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四十七章 依稀故人(2)(1 / 1)
她今日本是做了件极痛快的事,可是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有人借她的手毁了他,即便为被动而不悦,却也没什么值得难过,可她为何却这样难受。
不,她才没有,她只有恨,入骨的恨,可静下心来一想,竟说不出个所以然,因何生恨,又为何要继续恨着,时光流逝,记忆过滤之后留下的都是他的柔情蜜意,百般呵护。
那裴川是谁,怎会和他结下深仇大恨,处心积虑要坏他名誉,置他死地。
他瞒得了别人,可瞒不住她,什么姜凌高徒,分明是鬼扯,姜凌都退隐了多久,这剑法早就没人知道长什么样了,单凭几手诡异的快剑,便是长风也不难做到。
况且他知道的实在太多,这所作所为,必是有人指使,难道是江小小?爱而不得,由爱生恨?不,不会,如果是她,就不该只毁了他一人,连她也不该放过。是尉迟翊?更不可能,今日裴川的一言一语可丝毫没有为他开脱。
那会是谁?与他有仇,知道所有内情,又愿意保她周全,替长风解围。
她抚着手腕上的银环,思虑万千,脑海里翻涌而过的一张张面孔里,始终找不到符合的人选,可心里却隐隐有丝不对、有丝不安,她仿佛想到什么,又摇头否定这个念头,无意间指甲开始抠起左腕的银环,越来越用力。
直到外边敲门的人连唤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笼好袖子,将帷帽戴上,开了房门。
站在门外的是个慈祥的妇人,五十开外年纪,柳依见过,知道这是马夫人,于是屈膝道了个福。
马夫人拉着她的手走入屋内坐下,后头跟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入,铺了一桌好菜才出去,马夫人为她夹了几口菜,见她不大动筷,望了一眼她戴的帷帽,知道这样不方便用膳,但思及她的面容,也知道这女儿家最在意容貌,定然不愿在人前露出那样一张脸,遂不勉强,放下筷子,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她手背,叹道:“尉迟小姐,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尽管放心,到了这儿,就没人能再伤害你了,你便把这里当作自个儿的家,千万别拘着,短了什么尽管和我说,以后呀,你便是我的女儿了,我也有两个女儿,长女已经出嫁了,只剩一个宁儿,跟你差不多大,以后正好作个伴儿,你若不弃,我便唤你一声絮儿可好?”
和蔼可亲的面容,平易近人的话语,柳依第一次与这样的老妇人打交道,也不知自己的母亲若健在,可也会是这般模样,她微微一笑,收好情绪,得体地应答,马夫人又说了好些宽心话,柳依偶然提到马宁儿,马夫人突然揉了揉鬓角,似是感到头疼:“本来该把她带来让你们好好认识认识,可那丫头……哎,明日我一定带她过来,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一定能成为好姐妹的。”
柳依对这马家的头疼女儿早有耳闻,指不定这会儿又在哪儿捅篓子了,不由暗笑,只可惜她和戚嫣不识,否则说不得这两人才真能成对好姐妹。
这时,门外有个老妈子敲了敲门,唤道:“夫人,绿儿领过来了。”
马夫人对着门道:“快让她进来。”
她转头又对柳依说:“我给你派了个丫鬟,别看是新来的,人巧得很,以后啊便贴身照顾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便是。”
柳依起身谢过,夫人连忙扶起,随着门“呀”地一声推开,柳依的笑容却凝固了。
“奴婢绿儿,拜见夫人,拜见小姐。”那丫鬟垂首走进,向二人徐徐施礼。
什么绿儿,原来是绿倩。
马夫人又寒暄了几句,叮嘱了绿倩几句,这才起身告辞,柳依送走了马夫人,带上门,又坐回原位,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她,绿倩埋着头,两人就这样僵持了许久,等到周围再听不到什么动静时,绿倩这才抬头微笑道:“姑娘好。”
“我以为你只会在暗处行动,没想到居然堂而皇之地出现,怎么,你有非出现不可的理由?”
柳依冷眼看着,冷冷地说着。
这些日子,她虽然是只身行动,可这一路上一点波折也没遇上,顺利得古怪,她不用细想,也料到必是有人暗中打点好了一切,而此人是谁,不言而喻。
绿倩挪步向前,在她对面的一张椅上坐下,依然是那样的笑容:“绿倩以为,此时的姑娘应该想找个人说说话。”
柳依道:“我就算要说话,也不见得找你。”
绿倩道:“姑娘不想知道司徒公子的下落?”
柳依陡然眸中一亮。
绿倩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许:“凡是和司徒公子有关的事,姑娘总是特别留心。”
柳依微微一抿唇角:“所以,昭门那六个师兄弟并不是偶然路过。”
绿倩道:“就算没有他们,姑娘该知道的,迟早也要知道。”
她蹙眉,目光在屋内不停游移,显得有几分无所适从:“知道这些做什么,让我看出闹剧,让我……”
她顿了顿,不情愿地问:“他这样做,到底为了什么?”
绿倩笑问:“他,还是她?哪个他?绿倩不明白。”
柳依白眼一翻,轻哼:“明知故问。”
绿倩笑道:“若是说她,这样做自然是为了主上。”
她颇为意外:“此事是江小小所为?”
绿倩解释道:“不全然是,散播姑娘的下落,放了宋阁主,山庄的秘闻,主上的罪状,如此而已。”
柳依眉心微蹙:“那斐掌门和史镖头那两桩命案呢?”
绿倩道:“司徒公子的流云冲天,一剑封喉,江湖上几人冒充得了?”
那两桩命案当真是他所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轻轻摇头,先按下此处不想,喃喃分析:“透露我的下落是为了对付我,放了宋英琦,是想借他引起轩然大波,山庄秘闻是在向世人暗示尉迟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他的罪状,难道她以为这样做,便能挽留他了吗?”
绿倩道:“除夕之夜,主上来过,江教主也来了。”
她一呆,思绪拉回到那夜,那夜的风,那夜的错觉,都是真的?
不知不觉,手指抚上唇瓣,仿佛唇上还残留着那隐隐的余温。
他果然来过?
也许,不止那一次。
“江教主欲对姑娘不利,与主上发生冲突,想是怀恨在心,才出此下策。”
不,不是,她若当真恨他入骨,想要报复,只有一件事可能击垮他,可她没有那么做,可见心底还是留着希望的。
绿倩的话轻浅地飘入她耳中,她不答,心里却清晰地否定了她。
隔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启唇:“她所做的安排,都不难化解,匿名信、血衣门、独孤山庄,还有裴川、假长风,是他,将自己的退路一步步封死,一丝余地都不留给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绕了这样大一个圈,编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却将自己陷入不义。”
绿倩颇为玩味地一笑:“主上和姑娘之间的事,只有主上和姑娘最清楚,绿倩也想不明白。”
她徐徐抬眸望向绿倩,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有句话从记忆的深海中游上了岸。
“……你可知我有多恨你,多想亲手杀了你,盼着你身败名裂,永不翻身……。”
她沉默了,这一沉默,竟似没有想要再开口的意思,隔着一顶帷帽,绿倩看不真切她的神情,只听见桌子底下一声声细碎的响动,好像是指甲狠狠抠着某样物事发出的响声,绿倩微微一想便明白了,这声音于她并不陌生,这是指甲抠着左腕上的银环发出的细响,每当她想什么想入了迷,总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绿倩缓缓起身,轻轻道:“时候不早了,姑娘请安歇吧,姑娘想见的人迟早会见到的。”
绿倩以为此刻的她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没想到她居然听见了,甚至迅速给出了答复:“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他!”
绿倩先是一愣,继而又温婉地一笑:“绿倩说的是司徒公子。”
柳依一怔,半晌没有回神。
绿倩笑着一屈膝:“绿倩告退。”
门开了又合上,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怎么觉得这般冷,最冷的时节不是已经过去了吗,可怎么还是这般冷?
她慢慢蜷起身体,缩在凳上,头低低地埋着。
他是故意的,他就是要逼我说出那些话,亲手毁了他。
他在报复我,因为我说过的那些话。
笑话,难道他以为自己这样做,我就会感到内疚,心疼,难过?
萧楚瑄,你永远是这样自以为是,我不会如你愿的,相反,我要谢谢你,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可以亲手毁了你,下一步,你还要做什么?我盼着你死,你是不是就要站到我面前,引颈就戮了?
她忽然好想笑,可又好想哭,到底是想哭还是想笑,她居然分不清了,脑子里乱到极点,他的音容笑貌前所未有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她挥着手想挥散这些记忆,却发现,几时,它们已生了根,再也挥之不去了。
不要想,不准想!
人心总是难以控制,不是强迫就可以不想,不是逃避就当真不存在,你想或不想,他就在那里,一直都在。
她紧紧环抱着自己,只觉得越来越冷……
“啊!”
忽然外边传来一声惨叫,抽回了她游离的所有思绪,她跳下凳子,一把推窗望出,只见一条人影蹿上屋顶,几个纵跃消失在夜色中,那颀长的身影,那矫捷的身手,她心脏突地一跳,越跳越快,长风,是长风!
未曾多思,她噌地拉开门一冲,循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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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绿倩在花园里不起眼的角落等着,察觉他悄无声息地到来,她转身问道:“湮溪没事吧?”
裴川双手交叉,皱眉又舒眉:“几个宵小想对他下手,幸而我及时赶上。”
绿倩轻轻叹息:“可惜了他那一身武功。”
裴川摇了摇头,慨然道:“没了武功未必是坏事,做个普通人反倒自在。”
他此话说完,眉心又锁,张了嘴又合上,欲言又止。
绿倩问:“你有话问我?”
裴川的面色变得有些凝重:“主上他……可能放过连芷?”
绿倩笑答:“主上若想取她性命,她也活不到今日,这点你该想得明白,又何必问呢?”
裴川点点头,心里却想着:谁摸得准主上的脾性呢,兴许又再谋划着什么。
这面绿倩却想着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况且主上已经不是从前的主上了。
绿倩摸出袖里的字条,递到他面前:“我有预感,这是最后一个任务,以后我们都自由了。”
裴川笑着收起字条:“你的预感向来准确,如果真的自由了,你想做什么?”
绿倩笑道:“自然是做想做的事。”
裴川凑前一步,问道:“那你想做的事里,可有我?”
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实则隐藏着一丝紧张,绿倩敏锐地抓住了,却笑而不答。
每次她不想回答时都会这么笑,而他便通透了答案。
于是他也报之一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绿倩答:“只要你没死,我没死,当然可以。”
裴川嗤地笑出声:“那你记得不要死,等有一天我们再重逢,比比看谁过得好。”
绿倩笑了,笑意自眼底流出,继而漫上嘴角,每当他透露出孩子般天真的一面时,她就会这样笑,他很喜欢看她这样笑,至少和素日面具般的笑容不同,有温度。
绿倩承诺道:“好,我不死,你也不许死,等我们再重逢,或许彼此都已两鬓斑白,不过,我信你,就是老了,你也是个可爱的老头。”
裴川耸耸肩,一瓢冷水泼向她:“不过,你要是老了,我可不认为你会是个可爱的老太婆啊。”
绿倩又要笑了,只可惜一声惨叫让她的嘴角弯不起来,她警觉道:“快走,不要现了行踪。”
他收起那抹玩世不恭,刚转身想施展轻功,又忍不住回头,轻轻地一问:“你还能再叫一次我的名字吗,以后,大概没人会这么叫了。”
话音里无意间,带着莫名的感伤。
绿倩一顿,笑唤:“寂川。”
他扬起唇角,只觉一股暖意自心头涌起,虽只是淡淡的一声,却足以令他回味很多年,他微笑着掠入夜色中,脑海里,余音不绝。
那样重要的一个人,却活得如此恬淡,好似每天呼吸的空气,只有快窒息时,才会意识到她的可贵。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泠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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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依到达现场时,只看见一具尸体,还有几个先她一步赶到的人。
她凑近瞅了瞅那具尸体,死者是一身侍从打扮,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只有喉头一个透明窟窿,一剑封喉,像极了他的快剑。
她想要凑上前再细看,来人却越来越多,马韩鹰也匆匆赶到。
她不方便再靠近,遂惊呼一声退到一旁,假意是不慎撞见这一幕的。
好在众人此刻的心思都在死者与刺客身上,谁也分不出身去关心这位尉迟家的遗孤。
便是马韩鹰见了她也只是客气地询问几句,嘱咐她小心,便急急挤进人堆去,查看那具尸体。
柳依慢慢退出人群,耳朵里萦绕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瞳孔开始痛苦地收缩。
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他知道日间发生的一切,当晚就故意在马家堡作案,令所有谎言不攻自破,连她的安危也毫不顾虑。
不,他正是知道她在,才这样做。
他恨她,用行动给了她最直接的答复。
包括之前的两桩命案,也是为了引她出来。
可她出现了,他却不愿见她,也不亲手杀她,只想借他人之手,几时,他做事也这般迂回了?
还是,连剑锋上染了她的血也是不屑?
她早明白,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时候未到,事到如今,也在她意料之内,又有什么可不解。
她不怪他,他的恨,她懂。
陡地一抬眸,所有人都在向她逼近,所有的目光都在向她聚集,不善、怀疑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