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优昙梦(1 / 1)
佛三千年一出世,她也就三千年才开一次花。那一次紫金池旁初见,他已深深沦陷。轮回盘上徘徊,只为等这次三千年后的遇见……
我生君未生
原崇光初次见到紫薇的时候,是在武藏野的一条小溪边。
那日他身体修养复原,离开潭拓寺回京,走到那条小溪旁的时候怔怔止了步。
紫薇抬头看了他一眼,明眸里露出疑惑。她略有些婴儿肥的腮边一撮发丝盘曲着垂下,非常可爱。
原崇光站着看了她许久。紫薇的乳母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朝溪边的一座简易的屋宇走去。她边走边回头,紫色裙子的下摆被山风吹起,在原崇光心里留下一个淡紫色的影子。
“公子?”身旁的仆人在唤。
“啊?”原崇光反应过来,唇角露出一个绝世倾城的微笑,抖了抖衣衫上凝结的细小露珠,继续赶路。
后来博雅听他谈起此事,忍不住冷嘲热讽,“原公子风流倜傥,此番,竟是要对一个幼女下手了。好不要脸。”
那时,他们正坐在原崇光北城私宅的雅室里,品评今年新采的西湖龙井。
原崇光啜了一口碧绿色的茶水,眉间一片淡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我给你介绍的那两个女子,可还满意?”他问。
“啊?”博雅一怔,悻悻住了口,薄薄的面皮上腾起一层可疑的红色,过了好一会才憋出一句,“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明目张胆的给自己姐夫介绍女人。”
“那就是非常满意了。”原崇光点了点头,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狡黠的微笑,“在我这里,姐夫不必装成正人君子,你我本不是守礼之人,何必彼此间惺惺作态。”
博雅脸上的红更加深了,他怒而起身,片刻后又坐下了,脸上表情有些颓丧,“也许我真的和你是同一种人吧。”
原崇光扬了扬眉毛,“不要说得这么垂头丧气,和我是同一种人是很丢脸的事吗?”
博雅摇头,叹气道:“你姐姐若能稍稍知冷知热些,不要总板着张威严郡主的脸,我也是非常想和她亲近的,可是……”实际情况是,她总是冷淡疏离,让他心生不快,少不得要在其他女人那儿需求安慰。
“姐姐端庄矜持,如画中仕女,这种女人,娶回去做老婆是很不错的。你可要知足。”原崇光对他眨了眨眼睛,又替原葵说起话来,不知是讽刺还是真心如此想。
博雅不语,过了会儿又提起那个名叫紫薇的幼女,“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啊?”原崇光往后微仰,靠在身后的软枕上,闲闲道:“我准备今天去拜访她。”
他早已探知那日溪边邂逅女孩的出身,巧的是,她也住在京城,去武藏野是看望她在那儿静养的母亲,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博雅瞅他一眼,淡淡道:“希望你夜晚拜访她寝房的时候,不要被她家老仆打得满地找牙。”
原崇光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程亮的牙齿,道:“借你吉言。”
恨不生同时
原崇光并没有等到夜晚才去“拜访”紫薇。博雅走后,他便要仆人拿着拜帖去了朱雀街上的一栋宅邸。
不多时,仆人回信说那家主人已经开始扫洒屋室,恭候大人光临。
原崇光换了套紫色的锦罗衫子,摇着柄金折扇,出了门。
他到上官府的时候,在外面站了会儿方踏进青石铺地的院子。院内稍觉冷清,寂寂的,秋风一吹,井旁的梧桐就纷纷落叶。
一个老婆子引着他往里走,到达会客室外的时候,听到一个清脆婉转的声音绕过红木廊柱,也朝这边走来。
“是爹爹吗?是爹爹来看我了吗?”言语间有兴奋之意。
“据说来的是个俊秀的公子。”侍女在旁边说。
“公子?有爹爹英俊吗?”清脆的声音问,说着话人已经转过了廊角,一双清水似的眸子刚好望进原崇光的眼睛。正是紫薇。
原崇光在原地站着,眸光迅速的在她小小的身体上扫了一下,这一扫,略显轻佻。
现在已经是这幅模样,长大了还了得,不知得迷去多少男人的心,勾走多少男子的魂。之前他总是听人讲起百年前那一坠倾城,引起祸国之乱的柔然妃子,那妃子如何美貌他不得而知,但面前的女童显然并不输于那人。
门内传来咳嗽声,咳嗽声停,上官夫人的声音微微喘息着问:“可是原大人来了,快快请进。”
原崇光对紫薇粲然一笑,身形微动,已到了她身旁。他弯下腰,紫薇就闻到一股极为浓烈的紫檀香味,却不讨人厌。
“我今天晚上会去找你。”
只说了这一句,原崇光立即直起身子,进屋去了。
紫薇站在原地,懵懂的眨了眨眼睛,“他为什么要来找我?”她问身旁的乳娘。
乳娘已是满脸骇然,她知道这原公子是个浪荡子,不知祸害了京城多少姑娘,偏偏那些姑娘对他死心塌地,失了身子不说,还把心也丢了。
可是,紫薇今年才十一岁,对于他显是太小了。又觉原崇光刚才所说之话只是逗小孩子玩儿,不会当真。心下稍安,牵着紫薇的手回了内阁。
原崇光那晚确实又去了上官府,这一次没有在门外犹豫,他一踮脚尖,飞入院内,轻车熟路的找到了紫薇的寝房。窗子半掩,他右手轻推,身子就跟着跃了进去。
一个小丫头在外室睡得正实。原崇光绕过她,走到紫薇的床前。
紫薇平躺在床上,睡相极为老实,长长的睫毛覆在眼脸上,眼角处微微翘起。童稚的唇角微弯,婴孩特有的饱满弧度。枕上是铺了满满的黑色如水华发。
原崇光将那华发拿起一撮儿在手中,凉如水,柔若丝,竟是舍不得放下。他用手触了触紫薇的脸颊,她缓缓转醒,迷蒙中看到个男子的身影,开口唤道:“爹爹。”
原崇光笑了笑,道:“我不是你爹爹,不过,你若是喜欢这样叫我,也是可以的。”
他将紫薇从床上抱起,绕过那个贪睡的小丫头,开门走了出去。
“你要带我去哪里?”紫薇有些害怕,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乳娘就在旁边的厢房,要让她知道了。”
“抱紧了。”原崇光对她笑笑,“爹爹带你去个好地方。”说着身子飞了起来,飞到了紫薇住的那间屋子的房顶。
他在屋顶上奔驰,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轻盈优雅。夜风抚摸着面颊,紫薇望着两旁迅速掠过去的房屋,感觉很有趣,她伸出右手,捕捉与他们一同飞翔的萤火虫。
他们在一个官宦人家的屋顶停下,原崇光望着她,笑道:“你认我做爹爹吧,等你娘亲不在了,我便代替她照顾你,可好?”
“不好。”紫薇皱了皱鼻子,“娘亲不在了,我还有爹爹,亲爹爹。”
原崇光想起宫廷里的那人,虽说他是紫薇的亲生父亲,但在他心中有许多东西都是比这个女儿重要的吧。
所以上官夫人才会忧愁心伤,悲痛郁结。她守寡多年,本应心如止水,却逃不了这一世的孽缘。
“你亲爹爹有什么好?他会给你买糖人、玩偶吗?会给你做风筝,教你吹洞箫吗?会给你置办好看的绫罗绸缎做成漂亮的衣服吗?”原崇光问,开始对女童进行诱拐。
紫薇眨了眨眼睛,长且翘的睫毛抖了抖,她抓住了一个词,“玩偶?是会动的玩偶吗?有金线扯着的会动的偶人?”
原崇光笑了,“就是那样的玩偶,你想不想要?”
紫薇点了点头。原崇光抱着她跃下房顶,下面便是他在京城的官宅。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装饰的极为华丽的屋子,象牙做的床,镶嵌着明珠的墙壁,一整片玳瑁做的梳妆台。在梳妆台的旁边,是个打开的金丝楠木箱子,里面放着各种各样孩子的玩具:铜鼓、泥娃娃、风车、细绢做的风筝,上面描绘着珠花侍女,还有各种五颜六色的玻璃球……
紫薇一眼就望见了那个人偶,它静静的躺在楠木箱子的角落里,黑黑的眼睛耷拉着,似乎睡着了。
她跑过去,把它提了出来。
这是一个机关人偶,手臂的关节上连着一根根银色的丝线,通到尾端的两个提柄上。紫薇将提柄握在手里,动了一下,那个人偶对她点了点头,算是问候。
原崇光微笑着站在一旁,看着她摆弄人偶。紫薇回头望他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红晕,确实是喜爱这个玩具。
因着她这回头一睇,原崇光心中微动,伸手将她抱在怀里,从她手里拿过人偶,教她如何操作。
“这样,他就会原地旋转,像是在舞蹈。”他道,冷不防手臂上一痛,低头,却是被她咬了一口。
原崇光也不恼,笑着问她:“怎么了?”
“没事。”紫薇舔了舔嘴唇,她咬的可不算浅,原崇光从她微微张开的口中看到一对小虎牙。
紫薇站了起来,“我要回去了。乳娘发现我不见了,要担惊受怕的。”说着就往门外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仍旧被原崇光拿在手里的玩偶。
原崇光轻轻一笑,将那玩偶放回箱子里,起身,道:“我送你回去。”竟是没说将玩偶送她。
紫薇看他一眼,圆圆的腮帮鼓了鼓,却是无可奈何。
他送她归家,好在家人睡得熟,都没有发现自家小姐被人盗去又送了回来。
“睡吧。”原崇光将她放在床上,“我会常来看你。”他笑着说。
“我听乳娘说,你也是这样天天潜入良家女子的房间,每天天亮才会离开。”紫薇说,显然还不懂“潜入女子房间”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那些女子既然让我潜入她们的房间,便算不上良家女子。”原崇光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头发,“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紫薇点了点头,闭上眼睛。黑暗中,她听到他离去时衣袂带起的风,屋子里,满满的都是他身上的紫檀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