乌云珠,福临之于她孟古青,何尝不是一样的理儿。
所以孟古青打赌乌云珠不肯说出真相,眼下她们俩都不愿放弃此刻的身份,然而孟古青的初衷却早已不是苦苦追求,而是除之后快。
她把自己的笑容埋在福临的胸前,用从前自己最厌恶的矫揉造作道:“皇上怎可这样编排皇后娘娘?娘娘可是正宫,又是皇太后心尖上的亲外甥女儿,您在我宫里编排皇后,打量没人欺负我呢!”
福临捏了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道:“谁敢!”
说着就要伸手去扯帐子,孟古青赶紧推了他一把:“去去!身上不舒服呢!”
福临也不恼,只是些微懊丧道:“怎的又来了?”
“日子间隔是短了些,”孟古青低下头去,不耐烦地应付皇帝:“只是我这体寒身弱,太医只说慢慢养着罢了。这是我们欠的债,为了和皇上在一起,臣妾怎样的苦楚都认了。”
福临有些感动,又有些胸闷这乌云珠怎么最近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倒还是念着对方的好,取了泡了姜片的热水照旧给乌云珠洗了脚,又好生把玩了半晌,拿那双玉雕般的小脚磨蹭自己的龙胯,一时情热后暂且哄了自己的爱妃睡下,便叫了雀喜去暖阁侍候。
贤妃来没来月事雀喜作为大宫女自然心里有数,既然上司把机会让给自己,她哪有不顺水推舟的?一边狐假虎威,说自家娘娘每逢月事身上难受,以期唤起皇帝的怜爱之心;一边又百般施展、殷勤讨好,然而她这样的人才,往上不及上三旗满蒙贵女,下不及风流之地翻云覆雨之术,倒弄得福临不耐烦起来,只想草草了事。
承乾宫里娘娘在睡觉,皇帝在行恩宠,之前才杖毙了几个服侍的人,眼下是连喘气的声儿都没有。以至于孟古青故意一跃而起,朝着大殿上头狂喊了一声“博果尔”,吓得暖阁里的顺治听得一清二楚,早早就泄了底。
他恼火至极,一脚踹开了雀喜,却见自家爱妃期期艾艾地伏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嘤嘤哭泣,顿时心里头就软了下来,深叹了口气上前扶起那人儿:“又做噩梦了?”他捋捋孟古青额前汗湿的头发,无奈道:“何至于此?事情既然做下了,我们只有好好儿在一起,才不枉那些苦楚。”
你倒是看得开……孟古青腹诽,当下只好拼命点头,福临将她抱回床上安置了。
古人信鬼神,这几次三番的做戏对福临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孟古青心里没底,但是看着吴良辅眼下青黑的痕迹,怕是福临让他守夜所致,皇帝夜不安寝是肯定的。若杀了人还能高枕无忧,不是英雄无心无愧就是枭雄无所畏惧,无论哪一种福临都不是。
临朝的时候他便狂躁起来,临近正月的时候摄政王突然就去了,连年节都没法儿过。福临好不容易挨到开春,先是掘了多尔衮的坟墓,然后就紧锣密鼓地筹备起废后来。福临被多尔衮压制这许多年,对多尔衮一手安排的元后成见极深,加之孟古青先前是个极为傲气的人,同福临针尖对麦芒,眼下又突然邯郸学步效仿起贤妃来了,几次三番借着巧遇或者太后接近自己,引得福临更加厌恶。
不得不说,福临这十余年被压制得狠了,把他的眼和心统统蒙蔽了。
孟古青却乐见其成,她巴不得遵照原来的进程被废才好,她要让乌云珠也体会自己失去皇后之位的锥心之痛,要让她得到谥号之外真正的尊荣,然后再狠狠从云端摔下来。让她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更要让她知道福临这自私薄幸之人乃是从眼到心的聋子瞎子,他根本分不清心头所爱。
可以确定的是他爱的是自己,和那把至尊天下的龙椅。
皇上在密谋之事,很快就传进了后宫,皇太后知道废后势在必行,这甚至于是福临摆脱多尔衮阴影立威的好机会,且孟古青这皇后坐得不合她意,对福临用情太深,为人又太过傲气,情深不寿、刚强易折,不是福气的兆头。皇太后倒是乐见一个没那么喜爱皇帝的皇后,盼着她能把更多心思放在蒙古和天下的福祉上,正宫的命运便被当权者妥协掉了。
就如当日孟古青几乎被逼疯一样,乌云珠没想到自己在皇后宝座上屁股还没坐热就要遵循前道被废。
在宁寿宫醒来的那一刻,乌云珠几乎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地接受了自己上身孟古青的事实,相比那个假贤妃受到的宠爱,皇帝元后的这个位置更加吸引人。况且孟古青的容貌牡丹艳丽,身体又高挑康健,乌云珠求之不得,孟古青不得皇帝宠爱所以无子,以她乌云珠的手段,只要有个好身体,生个孩子易如反掌。
而她也猜到承乾宫那个贤妃恐怕就是孟古青了。
她们一个求权势后位,一个求皇帝真爱,乌云珠认为现下老天做了最好的安排,且承乾宫一点风声反常都没有,想必孟古青正陷入皇帝的柔情不可自拔,彼此正可不点破而安于现状。假以时日自己略施手段改变皇帝对皇后的看法,有了嫡子坐稳这后宫第一人的宝座,她不吝啬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宠爱到承乾宫去。
白白想了那么多,福临却不买她的帐,反说她“东施效颦”,把乌云珠差点儿气得昏过去,奈何她现在身体好得很,哪能这么容易昏过去,也就是脸色铁青、唇色发白,落在皇帝眼里越发可笑可憎。
皇太后则高高在上地看她做戏不成,如落水狗一般狼狈。
她才知道不被皇帝喜爱,纵使贵为皇后要见皇帝一面也难如登天,之前她被孟古青为难,当真以为皇后可以纵横宫中了。她却忘了这是孟古青的性子豁得出去,乌云珠是有些本事,缘何要计较得失,反而错失良机。
等来等去,等来要废后的风声。
她再也坐不住了,带着宫人闯进了承乾宫。
孟古青等她很久,只觉得眼前这幕好笑,从前最令自己痛彻心扉的往事,如今就跟耍猴戏似的。
双方很有默契地摒退了宫人。
乌云珠压低了声音急道:“福临不能废了我,你同他说说,他那么宠你,我再下一道懿旨升你为皇贵妃,皆大欢喜岂不好吗?我求的是皇后之位,你求的是福临的爱,我们各得其所,互相保守秘密。”
这话一说,连孟古青也略略有些意外:“福临因为你死不惜出家,我还以为你们倾心相爱。”
若是乌云珠冷静一点,就会发现孟古青脸上一点嫉恨也没有,对方根本不爱福临,怎会与她做交易?她还以为自己捏住了命门,急急道:“安亲王岳乐是我师兄,吕之悦是我师傅,他们对我倾注了莫大的心血,就连我爹爹额娘都相信凭我的才情可以选为后宫,并且平步青云,甚至于可以同皇上谈论社稷抱负,将我师傅的宏愿实现。”她说得眼睛都红了:“谁知道那博果尔暗中使人叫我落选,做了他的福晋,我一人的命运改变,连带师傅师兄爹爹额娘伤心失望,你说我恨不恨博果尔!一样是皇家的媳妇,做谁的媳妇不是媳妇,我不信命!”
这个狼一样的女人,孟古青似乎第一次认清她柔弱皮囊下的真相,她是乌云珠野心的牺牲者,甚至于福临,也不过是猎人的目标而已。
“成王败寇。既然你选择了牺牲别人的性命满足你的野心,那么失败的时候自然万劫不复,你现在又在怕什么呢?”孟古青轻轻笑了:“只想成功,害怕失败,好没骨气。”
乌云珠低低吼起来:“好好好,你有骨气!那又如何,还不是被废了!”
“就算被废,元后也只有一个,我牢牢占着的名分,你逾越不过去!你机关算尽,就算做成了我,还不是一样被废。”孟古青别提多开心了:“你看,福临根本不在乎谁是谁,他只想展示自己的权威,展示自己的皇权不是吴良辅这样被阉割的残缺不全的废人,多尔衮指定的元后就是祭品,管她皮子底下是谁呢!”
乌云珠这样的小家碧玉,哪里知道政治真正的残酷,她同福临所谓的心意相通,不过是诗情画意罢了。福临做侩子手的时候,她只沉浸在男人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美梦里。
无论她还是孟古青,都不过是皇帝唯恐师出无名的借口。
乌云珠所坚信的完全被孟古青打碎了,她根本无可辩驳,就像她明明有皇后谥号,一样还是会贪图元后的地位,事实根本骗不了人,福临认不出她。
她冲上前去抓住孟古青的肩膀:“我才是乌云珠,我也是福临明媒正娶的元后,我要做皇帝身边的女人,否则我的才貌岂不是暴殄天物!博果尔是障碍物,亲王算什么,皇帝的妻子,才是凤冠上最值钱的明珠!”
“住口!”福临正兴冲冲地拿着废后诏书想跟自己的爱妃献宝,没想到皇后这个疯女人正在承乾宫找麻烦,他立即不耐起来,也是因为这段时日皇后的反常:“疯子!你很快就不是皇后,哪容得你在承乾宫、在朕的面前撒野!”
事关男人的面子,福临一把搂住自己的女人,看皇后的眼睛就像看死人一样。虽然没法儿赐死皇后,可进了冷宫的女人可不是跟死人没差别嘛!
乌云珠这下急了,眼泪“哗”地就流出来,可是孟古青的脸哭起来并没有乌云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效果好,她凄厉地想要喊住福临:“皇上,我才是珠儿!你怀里的那个是假的,她的芯子是孟古青,我才是真正的珠儿,我不是什么皇后,我只要您啊!”
福临怎么可能相信她,何况他恰巧听见了二人争执时候皇后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正宫的荣耀在她心里不过是可以炫耀的如同珠宝一般的存在,福临原本对青梅竹马还要些微内疚,如今被刺激得点滴不剩。
虽然心里很不安,因为皇后疯疯癫癫,而乌云珠近来也的确冷淡,可是福临极力说服自己,鬼神之事太过离奇,何况珠儿怎么可能虚荣地迷恋权势,心中对自己没有真正的爱意?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做得对。
现场哭的哭闹的闹忙成一团。
冷不防人群里冲出一个雀喜干脆利落地往贵人们面前一跪:“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还要恭喜娘娘们,奴婢怀孕啦!”
雀喜从前根本没有怀过孕,这一次孟古青给了她捡漏的机会。
乌云珠没想到这样,没想到那样爱着皇帝、嫉妒得快要发疯的皇后让一个宫女怀孕了,而且还满心满眼的宽容地微笑恭喜着福临,乌云珠觉得这世界太离奇,这才意识到孟古青没有了弱点,早已是个和她旗鼓相当的对手,而福临的第四个儿子可能恐怕就在那个贱婢腹中,就是自己那个早夭的可怜的荣亲王。
她愣愣地看着掉在地上的诏书,一口血喷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