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以己之身(1 / 1)
鸿琰倚靠着墙角沉沉睡去,我却整夜不曾合眼。祠堂外开始飘雪,明儿个估计不会有好天气。
睡不着起身出去走走,鸿琰的袍子挂在外头已经干了,沾了些落下的飞雪倒不显眼。
我怕飞雪融化湿了衣裳,垫着脚替他收了袍子折于胸前在院中独步。夜里寒凉,许是捧着衣裳的缘故,我的手心却是温热的。
冬至过了好几月却还在下雪,不知往生珠的事情办完后是不是该开春了。我虽是爱雪,可单调的景色瞧久了总想看看百花争艳的奇景。那时风华宫的雪也该化了,好久没去看曲寒种下的玉桂,上次瞧还是带丁妙余回去时勉强看了一眼,那时被曲寒用折扇叩了三下脑门,紫槿还被迫做了一回活体挡箭牌。
“谁准你离开风华宫的?谁准你和鸿琰一起的?谁准你去松坞山庄的?谁准你让自己受伤的?”
“佛戾山小风华,风度翩翩君子卓然,你这模样被仙女们瞧见有你后悔的!”
“紫槿,你闪开,我今日要好好修理这翻天的丫头!”
回想时不自觉泛起微笑,我一手捂上曾遭敲打的额角一时间又晃了神。前几日的往生河畔,曲寒拥着我近乎恳求。
“小璃,我们离他远远的,好么?”
鸿琰还在梦中,我悄悄上前敞开袍子盖在他身上。皎月下衬着他的眼脸更美,我不敢多看转身走了出去。祠堂外空无一人,只剩漫天雪景。
雪花落在发上,我闭上眸子双手合十:“月老在上,小女应琉璃茫无头绪有心事不知该如何才好。上仙掌天下姻缘,今日琉璃求月老指点相助,若明日这个时辰还在下雪,琉璃便收了不该有的心思潜心修法以盼早日剥离魔障求得仙途,若明日此时寒霜已止飞雪已停,琉璃便顺应心意圆得自己心中所想,此后无论结果如何,亦无怨无悔。”
祈愿过后,我提着裙摆蹑手蹑脚走回祠堂睡去,一觉直到第二日正午,鸿琰这次竟未喊我,睁眼看时身上正披着昨日为他盖上的袍子。
“鸿琰?”院外没什么动静,良久的寂静后我忍不住唤了一声,外头却并未传来应答。
我步向祠堂门槛处停了下来,门口倚放了一柄纸伞,院外飞雪未停还夹带了微微额细雨。
我拾起纸伞撑开,这想必是他备的,不知跑哪儿去了。
许是日头偏寒的缘故,今日街上的路人少了些,多是顶着严寒摆摊吆喝的路边商贩。
我琢磨着鸿琰可能是寻往生珠的降服之法去了,昨夜距成功只差一步却功亏一篑,这常胜君王心里铁定受不了,我也懒得管他。路边传来的馄饨香引得我小腹饥肠辘辘,好运的是一番摸索后竟寻出了十几个铜板,这应该是柳无心放在衣裳里不曾动过的。
“老板,这里一份馄饨。”我挑了空位坐下招手要了一份吃食,下雪的动天双手捧上热气腾腾的馄饨最舒服了。
“小姐,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小姐饶了奴婢吧。”我才喝了口热汤却听见前头一阵打骂叫嚷,叫嚷声外围了好几个瞧热闹不嫌事大的路人指指点点,我心中怅然又想起了回佛戾山途中路经伏城的时候,衣裙腐朽刁民逼着丁妙余在冰河上走。
唯一的区别是,今儿个的围观百姓都是我瞧着眼熟的对象,想来不是侍仙便是东南山的守卫小妖了。
“烦请让让,烦请让让……”我好不容易挤进了人群想说是谁光天化日耍起了小姐脾气,不瞧不知道,眼眸才盯上那娇俏千金便忍不住惊愕,走近前我还以为是初到幻境时不慎被我压身而坐的‘轻絮’,可眼下看着竟是瞧惯了温柔婉约的丁妙余!
幸而我知这是往生珠构造而出的虚无幻境,否则若真见了真实的丁妙余如此我怕是真要吓得掉份儿了。
跌在地上告饶的丫头我没见过,不知是不是魔殿的人。她捂着眼泪盘腿求恕,脸蛋紫红想必是冻的不轻。
‘丁妙余’一身锦袍绫罗看也不看她:“赶你走是给足了情面,再吵吵嚷嚷当心卖你进青楼去!”
这叫嚣的千金小姐明眸皓齿出落得亭亭玉立,难怪有人常道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纵使生的一副皮囊,可真正的丁妙余体型显瘦怎么也比不上她容颜有光。
“求求你了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违背小姐的意思了。”那丫头仍旧啼哭不止平白的惹人怜,我实在看不过这凄惨模样想要帮衬着说上几句,还未开口那金枝玉叶却猛地抬头向我看来,双目怒睁甚而泛起荫绿色青光,就如那日的邀我喝酒的‘曲寒’一模一样。
我心里受了惊连连后退出好几步,我怎么忘了,这里是幻境,这里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连馄饨也不敢吃了,放下两枚铜钱转身就走。一路上不敢回头看也不敢与任何人搭腔,这里的一切若非幻象便是妖灵所化,他们都不是本尊!
我一路奔回祠堂,见着鸿琰在里头站着才松了口气,总归是虚惊一场。
鸿琰递给我一包糕点:“你上哪去了,吃过东西吗?”
昨晚的事害我尴尬地不知说什么好,只摇了摇头接过他的糕点。适才那碗馄饨吃的不好,只喝了一口清汤,这会儿瞧什么都是香的,只是在此后与他便再无什么互动了,一直到晚上靠近往生珠异动的时辰,我迷迷糊糊本在小憩,鸿琰推了推我往香案望了望,我才拍了拍脸蛋努力保持清醒。
如前两日一样,往生珠升于烟雾缭绕中,刺眼光芒散去便是新一夜的小心警惕。鸿琰白天消失了一阵,我本以为他是寻可行之法去了,可他眼下除了那柄刀子什么也没拿,我一阵失落猜他除了买糕点什么也没做。
我一眼瞟向熟悉的方向,今日却再不能同前两日一般思虑淡然了。
今夜的人,是‘奉虔’和‘曲寒’……
鸿琰怔了怔,看我的眸子更不自然。
往生珠疾速旋转而来,我与鸿琰一左一右退避三步才免了与它的接触。往生珠这一次不行沿上空盘旋缓行走却不急着降下,现在是它的禁锢时间,它在等,在等我们犹豫过后的那一刻钟!
我看出它的盘算上前夺过了鸿琰手中的短匕,不能让他伤害曲寒,决不能让他伤害曲寒!
“不许过来!”鸿琰往前走了几步,我执刀挡在‘曲寒’身前不许他再动。
鸿琰眼眸失色:“你不信我?”
我笑了笑:“事关仙尊性命,我不敢信你。难不成,你让我信你会杀了奉虔?”
鸿琰脸色沉了沉伸手道:“把刀给我,时辰快过了。”
我鼻梁一酸眼眶泛了红,以刀锋一面对着他怎么也不肯松手。曲寒待我比旁人给了更多,今晚说什么也不会再由他决定!
“你把刀给我,我向你保证绝不伤‘曲寒’半分!”
保证?
鸿琰举止发誓:“我鸿琰向天地起誓,今日绝不会伤你仙尊一分一毫,若违此誓不得好死!”
我心中动摇了些,握刀的手不再如此前警惕。在松坞山庄时虽曾叫我不要信他,可现在,我想再信他一次。
鸿琰小心上前伸手探向刀柄,身后却传来一声熟悉:“小璃,别信他,他是魔鬼……”
我受了‘曲寒’这一声惊吓蓦地抽回短匕,刀刃锋利将鸿琰的掌心又划破一条血口。
“你……你没事吧?”我松开短匕忧心他的伤势,这口子不算深,鲜血却顺着伤痕渗遍了每一处掌纹。
鸿琰隐忍着掌中刺痛抬头看我,下一瞬却脸色一变将我拽入怀中转身交换了位置。
耳畔传来鸿琰的一声闷哼,‘曲寒’冷眸将一记利刃自背后刺入了他的胸膛……
“鸿琰!”我这一声嚎地撕心裂肺,‘曲寒’抽回手肘拔出了利器,鸿琰却呛咳着呕出了一摊腥红。
“要不要……再赌一次?”鸿琰嗓音沙哑以极弱的声音笑了笑,“今日若能擒了往生珠,你便接个苦差事如何?”
“什么苦差事?”
鸿琰沉默了半晌才扬唇玩味道:“东南山缺个妖后,你看将这位置填了可好?”
眼眶下涌了太多的湿润,我忍不住破涕为笑却不敢应答:“等你活过今日再说,流了一身的血眼下该怎么是好?”
“曾听人在我耳边讲要做我一生一世的妻,今日同样的话我也做一做这般许诺。”鸿琰松开我答非所问,瞧着掌心血红只留下一笑淡然:“今日,东南山鸿琰在此许诺,我既不身死,亦不言拒,来日定迎阿璃做我的妻,一生一世的妻。”
他竟……他竟听见了?
我抿唇不再开口,一刻钟时辰渐近,‘曲寒’计算着时限将至亦不再动,反是往生珠速度渐渐复了原,辗转盘旋几回后径直向前跃了来。
我不知鸿琰是如何想的,今日不退避闪躲反而勉强着身体向它而去。我想拦他,指尖触到衣袍的一角却听他背对着我道了一声无碍。
他是东南山主人,是两界魔君,我知他从不打无把握的仗。现下境况,只能信他。
鸿琰的伤口还在渗血,双手沾满鲜红甚而浸湿了胸前的衣裳。往生珠还在靠近,鸿琰直走到了距它尚存几步的距离才算停下步子不再动了。
我捂住口鼻只剩惊愕,他未动,往生珠却已渐近他的胸膛处。我恍惚迷离又想起商乐受大火灼身的惨况,他是想以己之躯替代昨日的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