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一朵山茶花(1 / 1)
去开水房打了两壶开水,用掉了三毛钱。回到寝室,唐红已不在床上,她的胸罩和裤衩被叠的好好的,放在了床头。
唐红的上铺——夏远正端坐在自己的床上,面前铺着一张大白纸,手里拿着毛笔,在大纸上挥点着什么。看到我进来,她停下笔,抬起头,冲我友好的笑了笑,说:“呀!你来啦。”
然后,就又低下头,继续舞弄她的笔墨。
我放下热水壶,凑上前去,问她:“又在练毛笔字呢?”
“画画。”
“哦,画的什么?”
“霉猪。”她并不抬头,只认真的画着。
“啊?霉猪?”我脑海中迅即浮现出一只笨拙的猪的形象来。
“哈哈,”她笑起来,摘下眼镜,拿起眼镜布擦了擦,提高了音量,“我说的是梅竹,梅花和竹子。”然后,把毛笔往墨水瓶内蘸了蘸,接着画起来。
我为自己的愚钝感到好笑,也就没有继续说话,默默的站着,看着她画。她的那副极其认真一丝不苟的神态,和她圆嘟嘟肉呼呼俏皮可爱的脸蛋,一头超级短的短发,唐红的内衣,以及我们凌乱破旧的宿舍,几者强硬的搭配在一起,一时间,竟令我感到十分的滑稽与不可思议。
我抱起堆在床尾的若干本书和习题册,拿上水杯,独自往教室走去。
校园被夕阳涂上了一层泛滥的金,原本明亮晃眼的日头,渐迷渐离渐涣渐散朝西而去,带来一天里即将结束和轮回的氛围。
一路上,我的脑海中交替闪现着篮球场上白若水给我的那两个灿若太阳的微笑,心头就有千朵万朵小花吐出花蕊涌出花瓣,绵绵不绝地滋滋开放。
教室门是关着的。回头瞅了瞅,也不见有其他同学,我心想:完了,没有钥匙啊。
走近一看,原来只是虚掩着,并没有上锁,我便抬脚轻轻一蹬,门就在“咣当”一声中弹开了。谁知,才刚踏进去,就发现偌大的教室尽头似有两个人,紧紧的团抱起一块。我感觉到脊梁后有股冷风“嗖”的一下,蹿将了上来。我没好意思细看,想返身出去,却已来不及,已经被他们发现了。他们慌忙松开彼此,我这才瞧出来是林芝和乔宇。我只好硬着头皮,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低头步入夹道走向座位。
我在尴尬中硬生生的坐在座位里。我想着,还是赶快出去吧,于是,站起身来,就在这时,角落里的板凳一阵响动,接着,我从窗户清楚的看到他们离去的身影。
终于松了一口气,在青城一中,还从未有过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撞见一男一女抱在一块儿,害得我脸红肉跳的一阵紧张。
这两人的胆子也真够大的,大白天的在教室就这样抱在一块儿,要是被老汤看到了,就惨了……我在心里想着。
一男一女抱得那样紧,是个什么感觉?
我拿出作业本,心不在焉的写起语文老师布置的周记。
小时候,看过一部古装剧,故事内容早已忘得干干净净,唯独有一段情景一直让我记忆犹新:有一天,男女主角面对面坐在房间里,突然,男主角迎面抱住了女主角,过了良久,男主角才松开双臂,这时,女主角羞羞的问他:“刚刚抱住我是什么感觉?”男主角满脸的笑意,也羞羞的说:“暖暖的,软软的。”
关于这种感觉的具体感受,打从那个男主角回答了女主角之后,我在心底总共偷偷想过无数次。但见过猪跑与吃过猪肉,这二者之间,从任何一个层面上来讲,都有着质的区别。
我实在没法继续将语文老师布置的死任务——每个周末结束都要交上一篇不少于四百字的该死的周记写下去了。
我有意识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着楚月什么时候能来学校。
这丫头平常总是在我之前到达学校。每个周末下午,我下了车,走进寝室大院的时候,都会看见爱干净犹如爱生命的楚月蹲在院子里,低头认真的在洗衣服刷鞋子。她总是把袖口卷得高高的,齐肩的短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白净脸庞的绝大部分。她偏爱纯色素净的衣服,从上到下一尘不染,那遗世独立的样子,在我们那个随时都有昆虫和老鼠出没的寝室环境里,迷幻得如同一个虚构。她最讨厌的就是上语文课,老臧在课堂上每每说到兴起时就会泡沫横飞。我和楚月坐在教室中间的第一排,每逢老臧吐沫四射的课堂,楚月的精神都会处于高度紧张中,始终屏声静气全神贯注的留意那些吐沫星子有没有飞溅到自己身上。如果有被吐沫星子击中头脸和衣服,回到寝室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头洗脸换洗衣服。她说老臧人如其姓,老脏了。
上周的那次语文课上,老臧带着我们朗诵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澎湃的吐沫星子在他兴奋的高声朗读中朝我们扫射而来,楚月实在无法忍受,就把书本高高举起挡住脸面。
老臧注意到了,他走到楚月面前,疑惑的问:
“楚月,你怎么把书举得这样高?”
楚月无奈,放下书,皱着鼻子说:“我。。。。。。这首诗太美了!读着读着,手就举起来了。”
老臧那高大壮硕的身体,又往楚月面前去了去,用拿着书本的那只手往楚月的脸上指了指,问道:“那你为什么眉头皱得这样高?”
楚月说:“我……我有些想哭,感动。”
老臧表情庄严,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继而用他另一只手的粗壮食指往下点了点,示意楚月可以坐下去了。接着,对楚月一通表扬,直夸她有悟性。然后,那节课,老臧就一直站在楚月身旁,情绪高昂的一遍又一遍带我们朗读《再别康桥》。我坐在一旁,下牙咬住上嘴唇硬忍着笑,差点没给憋岔气了。中午放学我和楚月拿着饭盒回到寝室,楚月对我说:“气死了,我要洗头洗澡,吐沫星子溅了我一头一脸一身。”我还以为她开玩笑,谁知她说完就去准备热水,然后抱着衣服到院子里洗去了,饭都不吃。
一阵说笑声,刚刚那一伙在操场上打球的家伙们回来了。
他走进来了。他终于来了。
我告诉自己,我不能再表现出如那晚那样的慌张,即使这份慌张他压根不能察觉,也不能出现。人家什么都没有说,我怎么能乱了方寸?我需要镇定,我不能先自乱阵脚,不能如此不淡定,就算他马上直接的告诉我,他喜欢我,那我也要表现出足够的淡然才行。这么想了之后,我的心似乎一时间又沉着下来。
“你在啊。”大汗淋漓的白若水从中间夹道经过时,于我座位旁停下,我随即闻到那份从他躯体上散发出来的热烘烘的强壮的雄性气息。
我抬起头,看到他稳稳的笑着,下巴上的那个小酒窝柔和的呈现在他英俊的面容上。
为什么脸上有个酒窝,整张脸庞就显得格外生动一些?为什么那个小坑总会是吸引我的注意力,每次都让我的目光有个捕捉点?
“嗯,是啊。”
为什么,我还是只说了三个字?
我端坐着,想到历史书上蒙娜丽莎的那两只安静的手,我也不由自主的将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只是没有明显的笑容。
他轻轻笑了两声,没有继续说什么,就走过去了。
“走吧,回寝室冲澡!”流年一声召唤,只听得呼呼啦啦一阵动静,那伙人就一窝蜂似的从后门出去了。流年作为班上篮球队的队长,总是这群人的中心所在。
又是我一个人了,他什么都没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难道这两天以来,都是自己在一厢情愿?深深的失落感朝我袭来,我感到挫败极了。
窗台有两只麻雀窜来窜去,很快飞进教室来,在讲台上方盘旋几圈后,最终停留在那张高大的讲桌上。现在,它们叽叽喳喳对着叫,瘦的那只每叫两声,胖的那只就应两声,胖的那只应和了之后,瘦的那只就开始扭着小身体,用嘴巴整理身上的羽毛,然后,再接着叫。
正在出神间,突然,有人从后面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我一个惊愕,但已感觉出来是他。我转过身去,仰脸看见他灿灿的笑着。他就那样站在我身后,如一簇阳光那般温暖,饱满的额头还挂着晶莹的汗珠子,上身的白T也被汗水浸湿,大块大块的黏在身上,形成斑斑点点。他的嘴巴微张,似有什么话要说,殷虹的嘴唇,像是熟了的红苹果。
一阵欣喜涌上我的心头。好比初夏的清晨,我独自一人走在田野间,青草蔓天,田野无边无际,突然,一只小鹿窜到我的眼前,它收住脚步,不知所以的张望着我,而我却心生欢喜,开心极了。
“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红苹果发出声来问我。
査小落,你必须镇定,不可以再那么慌张,我暗暗告诉自己。
于是,我反问:“难道,你觉得我应该来的再迟一点?”
他摇了摇头,浅浅的笑着,“当然不是。”
红苹果抿了抿嘴唇,低低的说道:“我当然希望你能早点来,我的意思是,平常周末就没见你这么早来过。”
他的双眸闪闪发光,让我又回想到了那晚。那晚,月光朦胧,他是那样的温柔。
难道平时周末他都留心过我什么时间进教室的吗?心头一阵暖意涌上来。
“流年他们都走了,你怎么不跟他们一起?”
“因为你在这儿呀。”
我的心脏再次加速跳动,又是一阵欣喜。快乐在它降临的时候是如此安然又如此简单,有时,就是对方的一个深情或是会意的眼神,有时,也就是对方的一句简短的话语。而我,只需要尽情的吞咽这种快乐,然后无声的会意。
我转过身去,端坐在座位里,看黑板上不知道哪些同学留下的粉笔字,横着的两排写着的是《诗经》中的两句:赠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黑板尽头竖着写的还有:妈逼、操蛋,四个大字若隐若现的,像是被书写的人用黑板擦擦过,但是没有给擦干净彻底,仔细看过去,仍然粗重有力,怒视一方。
“这个给你!”
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往我课桌上一放。
我一看,原来是一朵山茶花。
独独的一朵山茶,沉静的躺在面前的课桌上,就像是一个安详熟睡的婴儿。
“哪里弄来的?”
“那边,”他抬起胳膊,用手往门外的校园大道一指,“我看开的好看,就摘了一朵。”
“开的好好的,摘了多可惜。” 我有些难过,替这个婴儿般的花朵。
“是啊,摘之前我也这么想过,但又一想,得要看摘了之后它的归宿跟它的用场。”
他见我没有接话,又继续说下去,“我知道你喜欢花儿,你就是它的归宿,只要你开心,就是它用对了地方。”
我抬起不知什么时候低下的头,看他。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坦然的盯着我。
我慌忙低下头,看我紧握在手中的笔,我的掌心湿透,我的心乱如麻。
为什么,你就不能坦然的看着他?
我看了看那两只还在讲桌上跳来跳去的麻雀,接着望向窗外,天际已被晚霞映得通红,窗外那颗高大的梧桐树繁茂的枝桠指上云霄。时间在指尖流转,黄昏快要来临了。
“小落,我想——我想跟你说两句话……”
他要说出来了!心头的小鹿乱撞。
小鹿简直都快蹿到嗓子眼了。
我憋着一口气,快没法喘息。
但是,我克制住了唐突的跳动,沉静的看了看他那双闪着犹如燃烧起来的光芒的双眸,那一刹那,放佛看到了那颗同样跳动着的滚烫的心。
“整整两天没有见到你,我……其实我——”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一片红色的光芒照进来,教室前门开了,只见得唐红怀里抱着几本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哇喔,我还以为我是第一个进教室的,没想到还有比我更早的。”她朝我们发出一串笑后,大踏步走上讲台,走下讲台,再大踏步的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和白若水同时看了眼彼此,都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同沉默着。
怎么每次都有她?那晚,在我说出那三个字后,也是唐红和她同桌突然走进教室,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咦?不对啊,査小落,我在寝室没看到你啊。”唐红向我喊道。
“我到寝室的时候,你在睡觉,然后我出去了,回去的时候刚好你又出去了。”
“嘿嘿嘿,别怪我多话啊,最近老见到你俩在一块儿呢。”唐红的笑声在教室里荡漾着。
脸庞有些发胀,她明显是话里有话啊,我要怎么反驳才好呢?我抬起头,向白若水投去求助的眼光。
他只微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搭唐红的茬儿,我也就沉默了。
那两只麻雀竟然还没有离开,一会儿飞过来,一会儿飞过去,完全忽视我们三人的存在。
“能出来一下吗?”白若水小声问我,眼睛里依然闪着奇妙的光。这光亮富有召唤力,召唤着我跟他走出去。黄昏红彤彤的,景色正好,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聊一聊。哪怕他只是要对我说:“我只是想跟你一块儿看看晚霞。”
我该出去吗?我该跟他出去吗?晚自习就要开始了,这个时候一起走出去,很可能会被陆续赶来上自习的同学撞见,说不定还会撞见老师,最糟糕的,还有可能撞见班主任老汤,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更主要的是,我不想在一号大喇叭的眼皮子底下走出去,然后成为大家悄悄议论的话题,然后,最终传入老汤的耳朵里。
我在无限矛盾中,用力划了划额前的刘海,小声的对他说道:“我周记还没写。”
我将那朵孤独的山茶花收进桌肚,拿出周记本,往桌面一摊,捏起笔,埋头写起来。
“真的不可以吗?”他一字一字的问。
“你看太阳要下山了,晚自习就要开始了。”我说。
他站在原地,沉默着。
我是不是有些过分了?他会不会想:查小落你这个人真的好没意思!
“好吧,你好好写吧,那我回寝室了。”
他走了。他不想理我了吗?
那两只麻雀也在不知不觉间飞走了,留下一片虚空。
我丢开笔,掏出那朵山茶,轻轻抚着她的每一片花瓣。
美好的山茶,犹如一个孤独的小婴儿的山茶。
刚才他是要对我说些什么呢?我不禁暗暗思索和猜想。明明知道他叫我出去也就是为了把那晚没有说完的话给说完,明明我有着强烈的期待,但就这样结束了。该死!根本没法写什么无聊的周记了。
我望着窗外的天空,思绪翻涌。
晚霞不再绚烂,金红的天际渐渐变得幽蓝,太阳终于落下去。
然而,犹如山体悄悄隆出地面,岩浆迅猛喷出火山,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我的心中渐渐升起,接着,深深地攫住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