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 曲终人散(1 / 1)
“你真的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吗?”秦晓端起一杯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已经没办法坐飞机回去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医生就说我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陆皓林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
秦晓眼睛微微湿润,“我就不明白,你都这个样子了,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她,难道你要她恨你一辈子?
“我希望她能恨我,这样她就能安安稳稳跟吴敬斌过日子了,以她的脾气,如果知道我死了,就像是上次一样,指不定会做什么傻事,但是现在这种情况就不会了。”他永远都是一副掌控一切的造物者的形象,骄傲又自信,此刻却让人恨得牙痒痒。
“我真不愿意相信你会将她拱手送给别人,还是你这辈子最厌恶的人,如果说现在是因为你无力陪她走下去,那你之前的时候为什么甘心一直在国外不联系她?”秦晓无奈地笑了笑,“你现在都快死了,说出来让我也痛快。”
“你连一点哥哥要死的悲哀都没有。”陆皓林夺过她手里的酒
“别喝了,今晚我可能会跟你说很多话,你要醉了就听不见了。”
秦晓轻轻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陆大少爷,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你你信吗?”
“我当然信了。”他笑了两声,带动起一阵咳嗽,“我是谁,万人迷。”
“如果她有一天知道了这一切,发现你又骗了她,而且骗她骗的这么厉害,我怕她会受不了这种打击。”
陆皓林沉默了一阵,“其实我一直是个比较傻的人,因为我区分不开爱和疼,我会疼她,就像会疼皓明,会疼你一样,我感觉我给她的和给其他人的没什么两样。”
“你错了,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为什么老说自己不懂爱呢,明明一直在爱着。”
“我出国那会儿,之所以不愿意带她出去,不是因为怕她到那边是个累赘,是因为我怕她跟我到那边受苦,因为我当时什么都没有,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
“可是如果换做我,我宁愿让她跟我去受苦,因为受苦也是快乐的。”秦晓对他的说法不以为然。
也许秦晓说的是对的,他最初是应该把她一起带出去,哪怕吃苦受累,两个人还是在一起的。
他虽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过往的记忆依然清晰地存在于他的脑海。吴敬斌即将全盘接手乔野在H市的企业,他因为雅藤的市受了很大的影响,注定在毕业之后寸步难行。用简捷当年的话,他并不是非走不可,可是一想起妈妈的样子,想起半山巅上父亲冷清的坟墓,想起在妈妈脸上踢了踢的那个小孩,他就被仇恨吞噬了心神。对他来说,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过的庸庸碌碌,他背负的越多,就与她偏离的越远,越过不了她想要的平平淡淡的生活。
美国那边频频传来不好的消息,陆皓严给的钱缩水了很多,他慢慢开始觉得,把她强行拉到自己的仇恨里对她太不公平,她只是个傻丫头,而他想做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做的完,也不是一定有个结果。在仇恨和爱情面前,他只能选一个。他自认为最聪明的一招,就是让她一直认为是她对不起他,借此来保全她对他的爱,想着有朝一日轻而易举地再把她赢过来。
“在美国的那些年里,最开始的时候,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一想到她正躺在别人的床上,或许正和吴敬斌做着在我看来龌龊的事情,我就越发恨那家人恨得牙痒痒,我设想过一万种让他们死的方法,死的渣都不剩。”陆皓林咬了咬牙,手有些微微攥不成拳。
“可是后来你放弃了,就只是因为你的病吗?”秦晓不解。
“你错了,”他笑笑,“每次听到你给我关于她的消息,都是她过的如何如何好,我也许就是从这时候开始不忍心了,最后这两年,我知道自己有病,不可能陪她走下去,纵有种种不甘,也只好收手。”
“你倒也挺慈悲为怀的。”秦晓吐吐舌头。
“她只是个傻丫头,我不想轻易就把她的幸福打碎。或许这也是因为我很疼她吧。”
“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吗?”终于聊到最伤心的话题上。
“这倒是有不少。”陆皓林把她的头推开,“占我便宜还没占够,真拿你哥当不用付钱的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秦晓翻了个白眼。
“我曾祖爷爷快一百年前的时候就知道我活不大,所以家里一直给我留了一处墓穴,你说奇怪不奇怪?”陆皓林仿佛想起了曾经的日子,她老问他为什么不喜欢她,他还丢下她整整一年,最后他跟他说他命硬,怕会对她不好,她却说她的命更硬。现在想想,他或多或少还是让她过的不是很开心,不过至少她还活着,这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陆皓林接着跟秦晓说,“我死了以后你把我的财产分成三份,一份给简捷,一份给皓明,一份给海沐,我第一眼看他的时候就觉得这孩子实在是世上最可爱的孩子,晓晓,你实在不该瞒着我的。”
“那也不能说是你的财产呀,我也不能凭空冒出这么多钱给她。”
“等海沐长大的时候你再给不就行了?你最近一些年先用利息开一家公司,到那时就可以说是你公司挣的钱。”
秦晓默然不语。
“皓明这孩子我一直放心不下,他是今天才知道我的病,而我马上就要死了,我怕他以后再去打扰简捷的生活,他又不肯回旧金山那边。”陆皓林眼里有些焦躁,“你让赛宁把他送回来吧,我是见一眼少一眼了。”
“皓明我会帮你带一段时间,尽量不让他胡来,可是他都这么大了,选择留在哪里你实在不应该干涉太多,毕竟你不能太自私,我想他会明白你的苦心的。”秦晓话里带着些余地。
又是一个满月,他不论是在家里还是出差在外,总是很容易便看见这样的月光,温柔,冷硬,此刻又像昭示着死亡。
陆皓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生命就像这轮明月,冰凉凉的,散发着幽幽的冷傲,用简捷的话说,他的血,他的嘴唇都是冷的,只剩一颗心,还不能剖出来给她看看。浑浑噩噩的过了这三十多年,仔细回想,也只有高三到大四这几年的时光有滋有味。
眼前模糊几分,没有仇恨,没有烈酒,没有异国的玫瑰香,也没有那些翘着屁股的金发女郎,只有她做错了事一副内疚的样子。她爬到高处想偷看管合欢的照片,却因恐高害怕地不敢下来,她落到他怀里的时候,那是他第一次感觉到她胸前是多么柔软。领着她到南方游玩,嫩绿的草坪上,他背靠着一棵香槐树闭着眼假寐,她逮着机会跑过去偷偷亲她,火辣辣的小嘴唇真是让人心碎。还有那年槐花开的最好的时候,她削了他最不喜欢吃的胡萝卜,他抗拒,她就蘸了蜂蜜往他脸上糊。他假装生气去找纸,她却一点点把他脸上的蜂蜜舔掉,然后整个还给他的味蕾,甜兮兮的小舌头弄得他脸上痒痒的。
这一切的一切,都美好的让他忘记时光,对于一个将死之人,应该是最好的安慰。
“哥。”秦晓重新把头靠到他的肩膀上,她知道,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陪伴他的,不应该是她。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你看看,这哪一桩哪一件说的不是我?”陆皓林微微闭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挂钟敲响三下,已经是下半夜,陆皓林慢慢从浅睡眠中醒过来,他神志不清的时间越来越多,以至于都不知道秦晓走了没走。
“哥,我们回旧金山吧,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原来是皓明回来了。
陆皓林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捏了捏,最近几天他打了他好几次,心里有点不忍。
“你不是不喜欢詹妮弗吗,回去之后不怕她把你抓起来□□了?”到这时候了他还不忘记开玩笑。
“只要哥哥能好,我不怕,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总是像女孩子一样有掉不完的眼泪,“我再也不惹哥哥生气了。”
“傻瓜,你怎么老是长不大呢?”这个孩子,是他在海外那么多年唯一的牵挂,处理好了简捷的事,他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这个孩子了。
“我马上就长大,只要你能好起来,我们找最好的医生,詹妮弗的舅舅是加州最好的医生,他一定能治好你的病。”
“可是詹妮弗的舅舅说我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本来你要是不在国内惹事我可以死在圣弗朗西斯科的。”陆皓林无奈地看着他,“生死由命,命若到头,怕是没有用的。你要学会慢慢长大,我很快就能见到你的爸爸妈妈,还有曾祖奶奶。”想到这里,他笑了笑。
“合欢?”陆皓林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转头看到站在一侧的管合欢,“你怎么在这里?这是哪儿?”
“这是我们在辛安麦岛的那套房子。”陆皓明不愿意告诉他,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住在宾馆里随时可能会一觉睡过去,非但坐飞机回旧金山已经不可能,连回Q县都已成难事,只好把他先安置在这里。
“我一直没回国,是皓明告诉我你的情况,陆家的一众姐妹,正在从四面八方朝这赶,等到天亮的时候就能来了。”
“你,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陆皓林看她眉头紧锁像是有心事。
“你爱过我吗?”她等这个答案等了好多年。
“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你疼我吗?”她又问道。
“一直是你疼我,所以教会我怎么去疼简捷。”
她没说什么,转身缩在角落里嘤嘤哭泣起来。
“大嫂,你也别太伤心了,我哥是糊涂了,说的话不能作数。”陆皓明见她哭的伤心,忍不住过去安慰。
“你错了。”管合欢冷笑两声,“他一直清醒地很,糊涂的是我们。”
片刻的安宁让陆皓林忍不住想再睡一会儿,仿佛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就会好起来。然而偏偏有人连这毫不贪婪的念想也不给他,门外出来孩子的哭声,孩子的妈妈毫不费力地打开门进来。
“陆皓林,你给我滚出来。”她气急败坏地跑到卧室,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幅尴尬的样子,“妈妈,海沐困,海沐要睡觉。”小海沐哭的稀里哗啦。
“海沐乖,就在叔叔这里睡好不好?”陆皓明连忙伸手想去去抱他。
“海沐,妈妈告诉你,你不叫吴海沐,你叫陆海沐,床上躺着的这个,是你的亲爸爸。”简捷发疯一样把陆皓林盖着的被子扯了下来。
“你骗人,你骗人,他才不是爸爸。”海沐哭着在地上打滚,陆皓明想去拉却不小心被他在肚子上踹了几脚。
“简捷,你这是干什么,你还是要跟他走?”吴敬斌不知什么时候一身酒气地出现在房间里,在场的人都各自怀着自己的心事,只有管合欢眼尖地看他手里握着刀柄。
“你也是来问我爱不爱你的?”陆皓林苦笑。
“陆皓林,你不要欺人太甚。”吴敬斌一把拨开简捷,她踉跄地歪倒在一边。
他的动作让陆皓林十分厌恶,在他眼皮子底下,从来不应该有人欺负他的丫头,“只要你跟我去旧金山,我就告诉你我爱不爱你,只要你离开他。”他不知怎的,轻易被他激怒,不过也好,可以看看这丫头爱自己爱的有多深,当然他心里早有答案。
“你让她离开我,”吴敬斌冷笑,“我先让你离开她。”他怒吼着举起匕首。
“不要。”刀子软软地应该是□□肉里了,只是不是在陆皓林身上。
“大嫂。”陆皓明扔下哭闹的海沐过去抱住吴敬斌。
“合欢。”陆皓林没想到吴敬斌竟疯狂到想拿刀杀他,他是个将死之人,死不足惜,可是管合欢为何要替他挡下一刀。
简捷怔怔地站在原处,自己的丈夫一下子成了杀人凶手。他看见陆皓林艰难地想撑起身子,却忍不住吐了一大口鲜血。
“你到底是怎么了?”简捷跑过去抱住他的头,“为什么瞒着我,为什么什么都要骗我。”
“合欢。”简捷把他扶起来靠着床做好,又去把管合欢抱起来,陆皓林嘴里流出来的血已经快染湿枕头,而管合欢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太好。
“你为什么那么傻?”他伸手去摸她的头发。
“我十五岁那年,你说我是世上最美的女子。”她笑着问他,“为什么你后来又不爱我了?”
“我爱,我爱你,我刚才是骗你的。”
“你现在才是骗我的,”她笑的更开心,“我不想跟你大哥葬在一起,让我去找陆,陆凌雨,我,”她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我们,奥,澳洲那一伙人,都是,都是罪人。”
“不,你不是,你不是。”他想去抱她,可是已经没有力气。
“皓,皓明继承,继承我的财,财产。”她说完后枕着陆皓林的手臂静静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