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开局（1 / 1）
神域的最南端，阵法禁制着一片遍布黄沙的赤炎之域，区区方圆十里之内，与神域其余地脉气候迥异。
这里白日炎气升腾，炙热难耐，就连夜晚也难得些许清凉。
然而，泾河的支流从此地蜿蜒而过，神域亦有耐热的草木精灵喜欢长期赖在此地，故此并不荒芜。
泾河边上，胡杨和红柳沿着而列，再往远处，到处都是仙人掌和颜色艳丽的奇怪的低矮植物。
沙地的正中心是一座小祭坛，祭坛琴案上放着一架兽首九弦琴。风中依稀有钟鼓弦乐之声鸣响，而赤炎之气正由此处散出，被严密的阵法束缚，承接神域地脉，流转八音阵法，千年不易。
而今，因乾位主神器‘混沌之磬’吸纳邪魔之气令整个神域受到影响，这里原本就危险的赤炎气息便也因蒙上了邪氛而变得莫名诡异。
戌时过后，空气依旧炎热，却没有了灼烧的感觉，月光洒在沙地之上，泛起点点银光……
偶尔，一阵清凉的风自泾河之上流转而来，令人心神一松。
接近祭坛时，谈无欲敏锐地察觉到此地的危险，待他瞥一眼若无其事的吞佛童子，心中若有所觉。
——此地赤炎之气加重了邪魔之气的危害，若为魔物，自不会有所排斥，但他此时若假意入魔，以暗藏灵气的方式来维持意识清明，只怕即便是这卷着邪氛的炎气被削减的入夜时分，也会十分难熬吧……
前日一番动作，天华到底还是有所怀疑了吗。
只可惜……
谈无欲心中冷笑：天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俱神凝体’的功法之妙，如今被他做手脚的不是肉身，而是魂魄。
“少主，祭坛之上，便是神器‘九兽玄火琴’吗？”天华问道。
“嗯。”谈无欲点头。
“既然如此，还要烦请少主辛苦。”天华的言语很客气，却对着谈无欲暗了暗眼眸，一道幽绿的光射向谈无欲灵台。
心神一恍，谈无欲忙将一魂引导灵台清明，却一言不发，撩衣袍便向祭坛飞去。
身在空中，手上已捻起繁琐的法诀，待身形落至琴台之侧，谈无欲双掌已蓄满法力，轻轻拂过其中的六条琴弦。
音律在琴弦上荡开，玄火琴本已有了些许灵识，感到与己身同源的修复术法，犹豫了一瞬，便愉快地将触碰到法力的琴弦微微松开，舒展着……
眼见六弦松动，时机已至，谈无欲猛然收掌一扯，抽身便退！
六根琴弦，在猝不及防下忽然被人从琴身扯落，玄火琴顿时发出一声悲音，自仅剩的三条琴弦中释出一道赤焰，瞬息而发，直袭谈无欲后心。
谈无欲早一步闪身飞出祭坛，却被流转爆开的交织炎气震出十丈开外，气息一滞，一口血吐在地上。
“好利落的手法。”天华扶了谈无欲一把，顺手将六条琴弦接过：入手的触感坚韧而熟悉，带着一丝灼热的炎气。
忽然间，天地动荡，夹杂着邪魔气息的灵气窜动异常，就连如今几人所在的沙地都莫名刮起凉风。远远望去，一群在沙地生长的精灵们也似有所觉地缩成一团。
“离火位神器受损，八音阵法自无法维持平衡。”谈无欲已缓过一口气，迅速将唇边血迹抹去，几步来至祭坛近处，一抖袍袖祭出一把木竽，缓缓送向祭坛中央。
玄火琴的气息触及到新来的乐器，那木竽便在瞬间进入祭坛，悬于祭坛上空散发丝丝缕缕的青光，而玄火琴被青光笼罩后，气息一涨，神域地脉和灵气也在瞬间恢复如初，就连赤炎之地的气流也恢复了原来的运转。
谈无欲则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天华身边，面上仍无半点血色，道：“此灵器属木，木能生火，暂可使八音阵法维持四十九日运转。”
“少主辛苦了。”天华一笑： “吾已将正北坎水的神器附近设下严密守护阵法，亥时便去熔炼琴弦，待我功成解印，救活白灵少主时，定能寻得修复八音之法。只是……”说话间，天华忽然扣住谈无欲脉门！
“……！”谈无欲强压下命脉受制后的本能反抗，只是抬起另一只袖，掩了唇轻轻的咳了几声，便听天华道：
“如今少主伤重，还是务必在吾身边比较稳妥。偏殿之内，情况不明，期间若有变故……吾也恐吾之属下对少主不敬，有所得罪啊。”
“哈。”原本在旁一言不发的吞佛童子忽然笑道：“汝既恐生变，拿他为质，又何必废话。”
“吞佛童子。”天华有些不满：“汝也还不曾告诉吾解开封印之法。”
吞佛童子抬手一抚颈上的玄铁锁链，笑道：“如今吾之功体所剩无几，汝也尽可放心了。待汝熔炼琴弦事成，吾自会告知全部。”
“既然如此，便随吾来吧。”
……
亥时将至。
神域的偏殿笼罩在一片死寂里，只有偏殿上方法阵中的慑心铃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
风中，忽而却有莲香拂过，一道淡蓝色身影悄然踏上偏殿门前巨大的石阶。
素还真抬头看了看高悬在阵法中央的慑心铃，他化去拂尘，拿出一把青翠的玉箫，却正是谈无欲曾经使用的那把——这是前日小四从谈无欲身上拿回的。
那时，他化身而来，与谈无欲短暂相谈。
只言片语，谈无欲只是简单的给出了天华动作的时间点，之后塞给他一枚拂尘上的玉佩罢了。谈无欲唯独多提的一句，便是偏殿。而小四即刻而来的拥抱，却直接拿去了谈无欲腰间的青玉箫……
至始至终，他二人除了默认对方的行为外，并不曾有只言片语的谋划。
却只在小四出门前，对视的那眼之后，那句“心有灵犀一点通”时，一切彼此了然，计策早成。
这是二人惯于的相处，是默契，也是竞争；是信任，也是博弈。
且看，你之谋划，是否亦是我之所想。
且信，我之计策，必然俱在你计之中。
……
而此刻，素还真只是将灵力运转，催动附着在青玉箫中的气息……
“吱呀——”偏殿的大门悄然打开。
一缕特殊的甜香自内溢出，殿内残破不堪，眼见曾有一场打斗，巨大的应龙蜷缩着身子伏在地上，几乎占了一半空间。
素还真轻轻吸了口气，飘身而入，脚踏阵门星斗，催动青玉箫中气息，寻着那缕香味，径直来到后殿门前。
随后，他轻轻抬手，推开了殿门。
门开，甜香浓郁扑鼻，洁净的灵气流转阵枢，一株光华饱满的洛神珠，缀着灯笼状的红果舒展着枝叶，巨大的根系几乎布满整个偏殿。
素还真不再贸然迈步，只微微一笑：“谈无欲托素某相助神尊，还请神尊先护持灵气，闭守灵台，再破封印，以免受邪魔之气侵扰。”
话音落，只听慑心铃“叮铃”急响，阵法灵力流转凝滞，随后灵力形成漩涡，径直被洛神珠吸纳，待灵气将尽，阵枢光华一涨，尽数破碎。
白重彩发白铠，手持凤首箜篌，旋身落于素还真面前。
只是她面色却不善，盯着青玉箫，似乎在忍住一把夺回的冲动，道：“吾弟呢？！”
“谈无欲无暇抽身，素某这才……” 一言未尽，忽闻外殿一声龙吟，应龙轰隆一下站起身，浑然的声音露出一丝慌张：“神尊丫头？！……咦？素还真？”
“龙神，不可运转灵力，如今也不宜擅离此地……”素还真出言提醒，却感觉到白重瞪来的目光，无奈一笑：“神尊。”
白重面带愠色：“青玉箫认吾弟为主，有他气息误导阵法也罢了，吾神域阵局，汝怎知晓走法？”
“素某曾在苗疆山穴中，跟随谈无欲走过一次，便是一般无二的阵法。其阵中之君影草，便是白灵少主。”
“你……”白重纠结地盯住素还真。
“……”素还真讪然别开视线：“神尊，混沌之磬需重新正位，还请神尊出手，以免耽误战机。”
“哼！”白重拂袖便要化光。
“神尊，那我老人家怎么办？”龙神急忙道。
“汝听素还真的！”白重恨恨言罢，也不等素还真，杀气腾腾地直奔西北。
“龙神，请了。”素还真看着凑到眼前比灯笼还大的龙睛眨巴眨巴……忍住抬手扶额的冲动，轻叹一声，化光向西北追去。
……
亥时，弦月攀上天际，暗淡的月华伴着阵阵的阴翳，微风清寒。
天华三人方走进北部凹地，便觉冰寒透襟，面前景色霎时转换，脚下已是白雪皑皑。
伤势不轻的谈无欲即刻打了个寒颤。
“此处冷的不同寻常。”吞佛童子微微皱眉。
天华望着二人，笑道：“吾前日观《乾坤谱》，其上言：‘有神柷，状如漆桶，上宽而下窄；有仙敔，形如伏虎，背上二十七鉏鋙。皞将此二器相佐成阵，自生寒冰之气，冻方圆十里，安于神域正北，辅八音坎位’。白皞少主昔日浩劫之后重布八音，气魄本领皆令天华无比钦慕……却不知少主如今，于当年相比，还剩几成功体？”
“……！”谈无欲顿时一口血堵在心口，不由得深深吸气，本就苍白的面色简直有些泛青了。
“……是吾冒昧了。”天华失笑，不复多言。一挥手，天华琴已稳稳的悬于法阵之上，拂袖转身，目中带了三分睥睨四分笑意，剩下三分却是审视，道：“便有劳少主与魔者为吾护法了。”
语未落，衣袂扬，气劲将二人送出五十步开外，手指灵巧而迅速的结印，气息夹杂灵力凝结成水，很快冻成冰墙，在寒冰柷敔周遭筑成冰状结界。
吞佛童子眯了眯金瞳，毫无温度的打量着天华的下属们疏密有致的巡徊在寒冰柷敔周围，又看了看谈无欲，轻笑一声：“当真是风声鹤唳，他倒算谨慎。”
谈无欲的神色早已恢复如常，目光清冷地盯着结界，随后，他放出神识一探四周，目光掠过山石角落……那些是天华带进神域的妖兽，虽隐在暗处，却能迅速的与明面上的人手配合结成杀阵。
正在思量间，便听吞佛童子道：“如此借地利布阵，阵型又可因势而变，这等防备——”
“魔界战神可有放在眼中呢？”偏了头去看向发色张扬的魔，谈无欲的语气中颇有些意味：“能者多劳啊。”
“哈……”
……
天华注视着手中琴弦，玄火弦的赤炎之气已被寒冰柷敔彻底消融。他需要收敛心神，将意识彻底回归至琴身之内，才能将最后的熔炼完成。
不得不放下所有戒备，天华全神贯注，将玄火琴弦纳入元神。
只觉琴弦逐渐放下抵触，慵懒地舒展开，缠上空缺的弦柱。而后，在引导下渐渐被神识收服，又再断弦处将神识凝结，沟通……
一瞬异样闪过，却在捉摸之间消弭于无形，而后灵气渐渐能够沛然流转于琴弦与琴身之间，再无滞碍。
大功告成的天华自琴中脱出，旋身落地。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修长的手指拂过新的琴弦，一串音律带着震慑神魂的威力流转开……
忽然，弦音止，烈焰升！天华琴内一道炙热的炎气窜上，天华神色一变，面上骤被火光笼过，待强行压下，一口鲜血喷洒在琴上！
同时，冰墙结界如琉璃一般乍然而粉碎，直落了一地冰凌。炽热的剑气却在猝不及防下嵌入体中。
天华本能的一拨琴弦——
“铮——！”一声惊鸿，十方冰雪，乍然而散！
待冰雪落尽，天华难以置信地看着穿胸而过的朱厌，就在他身后，吞佛童子脚踏冰凌，单手持剑，白色的衣袍与火红的发在寒风中猎猎飞扬……
天华怒极反笑，缓缓侧身将目光移向一旁手握剑柄的谈无欲：“吞佛童子，你的功体，没有……”话未说罢，后心处传来的灼热再次令他眼前一黑。
这时，谈无欲双手一展，凤流剑铿然出鞘，直取吞佛童子面门。
“尔最好勿动！”吞佛童子只将手中朱厌一紧，谈无欲动作一顿，迟疑地退了半步。
“哈……尔错疑了。他并无背叛，只不过这区区玄铁锁，岂能困吾？”吞佛童子瞥一眼谈无欲，抬起苍白的手指轻捻项上那看似坚实无比的玄铁锁链，指尖过处，锁链竟在瞬间化为齑粉：“吾骗你的，天华。”
“不可能！”琴身受损，奋力压制着体内不断被吞佛童子激起的赤炎之气，天华艰难道：“即便你答应吾的是假，吾感受到的幻境难道也是汝之计吗？”
“异度魔界战神考验之中，便有‘心影回廊’，其中幻化关卡惑人之力强汝数倍，即便心性再坚定的神魔人鬼，皆难破除。如今凭汝之区区法力，如何惑吾？哈……吾稍控制心绪，便使汝轻易中计。”言毕，吞佛垂眸而笑：“剑邪早入轮回，已脱前世羁绊，自在无拘，又何需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