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西子重逢(1 / 1)
西湖面荒凉空旷,寒风刺骨。
旧宅门前的雪还未来得及扫,地上有一行不深的脚印。有人比她先来。
是谁?
门上没有上锁,推开朱门,沉重的开门声惊了寂静的庭院。
那行脚印直直通向苏寒雪的房间。
地上的脚印比自己的大许多,不是苏嫣然。应该是个男子的。
莫非是……
推门而入,只见一个人跪在床前。床上,躺的正是苏寒雪。
那人回头看了看来人,黯淡的眼神中泛出些许的光彩,语气中带着惊奇与诧异,试探地唤道:“洛姑娘……”
声音甚是熟悉。
洛蝶掀开斗篷,端详着这人:满脸胡渣,高高挽起的长发有几缕被挑起来,显得凌乱不堪。衣角还有未干的水痕。
正是苏修然。
见到他,洛蝶只觉得一股怒气涌了上来,但见他如此狼狈,定了定神,语气平淡而讽刺,“你在这做什么?谢罪?让所有人对你刮目相看?”
“不是不是……”苏修然使劲摇头,“是我听信谗言,害了苏公子。”他跪着走到洛蝶面前,仰望她,“这三年我无时无刻不在遭受良知的谴责。嫣然说你不是凡人,你能让他活过来。我求你。”他的额头用力磕着地面,带着哭腔哀求道:“我求你,让他活过来,让我解脱吧!求你了……”
苏修然从小接受‘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训诫,如今他却用最折颜面的方式赎罪。
世上最能改变人的是时间,还有人言。人言可畏。
洛蝶扶他坐下,说:“是我害他的,不是你。”
苏修然听这话稍稍平静了些。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苏寒雪静静地躺着,像是熟睡。她的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起来和以前一样无忧无虑。
她答应过他,要快乐地活着,不是吗?
她附在他耳边低语,“我回来了。”
苏寒雪听不到,也不会回应她。
无语凝噎。
她握住他冰凉的手,却看到,他的手中紧紧握住那半块玉。
惨淡经营的笑意顷刻土崩瓦解,压抑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的脸颊靠在他冰凉的手上,无声痛哭。
苏嫣然见门口有两行脚印,便冲了进来。
她见到了洛蝶,垂眸,神色落寞。不多时,她吸了口气,轻唤道:“哥。”对上苏修然黯淡的目光,苏嫣然解下身上的狐裘大衣,披在他身上,“别着凉了。”
“洛姑娘。”想了一会,苏嫣然还是说决定说出来,“先生……其实还活着。”
洛蝶怔了一下,反手握住苏寒雪的脉,他的脉象……她皱了皱眉。随后两指并拢点在他的眉心,更加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体内有两股气流窜动。
“那两股气流正是先生的魂魄,我也和你说过,先生的魂魄不全。如今要救他,只能找纯阳之气填补两股气之间的空隙。”
“纯阳之气世间难寻。”洛蝶转头看了看苏嫣然,“不然的话,你早就救他了。”
“是的,我找了三年。”苏嫣然叹了口气。
“用我的神息试试。”她的指尖冒出一缕紫色的淡烟,缓缓探入苏寒雪的眉心。另一只手试探他的脉象,看看他的魂魄能否融在一起。
神息如同流水一般填补缝隙,慢慢地,一点点渗入。
两股气流原本不和,此刻却齐心协力冲撞着神息,顷刻间神息全被冲了出来。强大的冲击力仿若一把利刃顺着洛蝶的脉络直刺心口。
神息受创,喉间涌出鲜血,洛蝶压抑不住,全吐了出来,染红她的紫衣。
“洛姑娘!”苏嫣然担心她,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苏修然默不作声地咬着指头。
洛蝶毫不在乎地用袖子擦擦嘴边的血,“没事,一点血而已。”
原来,神息是这样被逼出来的。
“记得书生说他有师父,若是找到师父,救活他的希望便多几成。”洛蝶说道。
“先生是说过有师父。”
“怎么?”洛蝶咳嗽几声,“你也没见过那人?”
“没有。”苏嫣然摇了摇头,“我只知道他老人家多年前便出去云游,先生救我时,未曾得见。”
“未曾得见……”焦躁之下,一股血又涌了上来,她咽了回去,缓过来,问道:“你可还记得,书生是如何说他师父的?”
苏嫣然想了想,道:“‘祈清山’,对,祈清山,先生说他是祈清山的人。”
“祈请山?清羽尊上的宫邸便坐落在山上,难道说尊上是书生的师父?可……”
“可什么?”苏嫣然问她。
“尊上三万年前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的行踪。如此,即使他是书生的师父,也难寻到他。”
“我……”不出声的苏修然开了口,“大哥只比我大一个时辰,我想,我也有纯阳之气。”
“你要救他?”洛蝶略微诧异。
“是,我救他。我害了他,我赎罪。”
“哥……”一边是倾慕的人,一边是血缘至亲,她拿捏不准,不知如何是好。
“你能想要救他,我就非常感激了。你是有纯阳之气,可我不能用。”
“为什么?你连恕罪的机会都不给我?”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妹妹,父亲,和母亲?”
苏修然被问住了。
“他有亲人,我没有。”男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洛蝶抖了一下,这声音,分明是……
阳葵着黑色斗篷走了进来,掀开斗篷,金色的华发合着外头的阳光,屋子里显得温暖许多。
“我的真身是转日莲,纯阳之气最盛。”他浅笑地望着洛蝶,“我没有亲人,没什么牵绊,用我的吧。”
洛蝶望向他,四目相对,“我一直把你当做……”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当做我的亲哥哥。”
“哥哥?”自嘲的语气,他努力笑着,温暖一如往常,“那更该救他。”
“好,我与你一起救他。”洛蝶毫不含糊说道。
“丫头!”阳葵惊了一惊。
“纯阳之气乃命之根本,我不能让你一人冒险。我的纯阳之气虽少,却也可以顶一顶。倘若你执意倾尽所有阳气,那我,也奉陪到底。”
苏嫣然,苏修然面面相觑,洛蝶的意思是,如果阳葵牺牲自己,那么结局便是他们同归于尽。
一紫一金两道气从他二人指尖流出,流入苏寒雪的眉心。
苏嫣然坐在苏寒雪旁边,试着他的脉象,不错过任何一个变化。
苏修然站在门口护法。
苏嫣然紧皱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洛蝶,阳葵对望一眼,互相点点头,收手。
苏寒雪渐渐有了反应,睫毛动了动。
“他没事了。”阳葵拉了拉斗篷,遮住上半张脸。他转过身,推门,将苏修然扶进来。
透过斗篷,他看了她一眼,她的嘴角带着笑意。
苏寒雪的苏醒远比斗蛐蛐更能让她高兴。
或许,根本没有可比性。
他深吸了一口气,刺骨的寒风侵入五脏六腑,他说:“我也该走了。”
“阿葵!”洛蝶拉住她,阳葵低头看着被她紧握的手,她微微惊慌地松开了。
他沉默。
“你的纯阳之气少了一半,我不放心你走。”
阳葵默不作声地拿出一个瓶子——是洛蝶盛仙露的瓶子。
“你带了仙露?”
阳葵静静地望着她。
“那我就放心了。”她舒了口气。
手默默缩回去。斗篷之下,攥着瓶子的手因为用力而颤抖着。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
“阿葵……”他听见洛蝶唤他,便停了一下。
回头看,她仍站在屋子里。
相隔短短几步的距离,她不会走过来,靠近他。
近在咫尺,实则天涯。
苏寒雪是在当天夜里清醒的。
窗外一地落雪,夜晚屋子里比平时亮,冰冷的苍白的光亮。
他拥着她,她喜极而泣。
他们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重逢,沉默胜过千言万语。
她听得见他的心跳,他感受到她柔软的长发。
她握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他怔了一怔。
她笑着点点头。
欣喜充斥狭长的眼眸,他的笑意更浓。
外面又飘起了雪,像万年前的祈清山那样。
翌日
苏嫣然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等了半晌,也没人开门。
“先生。”她知道小别胜新婚,可先生的身体虚,需要食补。
没人回答。
苏嫣然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收拾的干干净净,砚台下面压着一封信。
信的封面写的是她的名字,苏寒雪的字迹。
她拿着信,犹豫了一下,没有拆开。
她把信贴在心口,仿佛这样能知道信的内容。
良久,她深深吸了口气,嘴角上扬。先生说他会回来的,因为信上就是这样写的。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