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楚月的爱情(1 / 1)
楚月说,流年很帅。
我说,流年不帅,只是看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她说,让人觉得舒服就是一种无上的帅。
我说,白若水很俊。
她说,白若水俊是俊,只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连笑容都是那么的隐隐约约,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你这个女人,他哪里得罪你了?从不见你讲他一句好话。”
“怎么没有说过他好话,你说他俊,我不是也说他俊了么嘛。”
“流年笑起来倒是爽朗,可是你又捉摸得透吗?你不还是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对啊,他笑容爽朗,对待同学对待朋友真诚坦荡肝胆相照,他不需要别人去揣摩。”
楚月是个标准的好学生,听课认真,看书认真,做作业认真,考试认真,连走起路来吃起饭来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楚月整个人傲傲的冷冷的,相处的多了,才觉得才感到她还萌萌的傻傻的。
楚月的课余爱好不多,当然,那个时候,我们所有人的课余爱好都不多,因为压根就没有条件和环境供我们发展我们的课余爱好。
楚月的课余爱好就是小声的唱歌。
她唱很多人的歌,邓丽君,王菲,刘若英,刘德华,陈奕迅,就连周杰伦的歌她也唱。她总是一个人安静的唱,唱给自己听,当然,身为死党的我,时时旁听着,从她那儿耳濡目染学会了不少,如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王菲的《我愿意》,如陈奕迅的《十年》、周杰伦的《安静》,等等不一一列举。在这中间,有过不止一个男生给她递过情书,无一例外都被楚月干脆利落的拒绝。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楚月棒极了,不仅书读的好,人长得好,歌也唱得好,简直完美得不留余地。
可是,谁知道,她傻起来也是那么的不留余地。
她是从高一的第二学期开始傻起来的,傻傻的痴恋上流年,这份痴恋一直持续了许多年。直到流年辍学外出打工,直到流年娶妻生子。后来,楚月也嫁夫产子。我悄悄问她,有没有放下流年,她说她不知道,她说:“放下还是没放下,都已经不重要了。”我想想,是这么回事吧,或许,人生在世的许多事,只要自己不去较真,就大多都含义模糊,没有什么清晰的边界。如同随着时光推移,年纪增长,在忙碌与应付中,早已忽略或者无暇顾及生活的剧情是否是按照自己原先的愿望在发展,也不会再去考虑纠缠什么是丁什么是卯这个问题了,丁也是卯,卯也是丁。好也是好,不好也是好。就算不经意间想起来,或许自己都已经失去了最初的面目。人较真不过生活,更较真不过时间。
高一第二学期,上面给青城一中换了新校长。新上任的校长很注重我们学生的身心健康全面发展,新官上任总都要烧上个两三把火,其中那激情的一把火就是要把每个班级都烧出一支篮球队。队员的组成可不限男女。这前卫开放的政策,一度让我们心潮澎湃心旌摇荡。然而,在心潮澎湃心旌摇荡之后,全校女生中没有一个宣布参加篮球队,倒是全部做了拉拉队。流年打着一手好球,凭着良好的群众关系,班级组建篮球队时,被大家一致推选为队长。他带领着我们班的篮球队操场练兵,挨班挑战,不仅在本校联赛中拿下第一名,还在青城所有高中篮球友谊联赛中一举拿下冠军。一时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成为青城一中的英雄,班里班外的话题人物。其他的那些篮球队员,就算有些人平时土里土气蔫不拉几的,一换上球衣站到球场上,个个都洋溢着青春活力,喷发出逼人倒吸一口气的英姿飒爽。后来,班里走桃花运的那些男生几乎都出自篮球队中。
楚月痴恋流年是从第那场本校年级篮球联赛开始的。
当时,联赛中场休息,流年走下场来,汗如雨下,楚月当即就给他递上去一包小巧精致的纸巾,让流年擦去脸上的汗水。这举动让站在一旁的我大吃一惊。纸巾,楚月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纸巾来擦汗水。或者这么说,我就没见过楚月用过这么小巧精致的纸巾。我甚至还有些吃醋,因为,楚月也从来没有拿出来给我用过。随即我便明白了,流年真的是太符合楚月意中人的气质了。篮球队的核心灵魂,篮球场上永远是最潇洒娴熟的那一个人,他健步如飞,动作漂亮,超乎寻常的反应速度,那气场那架势着实引人入胜。我也是对他的粉丝。但我没有痴迷到给他递上去要花五毛钱才能买来的这么一包纸巾的程度。我觉得,他完全可以用手掌一抹,或是拉起球衫一擦,都可以同样起到揩去汗水的效果。
当天,那场风靡全校的球赛结束,球员们返回寝室休息换衣,我们全部回到教室坐着,等待着他们的归来。当他们一行人终于走入的那一刻,全班九十名同学激动得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雷鸣般的掌声剧烈响起,足足持续了有十分钟之久。其中,有人带头大声呼喊流年的名字,接着,更多的人呼喊着“流年!流年!流年!”,我也喊了起来,大家都喊了起来。而流年,却与平常无一分区别,潇洒坦荡的迈着他稳稳的步子,他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朝我们挥了挥手,一步一步走向位于我和楚月身后的座位。然而,大家还是觉得没有尽兴,不愿罢休。于是,有几个男生冲了过去,抱起流年,将他扛到了讲台。掌声再次雷鸣般的响起来。那几个男生逼着流年一定要说几句。流年还是笑容灿烂,雪白的牙齿像是每天比我们都多刷了两遍牙似的,掌声持续着,流年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马上快上课了,再拍下去,惊动了教导处,就不好了。”大家才停了下来,都等着他继续说下去。他似乎又有了些羞赧,用手指顶了顶鼻头,说:“这只是一场球赛,兄弟姐妹们,不值得你们这么激动。不过,我知道大家如此激动的原因。因为太久没有出现什么可以让我激动一番的事情了!就算,这算是件值得让我激动的事情,但是同学们,球赛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是靠全体高一一班的所有队员一起拼来的。让我们一起给所有高一一班的队员鼓掌,好吗?”掌声又一次雷鸣般的响了起来。我感觉到我的手掌已经在忘情的拍动中,疼痛起来了。大家还是呼喊起流年的名字,那几个刚刚把流年扛上讲台的男生,又一次冲过去把流年抱了起来,然后在掌声与呐喊中将我们的英雄扛回座位。
楚月把头埋入我的怀中,双颊绯红,她说此情此景太让她激动了。
当天傍晚,晚自习之前,太阳刚刚落去,余晖尚未散尽,校园笼罩在一片灿灿的光晕之下,她拽着我的胳膊要我跟她出去。在被她拽到那颗巨大的梧桐树下的时候,我望着面前神神兮兮的楚月觉得有些好笑,问她这是怎么了,她把书本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放,双手捂着脸,往后仰身靠上梧桐,小声的对我叫着:“怎么办,怎么办,小落?”
看着她再次变得绯红的脸,我佯装很奇怪,问她:“什么怎么办,发生什么事了?你快说呀!”
“啊——”她叹了一口气,“我喜欢上他了,怎么办——?”
“啊?喜欢上谁了?”我试探着问,有意在“啊”的时候把嗓音拖得老长,就好像简直吃惊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她不说话,还是捂着脸,把眼睛也闭上了,露出长长密密的睫毛。
好美啊,我想。我怎么就没有这么美丽的睫毛呢?
我装作急得要命,一个劲的追问她喜欢上谁了,只等着她赶快说出流年的名字来。她慢慢睁开双眼,吁了一口气,就像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说出口:“流——年——。”
“天啊!”我叫了出来。
“你瞎叫什么啊?不要被人家听到了。”她急得用她柔嫩的小手捂住我张得老大的嘴巴。
“什么时候的事?你该不会告诉我说就是今天吧!”
“之前就对他有好感了,他人那么好……”
“怪不得,你老是找他,让他帮你解题。”
“找他帮我解题,那是因为他书读的好,就坐在我们后面,近水楼台,不找他找谁?不过,真正喜欢上他是今天,他那么潇洒那么精准的投完十六个三分球后,我的心砰砰直跳,我就知道我是喜欢上他了。你看过那个叫《大话西游》的电影吗?里头那个紫霞仙子说她的意中人是个脚踩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我的意中人不是什么脚踩祥云的盖世英雄,而是一个头上顶着七彩光环,不管什么时候都灿如太阳的人,只要有他在,万丈光芒就会照亮整个世界,照亮我。”她满口甜蜜蜜的笑容,沉浸在他的万丈光芒之中。
“哎呀,楚月的爱情说来就来啊。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就这样默默喜欢着他,还是要让他知道你对他的心意?”
“现在怎么告诉他?难道对他说,流年我喜欢你?那样以后大家前后桌的,多别扭!”她仰头望了望天空,转过脸来对我说:“小落,他好帅,我喜欢他。”
“你跟我讲没用啊,姐姐。”我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曾经我也是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个骄傲的小女生,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发现我一点儿也没有我自己过去所认为的那么强大。”楚月的神情从刚刚的欣喜转为伤感。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它到底是种什么东西呢,轻而易举的让人迷失自己,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毫无根据毫无由头,让任何一个人在所爱慕之人面前都胆小如鼠,流露出隐藏最深的那份怯懦和忧愁。没有谁比我更了解楚月,她骨子里是流淌着的是属于她自己的那份矜持与小骄傲。而现在她的这两样东西,在喜欢上流年的那一刻,集体逃亡了。
接下来,在那学期,楚月共写信三十六封,以平均每周两封信的频率,向流年诉说着肝肠寸断与爱恨情愁。她在课间休息时间偷着写,在晚自习偷着写,在寝室继续偷着写。她写啊写,用她所有的空余时间与感悟,废寝忘食笔耕不辍的写,她把给流年写信当作学习之外的全部寄托,用她自己的话就是:“我是用我的生命在写。”可是,那些她用生命写就的信们,没有一封被送出去,全都被楚月藏在宿舍枕头边上的粉色纸盒子里。
“我写,但不是为了给他看,这是我的一种生活方式和思考方式。是不是有些搞笑?但对我来说就如同吃饭睡觉,已经不可缺少。”
我看着她那副望着虚空之中痴迷而坚定的神情,好似那个她用三十六封信对之日夜倾吐的梦中情人就站在她的面前。可是,虚空之中除了一只苍蝇,在悻悻的看着我又看着楚月,然后张着翅膀嗡嗡飞过,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你入魔了。”我说。
“是吗?”
“不是,是你太投入了,完全陷进去了,我的楚月啊,你都迷失自我了。”
“自我?我就是太在意自我了,才会这么在意他,我就是不想失去自我,才不想失去他。”她放佛是有些无奈的笑了笑,“不过,我不在乎他是否会喜欢我,不在乎结果,只在乎喜欢他的感觉,是这感觉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感受到自己是活着的。这感受已经好多年都没有过了。也许,这才是我最迷恋他的地方。”
“啊?”我懵了。
我见她眼神有些痴嗔,知道她的爱情已经不可救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只怕有一天他真的喜欢上了别人,你受不了。爱情这东西,讲究的是两情相悦,如果不是这样,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也无济于事。”
“是啊,要两情相悦,比不得你,有白若水和你两情相悦,眉来眼去,心照不宣。”
“晕死,我又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干嘛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又不是没人死心塌地好多年一直如初的喜欢着你。是你自己看不上,非喜欢什么头上顶着七彩光环灿若太阳的人,我看现实世界中还真没有这样的人,流年究竟是不是,我还搞不清楚,大话西游我看过,西游记我更看过,里面那个如来佛祖每次出现的时候倒是头上顶着七彩光环,笑嘻嘻的灿若太阳。”
那个对楚月死心塌地多年不改初心的人叫朱小天,据他自己说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喜欢上了楚月。小学时期的楚月就是班里的尖子生,而朱小天按照楚月说的是个呆傻笨的倒数生。朱小天老爹是他他镇副镇长,四十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视若珍宝,宠的跟个小皇帝似的,要什么给什么。可这个小皇帝的期末考试成绩单上的分数常常只有一位数,急坏了独霸一方身为副镇长的老爹。三年级的时候,朱镇长想了个办法,跟学校里打了招呼,让老师把他儿子安排与班上的尖子生坐一起,但没过多久事情就不妙了,搞不清楚是朱小天太捣蛋还是那个尖子生太顽皮,两人天天吵嘴打架。于是,班主任把朱小天安排跟另外一个尖子生坐同桌,可还是如此。最后,班主任老师只好把班里唯一的一个,也是最尖的那个女尖子生安排同朱小天坐一起。果然,转机出现了,且效果相当明显,朱小天再也不调皮捣蛋,还总是显示出一股绅士风度,把自己的棒棒糖送给楚月吃。后来同入初中,虽不在一个班级,但他仍然隔三差五的找楚月搭话,今天送张明信片,明天送个笔记本。很快,朱小天喜欢楚月的事情就众人皆知,每回楚月放学走在路上,都有好些多事的男生指手画脚吹口哨,还给楚月取了个外号,叫朱大嫂。楚月对此厌恶至极,一气之下拿着朱小天送的那些东西告到学校教导处。朱小天被找去谈话,校方把情况告之他那已经升为镇委书记的老爹,朱书记气得半死,抄起三尺长的竹棍狠扁了朱小天一顿。挨了打的朱小天不敢明目张胆的再找楚月,却一直痴心不改,发奋图强,竟也考上青城一中。据说,朱小天对着月亮宣过誓,不追到楚月这个月亮誓不罢休。
进了青城一中,朱小天又开始接着追楚月。高二文理分科,见楚月进了高二D文科班,他跟着也转了过来。楚月不止一次向我表明,她对这个朱小天恨得牙痒痒,他的每一封低俗不堪的情书都让楚月的鸡皮疙瘩都掉落一地。那些情书文字我也看过一部分,确实有些看不下去,甜俗肉麻至极。例如:“要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说不明白,月亮代表我的心。”例如:“你是春天的花儿,夏天的雨,你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孩;然而,我不想要春天的花儿,夏天的雨,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楚月碰到心情好时还会瞅个两眼,心情不好的时候瞅都不瞅,直接撕碎丢掉。可是,我却觉得这个朱小天有他独特的可爱之处。兴许是家境优越吧,被养得白净敦实,眉眼间多多少少流露些富家少爷的意味,走起路来总是将宽大的额头扬得高高的,有时,走着走着,一个甩头,紧接着挥起一只厚实的手来,向上弹一弹额前的那撮短毛。不过,楚月憎恶的说:“这个动作自恋至极做作至极,简直令人发指。”
有时候,他为了送个什么东西给楚月,会干巴巴的等在寝室前方的那片胡杨林,一站就是一两个钟头。即使一次又一次挨楚月的冷眼,也毫不气馁。
“就冲着他这份执着,我也觉得你不该那么绝情。”我替朱小天向楚月说情。
“晕,什么叫做绝情?我从来跟他就没有过任何感情,从哪里谈来的绝情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管他再怎么做,我都不喜欢。”楚月无比的决绝。
青城迷离,岁月静好。日子也就这么过着。
高一时光转瞬而过,流年是班里第一个做出决定选择文科的人。
我当时就想,下一个人或许就是楚月。
果然,楚月很快就做出了与流年一样的选择。
我们的青春,于悄无声息中向前飘移着。大多时候我们都觉察不到时间的存在,我们笑着,跑着,迷离着。但有些东西,就是这么悄无声息的在我们心里的那片天空留下了印记。就像泰戈尔那首诗所说的那样:
天空没有痕迹
但鸟儿已经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