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七章 知恩图报(1 / 1)
柳依面色发白,冷汗顿渗,咬着牙恁是没发出声来。
晴柔连忙站起,满脸歉意:“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小心崴了一脚,才让先生错扎了,茹清,你没事吧?”
柳依勉强堆出笑来,冲她摇摇头,抬眼看向尉迟絮,见她满面惊惧,心底越发鄙夷。
赵秉成看着那根扎歪的银针,微一愣神,随即恢复常态,笑道:“不妨,不妨。”边说着,边伸手不经意地掠过那针,等到语毕,针已收在手里,柳依感觉如被蚊子叮了一口,微微松了口气。
赵秉成又接连取下银针,收入针罐,晴柔奇道:“这才刚开始,先生怎么就不治了?”
赵秉成边收拾,边道:“这行医治人,譬如抚琴弈棋,都需要个清静所在,这里人多,老夫怕乱了心神失了手,辱没了名声倒没什么,伤了人家姑娘就不好了,依老夫愚见,茹清姑娘若还看得起老夫这手不入流的医术,便随老夫去东厢小阁如何?”
柳依战战兢兢地看向尉迟絮,小雁忍不住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用午膳了。”
尉迟絮盯了柳依一会儿,道:“罢了,先生累了许久,也该好好用膳歇息了,至于茹清,随不随先生都由你。”
赵秉成掮起药箱,作揖道:“如此老夫便告辞了。”
门口的小厮开了门,赵秉成举步离开,小雁见柳依还愣愣坐着,忙递个眼色,柳依会意,连忙起身福了福,急步跟在他后头。
等她走了,尉迟絮见这满屋子庄丁也不禁烦躁,挥了挥手,众人退下,只余下晴柔和小雁。
晴柔狠狠拧了把小雁的胳膊,嗔道:“死丫头,你到底是向着谁啊?”
小雁哭道:“小雁想这茹清到底是卫少的人,这样为难她终是不好,卫少知道了会怪我们的。”
晴柔得意道:“你错了,昨儿夜里那小蹄子和萧阁主幽会的事儿早就传遍整个山庄了,卫少他是亲眼瞧见的,即便他再糊涂,也不会再要那个勾三搭四的小贱人了。”
小雁急忙道:“不是这样的,我无意中听到李总管和卫少谈话,卫少已经向老庄主说了。”
晴柔惑道:“说?说什么啊?”
小雁畏畏缩缩道:“说……要娶茹清,看来卫少这回真是铁了心。”
晴柔咋舌,无法置信。
尉迟絮乍听此言,顿如五雷轰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有无数苍蝇乱撞乱响,之后她们再说些什么,便都没听见了。
晴柔察觉到她脸色不对,唤了几声未应,不禁慌了神,连声高喊:“小姐!”
小雁急急忙忙,要再去找赵先生,尉迟絮回过神来,猛地抓住她的手,两行清泪簌簌滑落,恨道:“卫平,他就是只糊涂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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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小阁是尉迟峰专为赵秉成辟出的清净所在,专供他偶来山庄歇脚之用,平日里无人会来。
柳依垂首,随他来到小阁,赵秉成边推门边高声叹道:“茹清姑娘,你这哑疾恐怕难以治愈,老夫也只能姑且试试,你切莫过于期望了。”
门关上的刹那,赵秉成立即转身深深一揖,恭谨道:“少主。”
柳依昂首,略带倨傲地笑道:“赵先生,方才那几针你扎得很痛快吶。”
赵秉成赔笑道:“属下见少主气血不足,面色不佳,刚才那几针正好可为少主调理一二,至于那最后一针,属下想若不顺了那丫头的意,接下来只会更麻烦,也就没挡回去,少主莫怪啊。”
柳依浅笑道:“我不过随口说说,你倒认起真来,不过托了那帮蠢人的福,我得以早一步见到先生。”
赵秉成拱手肃容道:“少主有何吩咐但说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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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申时,萧楚瑄交代好门人分头去料理后事,身边只剩一个叫小厉的门人,此时他正听着小厉汇报武林大会的事,门外响起敲门声,赵秉成的声音跟着响起:“萧阁主,该换药了。”
萧楚瑄道:“你先下去吧。”
小厉应了一声,开门打个招呼便出去了,赵秉成笑着走进来,身后青影一晃,跟进一个娉婷少女,垂眸端着伤药纱布之类的物事,萧楚瑄一怔:“茹清姑娘,你怎么来了?”
赵秉成笑道:“适才小姐让老夫给这丫头瞧瞧,看看她的哑疾可否治愈,老夫便给她施了几针,老夫想一旦离开了,便无人再为她诊治,便教了她几手,不想这丫头倒是机灵,一学就会。正巧这里也缺一个手巧的丫头为阁主换药包扎,于是老夫便向李总管说了,收了这丫头做个临时徒弟,等老夫离庄了,也有个照料的人不是。”
萧楚瑄略略蹙眉:“这……未免太难为茹清姑娘了,在下自有门人照料,还是不劳赵先生费心了。”
赵秉成回绝道:“哎,你们这些习武之人一个个粗手大脚的,哪能做得来这等细活,就是李总管派的那几个小厮也没一个顶事儿的,这要是笨手笨脚反伤了阁主,那这伤可就难好了。”
萧楚瑄微一沉吟,拱手歉然道:“如此可就劳烦茹清姑娘了。”
柳依的面上飞过一朵红云,她低着头微微屈膝以作还礼。
赵秉成仰头打个哈哈:“不劳烦不劳烦,老夫问过茹清姑娘的意思,茹清姑娘‘说’了,阁主三番五次救她,此次受伤也是因她之故,现下有个报恩的机会,茹清姑娘求之不得呢!”
柳依面颊泛红,含羞带嗔地看了赵秉成一眼,又无意间撞上了萧楚瑄的目光,当即如触电般缩回去。
赵秉成又道:“茹清姑娘,老夫现在就教你包扎之法,你可要看仔细了。”
柳依恢复常色,认真地点点头,端着托盘随赵秉成走到萧楚瑄身边,初见萧楚瑄宽衣,她还有些闪躲,待看见他肩上缠满纱布,又不禁鼻尖酸涩。
她一面聆听教导,一面用心记下步骤手法,竟没留意萧楚瑄那透着研判的目光时不时地扫视着她。
换好药后,赵秉成又嘱咐道:“萧阁主这些日子的饮食都需清淡,忌食辛辣油腻,你可记住了?”
柳依乖觉地点头,萧楚瑄客气地向二人道谢,赵秉成道:“阁主客气了,既然药换好了,老夫就不打扰阁主清休了,茹清姑娘,你随我来,老夫还要教你煎药之法。”
柳依点点头,偷偷觑了眼萧楚瑄,一触及他的目光,又慌忙低头,随赵秉成出去了。
萧楚瑄对着她的背影,嘴角悄无声息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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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柳园书房。
“……那贼厮好生狡猾,方圆百里的林子、客栈、酒肆、茶楼都搜遍了恁是没有他的踪影,就是守关卡的兄弟也没见到那样一个人,照理说,李总管昨夜就布置好一切,那贼厮应该没这么容易逃出去才是。”
卫平一五一十地向尉迟峰禀报今日捉拿司徒长风的进展,尉迟峰虽然听得仔细,心思却不在这上头,他捋了捋须,突然问道“平儿啊,你近来可有什么烦心事?我听李总管说你今儿无故打了两名庄丁,真有此事?”
“我……”卫平自然不能直说,因为那两人在讲茹清和萧楚瑄的闲话,自己一时气结,便不受控制地暴打了他们,要不是李总管恰巧路过,山庄里恐怕又要新添两条人命了。
尉迟峰喟然道:“哎……你不说我也知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今年也二十有五了,要不是这几年为我劳心劳力,早就娶妻生子了,现如今遇到心仪的姑娘,我也为你高兴,你前天对我说的事儿,我细想一番,觉着还是草率了些。十年了,我一直拿你当儿子看,那姑娘并不和你一个心思,我怎么能让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女子来做我儿媳呢?明儿你就收拾收拾,后天就启程去荆州,接替尉迟翊料理那边的生意,等过些日子想清楚了再回来吧。”
“可是庄主,眼下庄子事务繁杂,又有贼人来犯,我怎么能在这时候离开呢?”尉迟峰这一席话说得不无道理,虽然他也颇受感动,可是要他现在离开不就等于把心仪之人拱手让人吗,这点他难以接受。
尉迟峰语重心长:“多少年了,这江湖上什么风雨我没经历过,眼下这些又算得什么?你尽管安心去吧,等你回来若是仍和现在一个心思,我就允了你的婚事,你看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卫平知道无论如何他都非去不可,只好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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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楚瑄受伤后,尉迟峰特令李总管让他搬进西厢小阁,这里窗明几净,环境清幽,推窗便是茂林修竹,确是养伤治病的好所在,只可惜为防刺客,阁楼下的庄丁往来不绝,倒有几分扰了清净。
此时,萧楚瑄正坐在椅上,看着柳依端过药碗递到他面前,药汁浓稠如墨,无需入口便能感到苦涩,萧楚瑄接过药碗仰脖子一咕噜喝下,等他放下药碗,却见柳依俏生生地立在面前,杏眸微眨,手里多了两颗蜜饯,萧楚瑄噗嗤一笑:“茹清姑娘是将在下当成小儿哄了吗?”
柳依听得他有嘲笑之意,气馁地鼓起腮帮,正要把蜜饯收回,萧楚瑄却疾手夺过,笑道:“既是送了我,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说着便将蜜饯送进口中。
柳依面上一喜,将空碗收进托盘,又取出伤药纱布,伸手要去解他衣衫,忽又想到什么,手在半空一僵,脸上腾地红起,似火烧一般,萧楚瑄微怔,旋即吐出两枚核子搁在桌上,道:“姑娘不必麻烦,这药在下自己换就成。”
柳依愣愣地看着他自己解开衣衫,露出臂膀,伸手去扯纱布,奈何左臂使不了劲,右臂又够不到背,他索性将左肩前倾以补不足,却不料牵动伤口,白纱上立即渗出血色。柳依慌然抓住他的手,泛着泪光的双眸满是歉意,萧楚瑄笑道:“不过是流了几滴血,不碍事的,我自己来。”
他欲抽出手,柳依却握得更紧了,她的眸里闪烁着一份坚持和倔强,萧楚瑄无奈,道:“那就有劳姑娘了。”柳依这才松了手。
她不再忸怩,照着赵秉成的手法为他敷药包扎。萧楚瑄静静坐着看她,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稔,除了伤药带来的一丝刺激外,并没有感觉到多余的不适,略显冰凉的指腹偶尔划过他光洁的肌肤,竟然还有些许……舒服。浓密卷长的睫毛覆住一半眼眸,那上面犹挂着晶莹的泪珠,仿佛轻颤的蝶翅上落下的一粒宝石借着烛光熠熠生辉。她全神贯注于伤口上,竟未察觉到自己靠得他那样近,以致于那幽兰般的气息不断撩拨着他的脖颈还浑然不知。
萧楚瑄注视着她,鼻端充盈着少女云鬓里那若有似无的香气,偶有几丝乱发蹭到脸上,痒痒酥酥,一时竟有些迷醉。
她的双手灵活地穿梭于他的肩背之间,直到完成最后一个步骤替他拢过衣服系上衣带,他忽然感到怅然若失,一时竟有些留恋她指尖的触感,他恍惚道:“昨夜的糕点可能为我再做一次?”
忽闻此言,柳依讶异地抬眸看他,他一怔,眸里的温柔一闪而逝,又恢复了平日的神态,笑道:“姑娘别挂心上,在下只是感慨昨夜的糕点因那贼厮而毁,没能好好品尝,想想甚是可惜,胡乱说说罢了。”
柳依眉眼弯弯,微微一笑,收拾好物事,端起托盘便欲出去,萧楚瑄送她至阁楼下,柳依微微屈膝以示道别,萧楚瑄道:“我送姑娘一程吧。”
柳依淡笑着摇头,萧楚瑄也不勉强:“那姑娘可要自己小心些。”
柳依点点头离开了。萧楚瑄目送她,忽见树丛后有人影闪过,若是司徒长风,该不会这么轻易被发现,那他是……
脑海里闪现出一人来,他轻笑了声便走进阁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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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柳依睡不着,开着窗,趴在窗前的桌上,抬眸望着夜空,想起萧楚瑄那句“在下只是感慨昨夜的糕点因那贼厮而毁,没能好好品尝,想想甚是可惜”就觉得好笑,心底默念着:萧楚瑄啊萧楚瑄,你若知道那些糕点其实正是那贼厮所做,可还会觉得可惜?
昨日置办针黹时,她就让长风做好糕点一并带来,至于自己在伙房忙活,那纯粹是做做样子掩人耳目,可是长风是怎么学会做菊花糕的呢?她的思绪渐渐远去……
那是她正式成为杀手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首领命他们前往开封杀一个人,那不过是个一般的小人物,并不需要长风这样的杀手出马,也无需用到她的所学,首领只是借机让她进一步接触江湖的险恶与血腥而已,这点她很清楚。
那时她刚承受丧师之痛不久,虽然那三日的绝食让她想明白了,但憎恨长风的心却没有丝毫改变,一路上她不断地找长风茬,就盼着把他逼急了不听她的话,她就能堂而皇之地找个理由让首领处决他。
可是一路上无论她怎样为难他,他都默默受着,硬是一句怨言也无,她觉着,就是块木头都比他有灵性,至少劈了当柴烧还能发出点响动,而他却是一声不吭。
开封的菊花自古有名,各种药膳糕点都喜与菊沾边,他们到达开封时,恰逢菊花盛开,就是在那里她喜欢上菊花糕,便萌生了让长风做这糕点的念头。她想,让一个拿剑的杀手改拿锅铲那该是何等的耻辱,这回他不能不翻脸了吧?
可长风的耐力远远超乎她的想象,听到命令后他难得皱起了眉,正当她兴冲冲地等着他翻脸时,他二话没说就去借了客栈伙房鼓捣起来,任她如何刁难都默不作声。每每尝过一口不满意,她便随意吐出,将糕点连同盘子一道摔在地上,让他重做,对此她是乐此不疲,他则逆来顺受。直到客栈里所有的盘子碗碟都叫她摔碎了,她也终于无话可说,因为他居然做出了全开封城里最好吃的菊花糕,差点让客栈老板留下来做个糕点师傅。
或许当初不与她计较,只是因为瞧不起自己这么个小丫头吧,等到她再大一些,才想到,要是那时真把他惹急了,万一他一剑杀了自己怎么办?想想还真有些后怕。
可六年了,长风从来没有违逆过自己,她一直相信他会背叛自己,只是迟早而已,他还没有背叛只是因为时机未到。
在那之前他都会乖乖听话吧?在每一个绞尽脑汁的不眠之夜,他依然会静静守在自己身边,默默吹着让她安心的叶曲吧?
她胡思乱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迷糊间,脑海里闪过他们曾经的对话:
“嘻嘻嘻,我看你满脸疑问,你一定很想知道原因吧,为什么不问?”
“姑娘不说,长风就不问。”
她蹙眉:“如果我让你去死,你也不问?”
他面无表情:“是。”
她恼了:“难道我让你去死你就真的会去死?”
他依旧:“是。”
呆子,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的呆子吗?不,你只是在骗我,但至少那一刻,我是真的信了……
心里默默自语着,嘴里一翕一动,没有发出声来,便严实地合上双眼,一双宽厚的手颤抖着抚过她的面颊,轻轻抹去那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的泪。
窗外站着高大魁梧的身影,不是长风,却是卫平。
他站在阁楼下,看着窗纸上投映出他们不时交叠的身影,怔怔地,直到她离去。
他紧追不舍守在她窗外,偷觑着她面上的每一个神情。
她时而笑,笑得恬淡而温暖,仿佛见到多年的至交好友,又像是与生死相依的恋人终于团聚。
她时而忧,忧得深刻而彷徨,犹如久历沧桑的老者对世事无常的感慨,又似亘古难以逾越的高山,阻挡了飞鸟前行的道路,以致于进退两难不知何去何从。
唯独这滴泪,透着淡淡的心酸和无奈,他看不懂,只有叹息:只是短短几天,你对萧楚瑄的情意竟深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仰头,扬起一抹无声的笑,只是那笑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