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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异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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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和尚二字完全不沾边的三人一魔零零落落地走进正殿,一路上禅声飘荡,随风微动的长幡似柳枝垂下,团坐蒲团上的几名僧人闭着眼,似乎浑然不觉这外物变故。素还真与谈无欲二人在佛像前端端正正行足了礼,这才又换上随和模样,跟着红绿二者来到了后殿。

后殿布置成个迎客禅房,放了漫卷书、茶几、蒲团,轩窗正对的是后院那棵盘踞似虬龙的挺拔梅树,窗下还有一个雕工精致的香炉摆放在托盘之上,剑雪揭开炉盖,放了一粒碧绿透亮的檀香进去,而后他用火石点了一簇跃动火苗,丝丝缕缕的熏香便化如流水一样钻出镂了花的香炉,像白绸似的铺开来。

四者各自就座,淡香缭绕间气氛迷一样的沉寂。

吞佛童子微皱着眉看着光滑的茶几出神,倒完茶的剑雪仿佛已经人魂两隔、完全不在意这里要发生什么,而素还真则是面露微笑,慢悠悠地品着茶,还饶有趣味地盯着在茶水中翻滚的茶梗。

并没有谁打算当出头鸟,然后被凶恶的火焰魔头烧得外焦里嫩、香脆出油。

怀着点心事的谈无欲觉得被忽悠来这地方的自己真是久未问世、脑袋退化。

好在谈外交此名不是乱叫,谈无欲放下茶杯,适时地从从容容出声道:“看起来,能住在此地,想来是过得十分惬意的,居山临江,万物轮回,的确别有一番禅意。”

一旁的檀香炉上有丝丝缕缕的白烟缭绕,再加上前殿僧人们低沉和缓的诵经声,这一方天地确实很有些宁静安详之感。素还真含笑端着茶杯,赞同地点点头:“连琉璃仙境都嫌弃的道友能口出此言,可见此地确实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啊。”

谈无欲:“……”

他瞥了素还真一眼,很想问他是不是茶水灌进了脑子,觉得不拆台会死。

可素还真仍是悠悠然,他极自然地抬眼看着剑雪,眼里不知在想着何事,只听他说道:“劣者来时,耳闻江湖中传言剑邪再现,今日得见这位朋友,确实大为惊讶,难道这世上轮回转世之说是确有其事?”

谈无欲皱了皱眉。他隐约知道素还真来此的动机,却实在是不甚清楚他这位同梯的想法。要说起来,素还真给吞佛童子的那番说辞水分确实不高,谈无欲从无欲天被素还真以美其名曰趁事态和平与好友游历山川陶冶情操之理由拖出来,直直地往北进发,做客东山寺时,那里的方丈却恰好圆寂,只是原本什么论佛之事是轮不到他们这两个客人来做、人家僧侣们也只是顺嘴一感叹,这日才子不知被挑了哪根聪明脑筋,忽然就满脸堆笑地将此事揽过,信誓旦旦地说会与道友一同解决顺利的。

一点也不想跟你解决啊。近乎被捆来的谈无欲额角突突的疼。

原本正有些头疼的剑雪忽见素还真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困惑的同时,心里也清楚恐怕这信上说的两位尊者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他皱皱眉,一边是恼于看到这二人之后便发作的隐隐头痛,一边是没有打算开口,这位狡黠的贤人意有所指,可是剑邪于他说来太过遥远,能有立场应答这话的人绝不是剑雪。

但是那位有立场应答的魔一改舌灿莲花的说话风格,只自顾自转着茶杯,很有些魔怔,却也不善地瞟了素还真一眼。

“想说什么?”顿了顿,剑雪直截了当地问道。

得到这回答的素还真好像看到了稀奇珍宝,他先是十分讶然地扭头看着谈无欲,叹道:“没想到,劣者的话语能得到这位朋友的回应。”

谈无欲也皱着眉点点头,兢兢业业给他同梯捧着烂场:“确实令人惊讶,他竟然会理你。”

“想必劣者在此地还是有一块立锥之地的。”

“素还真,你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可是越来越好笑了。”

“耶,道友,事实摊开在眼前,劣者所言非虚啊。”

吞佛童子:“吾似乎还在场。”

两个拔丝雪梨同时转头看向了他,动作整齐划一。

“哎。”素还真微微点头,“一时沉浸在与这位绿衣朋友投缘的欣喜里。”

剑雪面无表情道:“并不投缘。”

素还真脸上挂着笑容:“……”

谈无欲扭过头去打算看一看这窗外有什么风景能欣赏。

真是,这两个人还是跟以往任何时候一样烦。吞佛童子看了眼面带疑惑、坐得端正的剑雪,为保这一方寺庙的安宁,终是从沉思中出来,直面来势汹汹的日月才子。

一个素还真已然很麻烦,再加上谈无欲,麻烦跟麻烦携手发功,这铺天盖地的烦恼就得翻十倍。吞佛童子内心的阴暗面无限地延伸,自打这两位贤人露面起,红发魔者便勉为其难地在魔生养老清单上将“如何快速赶走麻烦”排在了戏弄剑雪的前一位,并且取代它、明晃晃地位居第一,在该事项旁还盖了个戳,上边是个红艳艳的“紧急”二字。

就算是半生不熟的人,好歹也能算半个熟人;既然能称得上熟人,这短暂的虚情假意之后自然还是打开些天窗说亮话为好,吞佛童子看着淡定从容、为自己又续了一杯茶的日才子,状若随意地开口:“除却论佛之外,恐怕还有其他事情罢。”

素还真只笑道:“果然吞佛方丈不会轻易相信他人话语。”

吞佛童子淡淡道:“对。”说完似乎想到什么,眼神颇是有些诡异。

这样的人是有的,可吾若说出来,大抵汝也不会相信。

他身旁的剑雪看着氤氲水汽出神,也不知道他是又陷入了那莫名的恍惚状态,抑或只是单纯地对这茶几上、话语间的你来我往不感兴趣。吞佛童子却在下一瞬分明地看见这绿衣剑客皱了皱眉,似乎是在极力忍受痛苦的模样,但转眼间又见剑雪恢复了无事人一样的正常,眼中神采也不减分毫。

魔者的心沉了下去,是安宁的平缓、抑或莫名的烦忧,则是需要慢慢细数之事。

那边的谈无欲虽不是沉默的类型,可估计是他同梯在场,出于能挑的和不愿挑的担子都让给素还真挑的原则,能言善辩的月才子也不曾参与这谈话。因而单挑吞佛童子的素还真微微叹息一声,甩了甩拂尘,正色道:“实不相瞒,劣者此次与好友前来叨扰,除却东山寺之托外,还有一事便是依照武林正道的讨论结果、将传闻中回到中原的异度魔界余孽吞佛童子抓捕归去。”

吞佛童子:“哦?”

剑雪:“哦。”

红发魔者转头看着像刚回过神来的剑雪,沉声道:“看来,汝在无形中窝藏了一名通缉犯人。”

剑雪垂下眼,答道:“窝藏无,收留有。”

“汝这意思,便是将吾与那马棚里的马、草窝里的兔摆到了同一水平了?”

“不尽其然,只对一半。”

“还有另一半又是什么?”

“免费劳力。”

两者神色平静地看着对方。

素还真:“……还请听劣者一言。”

佛徒与魔者扭头看着他,动作整齐划一。

谈无欲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叹息道:“素还真哪,大概今日心情好,我是真的有点想笑。”

素还真轻叹:“恐怕要劳烦好友先忍一忍这好心情了。”

他依旧是从容不迫的神态,确实也不像是话语闻风前来捉拿所谓余孽之人,素还真沉吟片刻,缓缓道:“阁下与劣者有些交情,劣者自然知晓阁下是何种人物,况且现今得以有相对安稳的局面,阁下也算功不可没,于劣者说来,可万万没有恩将仇报之理。”

吞佛童子应了一声,并无什么特殊表示:“汝这是要问吾的选择?”

素还真看了一眼剑雪,眉头微皱,尔后又舒展开来,语气温和答道:“劣者相信阁下已非昔日的‘危险’。”

“汝的想法与吾无关。”吞佛童子道,“是井水不犯河水,或自取其辱后受吾之辱,这个选择可不在吾,可算得上一个保证?”

“这嘛……自然是算的,阁下此诺想必重比千钧,劣者并无相疑之意。”素还真颔首道,“嗯,这样一来,小事就解决得很完美了,那便开始商讨论佛之大事宜罢。”

这位嘴上能跑马的素还真口中所说的“小事”就与他的一句“前辈”一般难以揣摩,吞佛童子虽不至于就这样信了素贤人的鬼话,但也从容有礼道:“客为重,素贤人请。”

另外两位各自神游的人也终于将注意力放回当前,六道目光聚于一身,素还真坦坦荡荡道:“劣者对佛法的领悟哪里及得上吞佛方丈呢?以魔之躯悟真实义、从而潜心修佛、隐于山水,真是高境界。”

吞佛童子面不改色接下所有溢美之辞:“承让了。”

素还真:“……”

“此言差矣。素贤人,你可是儒释道三教一体的旷古奇才,定有与吞佛方丈一辩佛法的资格,就莫再谦虚了。”谈无欲正儿八经地为师兄正名,却也不知有几分真心实意。

素还真道:“过奖。”

谈无欲笑了笑:“我并没有在夸你。”

素还真:“……”

细细数来,素还真已经被在场者一个接着一个用言语堵了那么一堵,他虽仍是面带三分笑意,唯一一个对他全无印象的剑雪却也感觉到了一点素贤人难以言明的心思涌动。要说这位素未谋面的尊者虽然仙姿飘然、气质出尘……却不知为何,剑雪直觉他跟吞佛童子是一路角色:纵然胸中心机千百个,面上永远云淡风轻、古井无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谈无欲捋捋拂尘,忽地来了这么一句。

剑雪一言未发,却点了点头。

两者对视一眼,电光火石间似乎极快速地将某种思绪接轨:如何快速提高熟识度?只需彼此都有一个同样令人恼火的朋友用以唾弃。

短暂的会面在意外轻松的气氛中走到了尽头,可剑雪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忽然地先行离去,吞佛童子看着他远去的身影,眼神晦涩难明。

而红发魔者还有个小任务,雪峰寺的僧人们早早地便为这两位来客准备好供休憩的禅房,吞佛童子则是需引个路,将这两个时时刻刻互相绵里藏针、明褒暗贬地恭维对方的贤人塞进禅房安顿好。可偏生素贤人没那么好打发,每到一处所在,似乎不出言刺探剑雪身份那么几句便会留下缺憾似的,听得吞佛童子的耐心槽一路飙降。

“传闻中的月才子既然名字如此与吾寺有缘,不若多停留一段时日,也好等素贤人事繁人忙先行离去之后,替他多多明悟些佛法。”看着两位贤人走进整洁的禅房,吞佛童子站在门边,言谈中带着那么一点恰到好处的真挚。

“这嘛……”谈无欲没料到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一时没想好如何作答。

“方丈盛情,劣者替师弟心领。只不过,方丈于此地避世净心,吾等江湖中人实是不好叨扰太久,况且师弟的无欲天也需他打理,长留此地之意,便只好推辞了。”素还真委婉地抢言回绝。

谈无欲听着他叫自己“师弟”叫得顺口,难免眉头微皱。

而吞佛童子站在禅房门口,满脸道貌岸然:“可惜,那明日吾便亲自送两位下山,既不愿久留,早早离去也好,不必谢。”

说完他将禅房的门重重关上,这才感到一些神清气爽似的,踏着轻功回他的小木屋去了。

门里谈无欲初时略有惊讶,而后便转化为无所谓的淡然:“素还真,我早就说过你在此地不受欢迎,当真非是妄言。”

素还真看着紧闭的房门,闭了闭眼,才没头没脑地笑叹道:“迟来的情谊如陈年醇酒,着实令闻者艳羡啊。”

却说这边吞佛童子飘然回屋,只见剑雪站立院落中央,四周大大小小撒了几行排列奇特的黑白石子,吞佛童子只消瞟一眼,便看得出这是剑雪在这木屋周围布下的道家迷阵,平日里若布阵者不启动阵眼便也不会启用,不知剑雪这是要做什么。

“汝这般匆忙离开,站在此处是所思何事?”吞佛童子看着绿衣剑客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过了一会儿,剑雪仍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吭,地上雪都化了轻纱一层,吞佛童子遥遥望着,胸中不知流淌着什么温和酸涩的东西,竟是驱使着他朝剑雪走近。

“……吾忘了。”许是听见细微响动,剑雪慢慢转过身来,吞佛童子只见得他手里拿着一把黑白相间的石子,上面还混着些鲜血,“一些事情,被吾忘了。”

吞佛童子站在与他半臂距离之处,静默地看着剑雪,心里有一角开始无声陷落下去。

剑雪低头看了眼手中的血。

他原本在一旁听着素还真与吞佛童子你来我往地交锋,谈无欲的脸也在从茶杯里散逸的带着微淡茶香的水汽中柔和几分,剑雪的思绪随着难以看清的小水珠飘落至各个角落,也不知何时,他耳中熟悉的声音变得悠远而陌生,脑海里竟还缓缓描绘出了一幅精致却模糊的画卷。画卷上是迤逦的山脊、纷飞的白雪、满池的莲花还有枝头的红梅,背着剑的剑客,拿着拂尘的道者,一座倾圮坍颓的庙宇,这缓缓展开的山川画卷真实得如同剑雪曾亲自以双脚行走于其中丈量,可这些景象又急速地消散,只剩下僧人们诵经之声渐渐轻缓,最后组成一支悠扬笛曲。

《鹊桥仙》。

剑雪忽然明白佛的眼中那世人大多是什么模样,贪嗔痴怨、肝胆俱碎,囿于世间百千心诚换诛情的恨绝,有潸然,也有痛苦,但千百种痛苦,都不是剑雪心里忽然舒展的这一种。他头一次觉声声吟诵的佛经听在耳中是如此难以忍受,因而剑雪罕见地失却了冷静逃离后殿,却站在木屋前止住了脚步,忽而额冒冷汗:眼前的建筑,不知为何变得陌生起来了。

吞佛童子扫了一眼他那鲜血淋漓的手,云淡风轻道:“汝痛苦?”

“无。”剑雪道。

“既然无痛无苦,多想也无益。”吞佛童子嘲笑道,“抑或——小朋友,慌慌张张,怕吾不陪汝?”

剑雪扫他一眼,道:“与你何干?”

曾几何时剑雪也在那尘封的山洞里与他呛过这句话,而今吞佛童子却仍旧如初,从容回敬道:“若真这般莫名其妙失去了记忆,汝可还记得剑术是谁所指点、棋盘上是谁与汝争锋、茶是谁泡、胸饰谁送?少了吾,汝该……”

说到最后竟然显得有些无赖,而剑雪原本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古怪,也不知是被这直白的反问所击中,抑或随着言语将往事一一回想、却发现桩桩件件都所言无差,令人好生哑然。剑雪扔去手中的石子,那是因他一时失了神,源于茫然而起的怒火盈满胸中,驱使得剑雪将这自己亲手所布置的迷阵强硬地攻破,手掌又将石子握得太紧,紧得让皮肉被嶙峋的岩角划得鲜血淋漓。

可是遇吞佛童子以来,不可思议之事已经历许多件……就连常人之感情也愈发充沛起来,剑雪皱着眉想到,现在、从前,哪一个自己才更贴近真实?

是剑邪?他无所谓有怎样的原因会使得这个所谓前世的尘缘再加诸他身,但代价若是摒弃当下……舍与得二字向来难以斟酌,但对于剑雪说来,他心中只有一个答案。

一个……答案。

吞佛童子却抓起剑雪的手腕来,不由分说地从他袖中拿出一把小巧剃刀,魔者看着这锐利剃刀,忽地一把取下剑雪的发带:“嗯?汝这头发,还是剃了吧。”

也不知吞佛童子又是想到哪出,剑雪抽回手,看着他道:“你欲何为?”

“汝看,汝既烦恼起过去来,何不先把这三千烦恼丝去个干净。”吞佛童子嘲道,“可汝却又舍不得,这是为何?”

剑雪不答,转而问道:“你又为何?”

“吾嘛,”吞佛童子答道,“吾放不下。吾能大大方方地承认,而汝呢?”

“吾不知。”剑雪偏过头,垂眼看着地上的雪。

吞佛童子手指抚过刀刃,勾了勾嘴角,又道:“如此,承得素贤人一声‘吞佛方丈’,而汝又顾左右而言他至此,看来吾是当真要削发了。”

看他这样子,像极了是要打算虔诚皈依。

不过剑雪自然不会觉得这位魔者会放弃他荼毒世间的魔生乐趣,吞佛童子若能沉下心来好好地念一盏茶时间经文,他都要觉得佛光普照、我佛爱渡万万生了。剑雪隐约明白吞佛童子难得的有开导他的打算,这似乎是必然之事,毕竟有那么个名字,纵然两者轻功高深到一苇渡江也无法避开。

他尚不明白这无端失神恍惚之事,似乎在浑浑噩噩中有陌生的画面像流水倾泻进剑雪的脑海,好在这流水满载的只有无缘无故的遗憾、不安,没有一点怨恨气息。

不过,为什么会想到恨之一字?

是十分彷徨,是十分贪嗔执著。

剑雪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石子被他洒落在地:“做你自己,可吗?”

吞佛童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里却是层层覆盖的凝重寒霜,只听红发魔者嘴上顺着话头接道:“吾又忽地在意起众僧的目光。”

“尊师云游,权责在我。”剑雪平静以对,“若谁有微词……”

“汝一力承担?”

“非也。先打一顿,再停斋饭,面壁思过。”

吞佛童子笑了一声。

有排山倒海一样的欢喜与阴郁混在一处、溢出吞佛童子一颗鲜红魔心,如若有幸榨取,还有更多更多会伴随着心尖血流淌出来,点点滴滴裹上四肢百骸、经络血脉;吞佛童子清醒至极,又沉迷至极,他冷静地放任自己踏上这千仞峭壁、万丈悬崖,无际的天地间是云霭层层,有狂风猎猎,有飞羽翙翙,明亮的火焰自四周像落花坠下,高山远处的钟声和诵经声混在一处,却又能在下一瞬荡然无存。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吾今闻得受持否?难解的谜题啊,悬崖之上是风动、抑或幡动?

“汝如此了解吾,真令吾有些惊讶。”吞佛童子收敛思绪,看着剑雪说道。

“吾了解你?”剑雪更像是在追问自己,“为什么?”

“为什么?了解,便是了解而已。”

“从何说起?”

“打破砂锅问到底——就只是如此,汝想知道吞佛童子的事,汝便能知道,关乎何人何事?自然是无关汝为剑雪、抑或剑邪。”

“为什么?”

“因为汝是特别的。”

“吾为何是特别的?”剑雪凝视着他,一扫方才无意识颤声说着自己开始遗忘的茫然,脑后被吞佛童子夺去发饰的长发也被风吹乱,“对你来说,吾为何特别?”

吞佛童子看着他,缓缓问道:“汝想听?”

两者距离已然极近,剑雪的手指探到吞佛童子的掌中,将那长长的米白色发带抽了回来,他眼里有些莫名的神色在翻涌:“想听什么?”

吞佛童子倾身靠近了些,身下浅薄的雪层已无法清晰地留下魔的脚印,山间无处寻觅源头的微风送着清幽潮气在空中盘旋,红发魔者的呼吸绵长而轻微,他挑起剑雪鬓间一缕长发,道:“应说未说之事,应表未表之意。”

“兴许太长,”剑雪反握住他的手,却没带着一点狎昵,“吾不一定要听你讲。”

他复又放开了吞佛童子的手,那细细一缕长发像青烟似的从后者的指间散逸。随着剑雪下一刻的转身离去,这占尽世上七分春意的绿色如徐徐晕染开的层叠墨迹般往万象庄严的庙宇铺陈开去,吞佛童子站在原地如静立枯木,他不知第多少次地看着剑雪身姿挺拔、远远离去的背影,手却是缓缓握紧了拳。

有一滴血红从吞佛童子指缝间流出来——全因他把掌中那一枚绿珠胸饰握得太紧,沾染其上的剑雪的掌心血与他的混在一起,慌张脱逃、四处流落,恓恓惶惶不知要往何处去。

这吞佛童子今早送还给剑雪的绿珠胸饰,现下它兜兜转转又躺回了他的手心,红发魔者将胸饰收回怀里,一声“小朋友”在舌尖滚了两滚,终究被吞佛童子咽回喉中。

他看着散落皓雪白斑的泥地,弯腰拣起一根树枝来,在柔软泥土之上写下一个“囚”字。只见这是四面高墙,围困中央,出不去、进不来,是永久的封冻,是囹圄与桎梏。吞佛童子的镣铐断了续、续了裂,他有一颗极冷静的心,却有一身极炽烈的血;焚世的火焰也蔓延不上吞佛童子眼前最后一堵墙,它坚不可摧,甚而一望无际,墙里是围困的一剑封禅,墙外是眉心也燃着火苗的吞佛童子。

“汝无法逃脱。”吞佛童子冷然道,“汝所谓的情意——”

“你进不来,哈,倒也有趣。”一剑封禅不顾其他,只嘲道,“我的剑邪,还在梅花坞么?”

有火舌狂烈,有弱水决堤,千百万条张扬似夔龙的裂缝在高墙上迸发,吞佛童子踩不住坚固的悬崖,他坠入极深、极深的黑暗深渊,长河滚滚将魔者也一并裹挟而去,白色的气泡从指尖、发梢、眼角漂浮向上,吞佛童子却在无边无际的坠落中破碎、弥散,火焰缭绕,烧灼他、摧毁他,吞佛童子看见一剑封禅闭上眼,手里握着的是杀诫,那样凌厉地向他刺来。

一声一句细语,一点一滴落血,吞佛童子在方寸山的极深处还藏着一句梦魇。

吾的剑邪,还在梅花坞么?

这是“囚”。吞佛童子扔掉树枝,指尖控制不住地发冷。

是他要一力承担,他想一力承担,却又无力承担。承上一世种下的因,担这一世结出的果——这样的轮回如此熟悉,剑雪是否也曾在远峤之上踽踽独行?吞佛童子那时难以思忖他的心绪,既明知不可而为,却又义无反顾而往,红发魔者兴许会欣赏这般愚蠢的勇气,可绝不会有一丝心明意动。

剑雪布下的迷阵被他自己所毁,剩下的残阵也还能看得出个大概的囚困之意。何苦?吞佛童子曾嘲过剑雪这固执的自我束缚,如今他站在这里,乾坤颠倒,却已变成下一个要画地为牢的魔。

他将想起来,他会想起来,可是这又是为何?剑雪明明已是再世之身,他明明已经散尽了执着的灵识,踏入了不复返的轮回之道,可为何吞佛童子又能从他的目光中偶尔读出几丝熟悉之感?

红发魔者忽地有些犹豫起来,却是第二次为同一个人、不同的人生。

第一次时,明明那人该有的对他深切的恨,却漫散为死前也紧盯他背影的遗憾;第二次时,明明已要把余生的千般万般的好尽数送去,那人却又要远离,抛却这难得一遇的重逢、斩断这近细于蚕丝的缘法,吞佛童子平生头回体味了一次一筹莫展的滋味,心里将缘木求鱼几个大字烧成漫天的灰。

梦也梦也,难道午夜梦回之后,又是无休止的大梦?

水天相接,万清一色,那一往无前奔腾的命运之河以浪涛冲刷着接受过风侵水蚀的破落界碑,吞佛童子被流水没至双膝,寒意是针扎一样的刺入肌肤,而整条巨河中只余他孑然地站立界碑之前、神情怅然。

界碑上刀削斧劈的四个大字剥落漫漶,好像下一刻就会颓然地陷入河床、再被浓重深沉的无边黑暗吞没。

吞佛童子似乎看得到一个痴人的虚淡身影在眼前走动,魔头看着他怎样心焦地为界碑拂去缠绕其上的水草、看他怎样地一点点挖去湿烂的淤泥,然后长久、长久地抱剑伫立,有一个痴人要誓死捍卫的誓言,有一个痴人望不到的尽头,有一个痴人等不来的旧人。

红发魔者蓦然地笑了笑,浪涌中有般若于入灭时涅槃。

此时万籁俱寂,他与那墨绿四字相望。

为他……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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