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春归(1 / 1)
入了夜,客栈里倒也没有着急忙慌地冷清下来,那一楼大堂里还有好些游走的伶人咿呀唱着曲,客人们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吹着丝丝寒风的街道上时不时还能听见有孩童的嬉闹和爆竹烟花的声响,虽然春节未至,这年味却已有了五六分。由于吞佛童子很没义气地丢了个烂摊子下来,剑雪也只好依着彩头,真的牺牲了好些暮雪茶叶给蝴蝶君与公孙月两人沏了壶茶,私藏归私藏,小气倒不见得,何况这茶叶还需有心人喝才能品出其味来,看着这两个眼中有些沧桑之人脸上的笑意,剑雪的心里也有些暖意,众生和乐,大抵是最令人喜见之事。
若论起来,剑雪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便是围棋,可爱好虽是文雅,他却又有些奇怪地喜爱自己与自己对弈,为何如此,剑雪也寻不到合适的言语描述,仿佛这已是个难言的执念,那棋盘上的纵横往来,非要在自己的操控中才安心了。而吞佛童子的到来自然是改变了这个古怪状况,剑雪由一人的对决被迫习惯于了两人的博弈,不过吞佛童子的棋艺虽然确实很有些水平,可这位魔者偶尔会正儿八经又死皮赖脸地悔棋,偏偏脸上还一副深沉模样,剑雪只得一边摁下莫名想往他嘴里塞棋子的冲动,一边兀自默念着大悲咒。
难得今日吞佛童子发挥正常,一来一往间皆是精准的计算,最重要的是落子无悔;因而剑雪游刃有余、对得认真,一门心思沉浸在调棋布局与玄妙的深思中,直到吞佛童子输掉这一局,他才意识到已是半夜了。两者虽然都不算什么真正孤僻者,可到底也对那人群的热闹无感,便是早早地就洗漱完毕回到客房中,这厚实的木门一关,客栈的喧嚣与他们就已经是两个世界,如今再侧耳细听,果然那喧闹的声音已悄然无声了。
剑雪按了按眉心,解下了外袍,道:“吾该入睡。”
虽说偶尔会在梅树底下小憩,但剑雪的作息好歹也是榜样一般的规律,这样的习惯一旦忽地遭到改变难免会让人不适,好在吞佛童子影响力再大也大不过准时朝剑雪袭来的困意,于是前者便只能看着他掀开被褥躺了进去,挺直的睡姿就像一块木板。
约定俗成的规矩便是输家收棋,吞佛童子坐在棋盘前托着下巴,一颗颗将黑白子分放好,桌上摇曳的灯光昏黄温暖,茶杯里的残茶也早已凉透了几回,少了落子声的客房瞬间便更为安静,只余吞佛童子捡拾棋子的清脆响动。他的红发在灯光的笼罩中难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芒,此情此景免不得说一句俗话,如果说有白日里被吞佛童子气势所震慑的旁人有幸得观这一幕,大概会讶异于为何冷酷的魔者也会有这般柔和平静的神情。
“原来汝的下辈子这样快便来到了。”收好棋子,吞佛童子起身站到窗边关上了原本留了条缝隙的轩窗,嘴上还不忘揶揄一二。
这般和谐相处的场面不得不让他想起剑雪下山前说与他同住得等到下辈子的回嘴,却没料到这句话如此迅速地便被现实无情击碎了,到底该怪客房够大足够两人共处、抑或吞佛童子将细枝末节也记得清楚,就也无从定论了。
剑雪偏头看了他一眼,道:“上一瞬的吾与下一瞬的吾,相同否?”
“汝便是汝,又何来相同与不同?”吞佛童子反问。
说起来这也是相处的麻烦事之一,两者通常是谁也说服不了谁,几次三番的经历下来让剑雪和吞佛童子各自心中都有了几分明白:这个时候,当作什么都没说过就好啦。
于是客房里只剩下了属于宁静的沉默和照破黑暗的灯光,吞佛童子与剑雪自然是截然相反,他现在半分睡意也无,反倒站在窗前听起雨声来了。春雨绵绵,雨势虽不宏大,却贵在绵长与坚韧,细碎的雨声与枝叶的簌簌声惹得人呼吸都能跟着轻下几分,吞佛童子眯起眼,眼里忽地有了几分笑意,沉吟片刻,一个想法在脑中模模糊糊形成,之后他便转过身朝闭眼养神的剑雪走去。
“何事?”感到熟悉的气息来到近前,剑雪缓缓睁开眼,只见得吞佛童子坐在床边,手里还捻着一小缕自个儿的头发。
“彩头之事。”
剑雪淡定地闭上眼。
“嗯,剑雪,汝可知晓装睡是小朋友的幼稚行为。”吞佛童子低下头,极有压迫感地凑近他的脸,“汝既已认下,何必再为此事耿耿于怀?”
剑雪侧过身,像是非常自然的浅眠翻滚。
也不知道吞佛童子又在打什么主意,回到客栈的路上便一直在跟剑雪打着“到底该不该补偿彩头”的拉锯战,光磨嘴皮子,剑雪倒是可以跟歪理真理一块儿上的吞佛童子大战三天三夜,可是一个魔犯神经总不能被他拉着一块犯神经,因而到了最后,也只得了个两者各退一步的结果:吞佛童子大可说件要剑雪办的事,可也得剑雪点头同意。
比起任由红发魔者瞎捣鼓,这结果要好了不少。
吞佛童子见剑雪铁了心地当他是空气,便悠悠然伸手点了他的气穴、阻了他的丹田,又准确无误地捏住剑雪的鼻子,深沉地叹了口气,轻声道:“吾该从何处开始劝汝呢?”
等吞佛童子想完怎么劝说,剑雪估计也一命呜呼了。这魔烦起来是真烦,佛徒不甚情愿地睁开眼,背对着吞佛童子用被捏住鼻子后闷闷的声音道:“长话短说。”
“来打牌。”
“……”
什么?
事实证明,虽然吞佛童子心机深沉,可话语的真实性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存在的,正如现下情况,被软硬兼施拖起来的剑雪是当真拿了一把牌盘腿坐在吞佛童子面前。
吞佛童子据理力争过来的不正当彩头之约竟用来干这个,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要说剑雪的耐心真的是一向不错,否则与吞佛童子相处这么些时日,按照他骨子里犟气早就要被气得去床上躺尸,谁让剑雪待在山上太久还没深刻体会到这存在于传说中的魔者的魔心险恶呢;可也不知道吞佛童子下山之后是有受到什么刺激,本来优雅深沉的战神活脱脱就变成了一匹撒欢的野马,且已经奔跑到剑雪耐心草场的边缘区域了。
把裹着被褥躺床上要睡觉的剑雪吵起来之后,吞佛童子不知从哪摸出一沓纸牌,道是想好了彩头之事便是要与剑雪来几局叶子戏,说着说着还特别柔情又不正常地为剑雪披上了好几件衣服,接下来才宣布输一局脱一件衣服的规则。
听着吞佛童子认真地说这可不算破赌戒云云,剑雪下意识地只想劈门离开。
一系列麻溜儿的行为简直像是早有预谋,剑雪从裹着被褥变成裹着一层又一层的衣服,不变的是他愈发疑惑无奈交织的心:难道这是异度魔界的民俗?
自个儿也穿好了衣服的吞佛童子严肃而认真地开始洗牌发牌,漫不经心地回答说当然还有更平易近人接地气的娱乐活动,比如划拳喊码骰子生死斗……虽然已经下岗,但作为战神当然要以身作则杜绝不良风气,这些太过粗鄙的游戏是断不会沾手的,总之话里话外都彰显着他是个正经魔的意思。
不知为何,听着吞佛童子这样说了好些话,剑雪脑中对应地浮现了一幅吞佛童子光着膀子一边喝酒一边拿着骰子盒癫狂摇动的画面,竟无一丝违和感。
所以吞佛童子今天大概是酒喝太多一下子绷不住?
无论怎样,要战便战就是。
一个时辰后。
“先锋战神,名不副实。”剑雪身上还剩了最后一件里衣,却仍是面不改色地抽出一张牌,“红花九,压你一筹。”
“嗯,吾竟沦落至此。”同样只穿着单衣的吞佛童子也好不到哪去,他戏剧性地叹了口气,又翻了一张暗牌,“黑面九,平。”
两者挑灯夜战许久,直把油灯都挑了两次,才堪堪到了分胜负之局,真可谓惊险万分……如果说脱衣服这事儿也算的话。
“哦?汝这是要赢了?”吞佛童子不急着出牌,只是从容地瞟了眼剑雪的场面牌,“牌技倒学得很快,运气……也不错。”
吞佛童子语带调侃,剑雪只当有风吹过,他明明一点也不想学怎么打牌的好吗?两者对坐在床榻之上,被褥和脱下来的衣物被随意地堆到一边,翻出来的牌也散乱地放在中间,乍一看来,简直跟正经这两个字毫不搭边;而双方身上都已脱至只剩一件单衣,一种期待着衣落谁家的莫名气氛燃烧了起来。
尽管吞佛童子说自己作风端正,可这出牌之间满是作为老油条的熟练,假若大胆揣测一下他真是个中好手,那么实在是说得一点不错,剑雪现下的确占了赢面,而他本人也清楚得很,因而只见剑雪一言不发地看着吞佛童子,眼中似乎闪动着两个大字:
脱吧。
“平日里对剑,汝可是未看过瘾?”仿佛读懂剑雪的一丝丝得意神色,吞佛童子笑了一声。
横竖看来,红发魔者都有些流氓模样,剑雪答道:“从未脱光,谈何足够。”
吞佛童子:“……”
以暴制暴,以强制强,以流氓制流氓。
“好。”吞佛童子满面云淡风轻地看着他,把脱衣服这件事说得豪气万丈、有如朱厌出鞘。
“在此之前,”剑雪也没有下一步的出牌,“你需回答,意欲何为?”
他终究是不觉得吞佛童子仅仅是单纯地挖坑让他跳,然后什么都不做。疑惑占一点,常情可是有大部分,毕竟吞佛童子完全符合身患下岗综合征患者的一切特征,整日里思七想八,不同的只是吞佛童子大多数时间想的是怎样在心甘情愿选择的平淡中掀起那么点小风浪,完全不能以常理度之。
“传说躯体上的胎记,即是上一世被杀死时留下的伤痕,吾不过想借机一观。”吞佛童子坦坦荡荡,言语间不似作伪,“一旦有了这样一个能驱使汝而不被拒绝的机会,便心痒难耐地想马上兑现,吾的自制力可是越来越差了。”
剑雪微微皱起眉头:“你很无聊。”
吞佛童子一哂:“吾是很无聊。”
“若无胎记,又是如何?”剑雪问。
“若如此,便证明剑邪实是流血过度而亡。”吞佛童子笑了笑。
剑雪凝视着他,只觉得这笑容好像是穿过了百年的干枯时光。他深知这所谓的传说确实滑稽无据,可是吞佛童子也只是应付般稍加修饰而已,却无半点遮盖之意……剑雪在看牌的时候,吞佛童子往往在看他,其实不是透过他在看着别的什么,剑雪能感知到些许,吞佛童子仿佛在观察什么。
观察什么……?
“汝该出牌了。”吞佛童子打搅了剑雪的沉思,强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最后两张暗牌,这是已经不再能依赖巧妙应对的牌技,而是纯粹地比拼运气了。剑雪伸出手,毫不犹豫地选了左边的暗牌,翻开一看,正是黑面七,数字并非最大,可经过这么一局下来,点数大的牌都尽数出现,加之剑雪手头上已列出的牌花,吞佛童子除非翻出的牌是最大的翠枝鸟,否则是真无半点机会。
“不错。”吞佛童子看了眼剑雪的牌,挑了挑眉,“那便轮到吾了。”
他摸上了最后一张牌,顿了顿,方才缓缓翻开。
剑雪抬眼看去。
翠枝鸟。
加上吞佛童子场面牌的总和,现下他的点数恰巧比剑雪大出两点。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寂。
……不知怎么的,有一种预料之中的感觉。
“吾赢了。”吞佛童子神色从容道,“脱吧。”
啧,风水轮流转。剑雪扫了一眼扔在彼此中间的牌,想了想,握住吞佛童子的手腕掀开他的衣袖,却是一无所得。他沉默片刻,道:“吾数牌时,明明已见了四张翠枝鸟。”
吞佛童子从善如流:“许是数错了。”
绝对不是出千啦。
剑雪凝视着他。
吞佛童子道:“脱吧。”
却见剑雪面无表情翻身下床穿鞋欲遁,只眨眼的功夫已接近门口,吞佛童子眼疾手快扯住被单向前甩去,那被单绞成了一条粗长布绳直捆住了剑雪的腰。后者目光一凛,抬脚勾恰在近旁的朱厌便入手挥刃,只听“唰啦”一声,被单被斩得四分五裂。
“愿赌服输,剑雪。“吞佛童子凌空拿来剑雪的佩剑,一个闪身便截断了他的去路,“汝是要逃避不成?”
“你之脸皮,实在厚不可思议。”握着朱厌,剑雪向后退开几步。
吞佛童子轻笑一声,握剑敲了敲地面,而后缓步走近了不断戒备着后退的剑雪,直把他逼回床榻前退无可退后,这才举了剑,剑锋轻划着剑雪胸膛的皮肤、挑开了他的衣襟,道:“吞佛童子的道路,可无人能阻。”
剑雪摩挲着朱厌剑柄,与吞佛童子四目相对。
……
隔壁传来了鸡飞狗跳的械斗之声,蝴蝶君恼火地从床上爬起来,狠狠敲了几下墙壁,大声道:“喂、喂、喂!吞佛童子!谈心可不是这样谈的!……不过剑邪,可以的话,还是把吞佛童子给打死吧!丧葬费嘛,我倒是能替你出一些。”
“蝴蝶君,这么热心肠,不如也去隔壁一起打?”
“好啦阿月仔我不说了……”
总之,春雨淅淅,又是暮冬初春的一个静谧夜晚。
次日清晨,客栈也才刚刚开张,与昨日直至深夜的热闹相比,这份寥落与冷清颇让人有些感慨。早起的蝴蝶君和公孙月倒是乐得清闲,偌大的大堂里也就只他两人和一个打着瞌睡鸡啄米的小二,两人稀松平常地聊着江湖事、吃着早饭,气氛倒是一派悠闲。
正交谈间,只听得楼梯间一阵轻比叶落的脚步声,敏锐的蝴蝶君与公孙月侧目一望,毫不意外,来者正是昨日偶遇的吞佛童子和剑雪。
奇怪但也不奇怪的是,两个人走路的步伐都比昨日要来得沉重一些,上道的人一看便知这是功体过于疲累的后遗症。
“你们两个,倒真有些剑客的狂放。”蝴蝶君哼了一声。
昨晚上直到他好不容易入睡,隔壁极其扰民的声响都未停歇,导致蝴蝶君做梦都梦到一只龙虾和一团海草在打架,真是无聊又烦人。
吞佛童子嘴角有一小团淤青,他自顾自地坐在了一张远离蝴蝶君二人的方桌前,毫不在乎道:“汝也听得认真,却怪起吾来。”
剑雪坐到他面前,恹恹地垂着眼打了个呵欠。吞佛童子扫了一眼墙上挂着的早食菜色牌子,顺手将窗口的竹帘子放下,从窗外吹来的风和照进来的光都变得稀薄而微弱,在灰暗几分的一方小天地里,剑雪托着下巴,终究是倚着墙沉入了回笼浅眠。
习惯性早起,看来也是能一夕改变的。吞佛童子好笑地看着他。
呿,你倒贴钱给我,我蝴蝶君也懒得去听你墙角。那边的蝴蝶君腹诽道,可看着公孙月含笑的嘴角,他又心情很好也很是机灵地不去接吞佛童子的话头了。
纵然有千百万个不情愿,吃过早饭,蝴蝶君仍是与公孙月一同来与那性格皆是古怪至极的二者道别,只因他二人要在清明节前从这处偏远的北地赶回中原的故园,那几处荒草孤冢还在寂然等待。虽是故人,可吞佛童子与剑雪到底也与他们熟络不起来,只因红者无兴趣、绿者无记忆,因此只各自饮了淡酒一杯,再无过多饯别之词,两拨人便是要就此分道扬镳了。
“过去是过,也是去,立足当下,就是极大乐事与救赎。”公孙月临别前特意多说了那么几句,“人生感悟,这也算是我与蝴蝶君与你们相遇的意义和任务了吧。”
“保重。”剑雪看着她,忽然说道。
公孙月讶然地笑了笑,只说:“后会有期。”
吞佛童子会意一笑,而剑雪以茶代酒饮下,与吞佛童子并肩而立,看着这两个忽然出现的红衣人就这般又忽然地远离了。
又已成为记忆中的剪影。
剑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拿着小巧酒杯,盯着不知道是哪的远处失了神。
“若汝忽然提出想要去剑邪埋骨地一观,吾也不会惊讶。”吞佛童子淡淡道。
于吞佛童子看来,剑雪无愧于剑雪……朱厌的直言直语,蝴蝶君与公孙月的出现,乃至自己时刻的存在,无一不在提醒着剑雪那剑邪的过往与他的关系,这是一件称得上残忍的事,好比今生的存在因此而被抹去,经历的再多,无论是什么身份的剑雪灵魂也逃不过剑邪这个符号的阴影,何况还有更早的、关于鸠盘神子的前尘往事。吞佛童子断不会觉得自己仁慈,可对于剑雪,情况就难免全然改变;然而后者坚韧强大到令魔喟叹,自己这透露出的几丝几缕近乎怜悯的姿态被强硬地拒之门外,平淡自然反而更能拉近与剑雪的间隔——因而剑雪无愧于剑雪,记忆一点一滴回到吞佛童子脑海,这个痴人就只有眼前这样一副固执模样。
是好是坏,吞佛童子皱着眉,心中百千思虑,却无一种对策。
“不必了。”剑雪收回视线,“活在当下,吾便是吾。”
就连说话习惯和风格也是转了世都改变不了的。吞佛童子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兀自笑笑,又忽地生出一个念头:如今,剑邪总算是与一剑封禅实现离开江湖的愿望了吧。
而那边的剑雪看着吞佛童子,心想:如今,剑邪那份执念与遗憾,已是随着吞佛童子的改变而消散了吧。
或者无论改变,吞佛童子便只是吞佛童子;只是时也运也,因也果也,剑邪放得下,吞佛童子也放得下,放下之后,便又有一场纠葛。
用过早食之后,那日头眼见着渐高了,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也多了不少人气,吞佛童子起身结了账,缓步朝着客栈外走去,边走边道:“买匹马来运汝那些东西回去罢。”
剑雪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迎着晨风和曦光跟上了吞佛童子的步伐。
一来二去的,市镇又热闹了起来,街道两旁的店铺与摊贩渐渐地冒笋尖般出现,新的一轮耀日,便是新的和乐一日。
“哎,你们听说没有,吞佛童子来到此地了!”
正与剑雪在马行挑选着马匹,远处的茶摊上几个饮茶的茶客的话语顺着风飘进了吞佛童子的耳朵,毕竟是提到自己名号的话语,关于内容多少还是会有些留意。
“吞佛童子?不是早已失去踪迹了吗?都成历史啦。”另一个茶客接话道。
“谁说不是?可昨日我听西边那家客栈的朋友说了,一个蝴蝶君模样的人口口声声叫着另一个红发人吞佛童子,两者还去大战了一场,这吞佛童子不仅现世,好像还拘了剑邪的魂魄在身边,敢问还有谁能这样无聊,冒充那北域三邪呢?”
“啊,这等大事……还拘了剑邪的魂魄……哎呀……”
吞佛童子:“……”
剑雪面不改色、充耳不闻地在马槽前转悠,不过吞佛童子可以肯定作为主角之一的他绝对也听了个清楚。
江湖客中自然不乏闲聊瞎扯之徒,江湖险恶嘛,不排遣排遣非得闷出病来弄坏了脑子,因而这边的两个当事人仍是古井无波,那边的茶客又不知天高地厚地聊上了。
“你们说,吞佛童子像个童子吗?”
“这话可不敢说,哪天在睡梦中房屋就起火了。”
“哎,你们看啊,他对剑邪这样执着……听说魔族里面的魔女一旦动了情,那执念是深得可怕,不追出个结果誓不罢休,魔族的男性倒是都冷冰冰的……”
“是喔,这样一听还真是很有道理喔。”
“可是真是如此,这算是忘年交了吧?怪不得剑邪算计不过吞佛童子,阅历还是不足啊。”
吞佛童子:“……”
剑雪在一旁淡定而适时地开口:“他强任他强,清风过山岗。”
吞佛童子也只淡然道:“魔的感情,无人能懂。”
两者对视一眼,又各自扭过头去。
过了一会儿,吞佛童子又从容道:“忍字头上一把刀。”
剑雪一点头:“好提议。”
于是当马行老板笑眯眯地送走两位出手大方、气质卓然的客人后,忽地听到了不远处茶摊传来的几声惨叫,他扭头看去,似是有几名茶客的碗莫名倾倒,茶叶与茶水泼了他们满脸,落汤鸡的模样甚是凄惨。
老板摇摇头,只见怪不怪地叹道言多必失、言多必失,不知这些江湖客成日里都招惹了些什么存在。
装作没事人一般的两者牵着马回了客栈,马后边还拖着结实的板车,宽敞的空间装下那些采购的杂物的确是绰绰有余。吞佛童子难得任劳任怨地搬运东西——虽然只是随手将它们扔上车——可一转过身,剑雪就又消失了。还好这一次不劳魔者费心费力去找,待物品整齐码好、整装待发的时候,剑雪便拎着两只雪白的兔子和一个木笼子走了回来。
怎么想也不会是剑雪某一处坚固的脑壳开了窍,要给吞佛童子养些储备粮加餐。
“给无留的。”剑雪只简短地说了那么一句,也没多做解释。
难道还能期望吞佛童子发现之前的一顿兔肉是有主的不成?先别说那窝雪兔子散漫得很,成天四处乱跑,一点儿也不像有主的样;再说,就算吞佛童子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也没意义,这位魔者定会光明正大地承认,再顺便光明正大地阐述他作为魔吃兔肉的合理性。
毕竟能以吞佛为名的必定是奇男子。
吞佛童子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不经意地看了那两只兔子一眼,却不想原本安静柔顺的兔子忽地惊恐了起来,在剑雪手里直蹬腿。
先锋战神,果然不同凡响。
于是煞神只得杵在那看着剑雪捋捋兔耳朵安抚,小心地将它们安置进了木笼子里,再动手将木笼挂在马车后方,总之是离吞佛童子远远的。
“毕竟是兔子。”吞佛童子评价道。
“你对见血,毫不在意。”剑雪跨上马鞍,“白兔柔弱,故而惧你。”
原本吞佛童子提出要同骑一马,可是剑雪出于保护灵性动物使其不被这位魔者刺激到的考虑,便异常铁面无情地把吞佛童子踢去了板车上与货物一起堆着。身处如此境地,吞佛童子仍是悠闲自得地靠在一大堆包裹间,听着剑雪的话语,他沉声道:“在意。”
剑雪不答,只是忽然想到什么,伸手顺了顺马儿的鬃毛。
马车一路驰出了市镇、拐上了乡野小路,千万道光束从枝叶之间投射下来,在剑雪深浅不一的绿衣上映着点点跃动的暖意。四周的景色逐渐倒退,就像飞奔而走、再也不回的过往,吞佛童子背对着剑雪,可是闭上眼好像也能看见剑雪的模样,他耳边听着马蹄踢踏声,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郑重:“这次吾未骗汝。”
绿衣的剑客只是驾着马,扎成一束的头发也如马尾似的一晃一晃,睡眠不足的疲惫只在眉宇间仅存些许,他脸上仍是淡然神色。剑雪也终于低声答了句话,好在吞佛童子与他几乎是背靠着背这般地近,这话被听得清清楚楚,一个字也没舍得让它遗落在这春意盎然的世间:“这次吾也信的。”
吞佛童子心念一动,却是什么也没说。煦日和风、草木芬芳,漫长的冬季随着融雪一同涌入波浪滔天的大江,梅花兴许已接二连三地谢尽、枝梢上只余嫩绿的新芽,苦境□□如画,却免不得要被吞佛童子拨弄七八分过来,安置在背后那位不解风情之人的身上。
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两者从山下赶着马车回来,端的是带回了满身轻快。寺里的僧人觑见大师兄与那位代理方丈全须全尾地回来,高兴的同时不免对着那堆成小山似的东西福至心灵:“无名师兄,师父留下的财物真能买回来这样多的东西?”
剑雪解下马匹的缰绳,答道:“食宿费。”
僧人们纷纷看向吞佛童子。
“香火钱。”吞佛童子非常地从容不迫。
众僧纷纷表示施主真是太客气了我们这都是清修之人……那个谁,还不快来帮着搬东西?
天空一洗如碧,归者总算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剑雪把怀里的一大包麦芽糖拿给无留,小沙弥嘻嘻笑着朝他行了个礼,然后便缠着剑雪一同去包素馅饺子,说是今年还要包麦芽糖馅的;吞佛童子拎着装兔子的笼子说要包兔肉馅的,无留瞪大了眼睛,直到两只软软的白兔安然无恙地钻进他怀中之后,才发现原来吞佛童子是在说混蛋话,小沙弥这才偷偷朝他做了个鬼脸,小跑着跟着无落洗菜去了,顺便扒拉几根菜叶子来好好喂这两团雪球。
剑雪包的饺子有点歪歪扭扭,但是学习态度是一等一的好;吞佛童子莫名其妙地很会包饺子,经了他手的生饺子个个肚大浑圆,褶皱也捏得像层叠的花,众僧皆是难以置信。但是红发魔者向来有些随心所欲,他大手一挥把剑雪包好的饺子堆到一边用碗装好放到高高的储物柜上,之后便赶着剑雪去梅树林,说是太傻只适合练剑。
还没练够?剑雪意有所指那尤其残暴的一晚。
不够。吞佛童子把剑抛给他。永远都不会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