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五章 暗夜行刺(1 / 1)
是我的错觉吗?我怎么觉得他在……勾引我?深夜赏月?似他这般谨慎之人,怎会轻易透露自己的习惯,是随意胡诌还是在暗示什么,他是在等沈穆,还是在等杀他的人?昨夜相遇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难道他已经识穿了我的身份?
后山上,柳依半躺在山石上,闭目沉思。
每年卷宗中,天一阁的情报最少,而且不是无关痛痒便是人尽皆知,她并不了解萧楚瑄,但是这个人身上的神秘着实吸引了她,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很不简单。
长风提着竹篮走近,禀道:“姑娘,东西都准备好了。”
柳依缓缓睁眼:“今儿是第三天了,是时候动手了。”
“今晚?”
柳依点头:“嗯。今晚你就在西厢房的憩园待命,看到暗号就动手。”
“是。”
长风细细听了计划,俊眉一蹙:“姑娘不杀他吗?”
柳依淡笑道:“我们杀不了他。”
在她眼里,没有杀不了的人,只有不能杀的人,长风晓得她另有打算,但仍是问道:“可姑娘这样做,是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柳依不以为然:“人生本来就是场赌局,命不过是赌注之一。”
她突然很仔细地看着长风,神情肃然,长风不解。
她从腰间摸出一枚锦囊,向他丢去:“离开尉迟山庄后再打开,你看之过后自会明白。”末了,又嘱咐道:“记住,出剑时不可有丝毫犹豫。”
“是。”长风收起锦囊,心有隐忧。
柳依站起身来掸掸灰:“我该回去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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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夜已静,人初定。
明月下,憩园中,凉亭里,人独立。
身后有人靠近,脚步声轻而缓,似怕惊扰了赏月人,萧楚瑄淡笑,等到脚步声停了,才回头道:“我以为茹清姑娘今晚不会来了。”
柳依放下风灯,抬起手中的食盒,秋波一弯,冲他甜甜一笑,萧楚瑄笑问:“茹清姑娘可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柳依点点头,将食盒搁在石几上,轻启盒盖,取出一盘糕点,又取出一双竹箸,恭敬地递到他面前,一双无邪的杏眸眨巴着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他深潭似的眸底看不出心绪,面上依旧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淡笑。
萧楚瑄凝视着她,既不言语也不接过,柳依也不急,与他对视着。
耗了好一会儿,他才接过竹箸道:“茹清姑娘是特地带了点心来,要与在下赏月共享吗?”
柳依摇头微笑,竟不拘礼,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划道:茹清不是风雅之人,不懂赏月,只知阁主大恩,无以为报,小小点心,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萧楚瑄颇为意外,温笑道:“茹清姑娘客气了,敢问这是姑娘亲手做的?”
柳依收回手,面上起了薄薄热气,不敢直视,垂眸微微点头。
萧楚瑄肃容道:“既如此,在下可要好好品尝了。”
他举箸夹起一枚糕点,细细打量,那糕点只有拇指般大小,上雕菊花图样,表皮微焦,金黄澄亮,圆圆小小,煞是可爱,凑近鼻端轻嗅,甜香之气当即扑来,不禁赞道:“好,尚未入口,光闻这香气就已垂涎三尺,只是这模样过于小巧精致,让人不忍入口啊。”
柳依掩唇轻笑,心下暗想:何必瞧得这般仔细,本姑娘若想下毒,也不会蠢到下在点心里。
萧楚瑄丹唇微启,浅浅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又赞道:“好,入口酥软,清香怡人、甜而不腻,是菊花的味道。”
柳依听得他吃出味道,甚是欣喜,连连点头,又自食盒中取出一壶茶,一茶盏,缓缓倒上,茶香四溢。
柳依双手奉上,萧楚瑄连忙放下竹箸,接过茶盏,见有几瓣菊花漂浮其上,不禁再赞:“这菊花茶清新淡雅,馨香怡神,配以菊花糕正是相得益彰,茹清姑娘,还说你不是风雅之人,这等夕餐秋菊的雅事也真亏你想得出来。”
柳依微笑着,自然地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道:菊花当季,就地取材,无关风雅。
书毕,作了个请的手势,他这才意识到执茗的右手一直没动,自嘲道:“只顾着欣赏都忘了品尝,都怪这茶沏得太好看,叫人舍不得饮啊。”
当下轻呷一口,见她左手已不再缠有纱布,问道:“姑娘的手已经好了吗?”
柳依含笑点头,萧楚瑄只道她想说什么,又将左掌递出,她却笑笑一推,走向栏边,凭栏望月。
萧楚瑄放下茶盏,圈足叩击石几发出脆响,他倏地面色一变,茶盏脱手,正击中迎面刺来的长剑。
茶盏碎裂,茶汤四溅,对方的长剑微滞,趁这空挡,萧楚瑄右手一扬,抽出腰间佩剑,电光火石间,格档劈来利剑。
柳依花容失色,呆立无措,萧楚瑄喊道:“快走!”
一时分神,利剑又逼近几分。
柳依醒神,想拔腿就跑,又不愿抛下恩人,可又无能为力,正急得大汗淋漓,忽然瞥见石几上的物事,顾不得其他,抄起就往黑衣人后心砸去。
听得背后有物飞来,黑衣人忙侧身闪避。
风灯落地,周遭一时昏暗。
萧楚瑄趁势飞出一脚,格开长剑,而后佩剑送出,反守为攻。
月色中,只见刀光剑影,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黑衣人见僵持不下,陡然剑走偏锋,直逼柳依,柳依大惊,想要闪躲又无处可避,萧楚瑄微骇,挑起地上食盒,挡在柳依身前,食盒破裂时,柳依已被他带至一旁。
黑衣人步步紧逼,剑剑直指柳依,萧楚瑄只好一面护着,一面与他周旋,一时,反攻为守。
打斗声搅扰了众人好梦,也惊动了巡夜庄丁,众人循声而来。
黑衣人听得响动,急欲速战速决,下手越发狠厉迅捷,或刺或挑,或划或劈,攻如疾风骤雨,丝毫不给萧楚瑄喘息的机会,一时间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柳依见萧楚瑄因要护着自己,逐渐落于下风,再这样下去非累他受伤不可,眼眶一热,忽地挣脱他,挡在身前,闭目待死。
萧楚瑄心头一震,眸里闪过一丝惊讶与狐疑,他微一迟疑,冷眼看着那剑就要没入她胸口。
此时,周遭灯火渐明,众人陆续赶到,大家还摸不着头脑,不知发生何事。
就在那剑将入未入之时,萧楚瑄当机立断,左手拽过柳依将她猛地送出,右手挥剑一挡。
“铿”地一声,两剑相击擦出点点火星,黑衣人这一剑既快且狠,萧楚瑄只格偏几分,终是一声闷哼,没入肩窝。
几个眼尖的已看清状况大声嚷嚷。
天一阁的门人闻言一惊,纷纷拔剑围上。
黑衣人一剑抽出,溅出一片血雾,眼见得不能得逞,当即转身跃出凉亭,顺手甩出一把袖剑,连穿两人,拦住余者,纵身望外飞出。
人群中有人高喊:“快追上那贼厮,莫让他跑了!”
众人纷纷追赶,园子里顿时空了大半。
萧楚瑄左手拄剑,右手压住伤口,倚着阑干,强撑站稳。
柳依踉跄着跑来搀他,见他眉间微蹙,面色煞白,大半衣衫都染了红,紧压的伤口还不断渗血,眼泪不自觉扑簌簌流了一面,萧楚瑄苦笑道:“只是小伤,不必挂怀。”
人群又渐渐聚集,大家簇拥围上,搀扶的搀扶,止血的止血,七嘴八舌,手忙脚乱,小小凉亭被围得水泄不通,柳依被挤出人群,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正喧闹间,有人喊道:“大家都安静,尉迟盟主来了。”
大家静下,左右让出一条道,尉迟峰疾步而来。
萧楚瑄坐在石凳上,血已止住,面色也缓了许多,他一边陈述方才之事,一边把玩手中的袖剑,一见尉迟峰便要起身行礼,尉迟峰连忙按住他,道:“萧阁主不必多礼,敢问伤势如何?”
萧楚瑄叹道:“有劳盟主记挂,伤口不深,并无大碍,哎,就是折了两个门人。”
尉迟峰沉声道:“究竟是何人竟敢在尉迟山庄动手?”
萧楚瑄黯然道:“萧某自问不曾得罪人,也不知是谁和萧某这般仇深似海,非置萧某于死地不可。”
尉迟峰皱眉道:“难道萧阁主连他的武功路数都没瞧清楚?”
萧楚瑄凝思道:“此人的武功我没见过,说不出是哪门哪派,但出剑奇快,身法矫捷,招式若行云流水,江湖上该也是排得上号的。”
沈穆讥笑着插口:“江湖上以快剑闻名的莫过于天下第一剑姜凌老前辈,但是他老人家已经退隐多年,难道萧阁主是说姜老前辈家闲来无事三更半夜来刺杀您吗?”
凤菲菲立即反唇相讥:“沈堡主,江湖上以快剑闻名的又何止姜老前辈一人,说起来,您沈堡主从前也是使剑的吧?”
沈穆怒道:“你什么意思,你是怀疑老子刺杀萧楚瑄?”
凤菲菲轻笑道:“不敢,就算沈堡主有此意,也没这能耐。”
沈穆怒眉倒竖:“你……好,叫你尝尝老子的能耐。”
他说着便要拔刀相向,凤菲菲也不示弱,摸上腰间兵刃。
尉迟峰喝道:“两位不要再吵了,且听萧阁主把话说完。”
两人恨恨住手,萧楚瑄将手上的袖剑递给尉迟峰,道:“这是刚刚从门人身上除下的袖剑,这上头的图样似是凤凰泣血的印记。”
众人一听到凤凰泣血,顿时炸开了锅,需知这江湖上的凶杀惨案,十有六七就是凤凰泣血所为,在场的各门各派中,也不乏有死在他们手上的。只是有关他们的一切都是谜,唯一识得的便是那泣血凤凰的印记和排名前十的杀手名字,江湖中人一提起这个组织大抵上都一片沉默,他们心底清楚,最需要这个组织的往往就是他们自身。
田不归踏步上前,面色严峻,道:“尉迟盟主,可否借这袖剑一看?”
尉迟峰将袖剑递去,田不归颤抖着接过,走到灯火下,细细观察一番,见剑身上不起眼的角落里刻有司徒二字,强抑的情绪当即喷涌而出,仰天长啸:“哈哈哈……大哥啊,三年了,不归终于找到这贼厮,今日不归就要为你报仇。”
言毕就要冲出人群,莫清风眼疾手快,拉住了他,道:“那厮早已跑远,你上哪里追去?”
萧楚瑄惊问:“难道此人就是杀害令兄的江湖第一杀手?”
田不归悲痛道:“不错,快剑手司徒长风!”
萧楚瑄喃喃自语:“无怪出剑如此之快。”
莫清风道:“这司徒长风乃是凤凰泣血中排名第一的杀手,若无人花重金雇请是不可能随意杀人的,难道有人买凶*杀人?田堡主,你不会认错了吧?”
田不归激动道:“岂会?方才萧阁主所描述的剑法,依在下看一定就是那贼厮所使的流云剑法,再加上这袖剑上的司徒二字和剑柄上的印记,与当年杀害家兄的那柄袖剑是一模一样,在下断不会认错!”
三年前,其兄田不来自外地归来途中被惨遭杀害,死时胸口就插着一柄袖剑,由于出手太快,血皆倒流,表面上看竟一丝血迹也无。此事轰动全武林,快剑手司徒长风由此声名鹊起,但因此事无从查起,所以至今也没有定论。
而司徒长风杀了江湖上多少有名望的高手,众人都是知道的,最近的一个是在三月前,铁血鹰袁晟袁大侠就死在他的快剑下,一剑封喉,干脆利落,所以一讲起此人,众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毛骨悚然。
一向寡言的马韩鹰难得开口:“田堡主请节哀,既然知道有人要对萧阁主不利,当务之急还是想法子先抓住那厮,否则萧阁主随时会有危险。”
沈穆幸灾乐祸:“嘿嘿嘿……萧阁主,这几日您可得当心些了。”
凤菲菲白了他一眼,萧楚瑄反笑道:“今夜是萧某一时不妨才会叫他有机可趁,若是他敢再来,在下拚死也要为武林除一大害。”
尉迟峰微一沉吟:“依老朽看,还是得先弄明白是何人在雇凶杀人。萧阁主请仔细想想,近来可否与人结怨?”
萧楚瑄凝神静思,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沈穆,沈穆嚷道:“喂,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恰在此时,卫平和张宗赫、陈子松同时赶到,众人才转移了注意。
卫平留意到满地的残渣碎瓷,面色微变。
陈子松当先一步向尉迟峰抱拳道:“适才我与张掌门追去,眼看着就要追上了,谁知他却钻进林子去,黑灯瞎火的,便跟丢了。”
沈穆嘲讽道:“没追上就没追上,一句话的事也这般啰嗦。”
陈子松的脸成了猪肝色,张宗赫眉梢一挑,不满之情跃然于面,尉迟峰眉头微蹙,恐又生事端,抢在他二人发作前,问道:“卫平,你布置得如何?”
卫平回过神来,拱手禀道:“山庄内已加派人手,往后每日都会昼夜巡逻,山庄外方圆百里都设了关卡,李总管正在调度人马四处搜查,除非那贼厮有通天遁地的本事,否则插翅也难逃。”
莫清风道:“这司徒长风并非等闲之辈,莫说他剑法了得,轻功卓绝,就是他本人是何模样都没人见过,这要搜查起来怕也不易吧。”
卫平问道:“萧阁主和他交手时,可有见过他的真面目?”
萧楚瑄蹙眉道:“他身着夜行服,黑巾蒙面,在下未能窥得容貌,不过他身长七尺,身形精瘦,目光沉着似鹰隼般,如果再让在下见到,在下必能认出。”
沈穆笑道:“萧阁主不必心急,这司徒长风自打成为第一杀手后,就未曾听说失过手,今番他没能杀你,不仅砸了自个儿招牌,还不能向雇主交代,他日必会卷土重来,相信萧阁主很快又能见到他了。”
凤菲菲反讥道:“萧阁主为人所伤,沈堡主似乎很高兴啊!”
张宗赫不阴不阳地接了句:“这雇主莫非就是沈堡主?”
众人议论纷纷,看沈穆的目光俨然就如看凶手般。
沈穆急道:“张宗赫,你莫要信口雌黄。”转念一想,又冷笑道:“这样巧,大伙儿正在推举武林盟主,偏偏这个时候就有人要杀萧阁主,思来想去,似乎宋阁主更可疑吧,恰巧他这会儿也不在,该不会是他暗地里助那贼厮逃走的吧。”
张宗赫面色一沉,斥道:“宋阁主向来不屑这些卑劣手段,又岂会雇凶杀人,他之所以不出来,不过是觉着没甚大事,又有众人在此,勿需多此一举而已,再者,你若觉着宋阁主可疑,那同样没出现的王掌门就不可疑吗,马堡主也有望成为下任盟主,难道马堡主就不可疑吗?”
这番对白听得众人如当头棒喝,感觉真是这么回事,若有人为夺盟主位如此不折手段,那当真是不折不扣的武林败类了。
马韩鹰听得张宗赫把自己拉下水,面上虽没什么,心下却甚是不悦,沈穆还要说话,尉迟峰扫视众人,眉宇间一股威仪,让人不敢轻视,沈穆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众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尉迟峰不疾不徐道:“夜深了,众位先回去安歇,具体事宜留待明日再议吧。”回首又对萧楚瑄歉然道:“萧阁主,尉迟山庄护卫不周,累阁主受伤,阁主且安心调养,尉迟山庄必定严加防范,绝不叫贼人有机可趁。”
萧楚瑄忙拱手道:“这等事向来防不胜防,盟主何必自责,再说也不是什么重伤,将养几日便好了,夜已深,萧某便先行告退了。”
“阁主有伤在身,早该回去将息了。”尉迟峰转头吩咐道:“卫平,快去请赵先生来为萧阁主瞧瞧。”
卫平禀道:“庄主,赵先生昨儿刚来过,今儿一早就回去了,就算连夜派人赶往赵家庄,也要明儿个才能到庄里。”
尉迟峰一拂袖:“那就派人连夜去请吧!”
卫平应声道:“是。”
萧楚瑄客气道:“有劳盟主了。”
众人陆续向尉迟峰行礼,就要散去。
田不归突然高呼:“慢着!”
众人又驻足向他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