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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卷二十七 琴能静念少纷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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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的大队人马于九月十六日回抵京城。

由于废太子事件的风波,班第不再敢提攀亲的事。临走前郁杉曾细细叮嘱我需谨言慎行,莫盲目卷入天家权势斗争。她还奉劝我多为自己婚嫁的事打算,毕竟女子的青春容貌就这几年,是耽误不起的。

这些道理我当然都懂,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胤禩从未明确对我表达过他的心意,加上如今政堂上的风云变化,他只怕一心都扑在了自己的政治前途上,根本无暇顾及我这里吧。

宫里各处也是一副掩气屏息的紧张态势,但同时也有大阿哥胤褆这种蠢蠢欲动之人。一时间无论是朝上还是后宫都气氛微妙,人人各自心中都有所盘算和计量,但都聪明地不敢显露分毫。

九月十八日,康熙遣官以废皇太子事告祭天地、宗庙、社稷,将胤礽幽禁于咸安宫。同时,大阿哥夺嫡之心被康熙识破,并受到严厉训斥,完全打消了他对太子之位的觊觎。大阿哥意识到自己继承大统无望,便转而推荐与他较为亲厚的八阿哥胤禩。这也难怪,毕竟八阿哥幼时被大阿哥生母惠妃抚养着,这两兄弟的感情定然不同一般。

只是受到大阿哥的鼎力支持对胤禩来说究竟是好是坏还未成定论。一日上朝时大阿哥向皇上力荐八阿哥,还拿江湖术士张明德奉承阿谀之辞游说康熙,希望他能早立胤禩为太子。大阿哥没料到此举却激怒了皇上,康熙严斥了大阿哥和八阿哥,说他们私结党羽,还说胤禩用心险恶,“实为乱臣贼子”。九阿哥和十四阿哥上前保奏八阿哥,双双遭到皇上的责罚。九阿哥当场被掌掴,十四更惨,直接被杖责二十,这还是多亏了五阿哥的劝解,才使康熙对他的惩治轻了些。这样一来,朝廷中再没人敢轻举妄动,生怕再惹得康熙不高兴而使自己脑袋搬家。

宜妃看到九阿哥那肿胀的脸颊自是心疼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埋怨他不知道轻重,不懂得应对进退保全自己。我心里也很难过,一下子看身边这么多人遭到打击,对他们是又怜又气。怎么如此心焦气躁?这样着急地推举八阿哥,不就说明他贪图这宝座已久了吗,这世上有哪个皇上能允许自己在位时发生逼宫篡位的事,只怕康熙现在早认定了胤禩包含狼子野心而对他心存警戒了。

与九阿哥独处时,我拿了些消肿散瘀的药给他涂上,仍有些担忧地问他:“如果弄痛你了就说。那些该死的奴才下手也忒狠了,可恶!真真可惜了这张俊脸,要是留下疤痕可怎么办?”

九阿哥一把抓住我的手,不正经道:“若是毁容了,夜莺你可还会像初次见面时那样痴痴地望着我?”

突然提及我丢脸的往事,我感到大窘:“真是的,好好说着正经事,你偏要扯那些没用的干嘛。”

九阿哥坏笑着凑近:“不过能得到你这样的关心,我这伤受得还不算太屈。留疤便留疤吧,大老爷们粗犷点没什么不好。”

听了他的话,我低下头盯着脚尖不言语。胤禟见我不说话,就轻拽着我的袖子逗我:“怎么了?不用担心,我这点伤没事的。你也不用担心八哥和十四弟,我想皇阿玛气过了这阵就好了,放心吧……嗯?怎么哭了?”

我忙转过身用袖子擦着眼泪:“谁哭了,是眼睛进沙子了。”其实我也不明白为何我要哭,这矫情的作风太不像我桑小爱了。或者也许是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人在我心中的分量已很重,远远超过我自己的预计和想象。

九阿哥喟叹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我身旁,轻轻将我的头按在他的胸膛上,温柔地环着我,在我耳边说:“你就是想的太多了。”

“可是我真的怕。我好怕你们会被挫败,我好怕你们离开我,我好怕你们会出事……”我抬起头直视着胤禟的眼睛:“九阿哥,你们放手好不好?我们现在过得不是很好吗,皇上无论对宜妃娘娘,对你还是对我都宠护有加。你们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我只想咱们大家都平平安安的,你答应我好不好,你答应我你们永远都会安好无恙好不好?”

九阿哥揉了揉我额前的发:“夜莺,别怕,我答应你,我们都会好好的。不仅我们会平安无事,也一定会护你周全。可是我却不能答应你放弃如今这一切,我们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你能明白吗?就比如对于你来说吧,若我们不去争取,你或许就会被太子夺去了,又或者可能有朝一日被四哥强要回去。如果我们去做,就还有很大的希望;可若我们束手无为,那只能是死路一条。”

有他说的这么严重吗,如果放弃争皇位,他们同样不得善终吗?我不知道。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我清楚知道历史上康熙八皇子和九皇子夺嫡失败结局凄惨。我没办法告诉他们这一残酷的现实,而说真的我私心也不愿这么做,我不忍去浇灭他们心中燃烧着的希望。事实上,我又有什么资格那么做呢?

得了宜妃和九阿哥的准许,我打算去十四阿哥府上探望一下胤祯。虽说每次见到他总少不了一番唇枪舌斗,可是他毕竟对我也算是诚心相待,也曾几次在我危难中伸出援手。这次人家负伤,我于情于理是该去问候的。

再次来到十四阿哥府,却全然没了上次调皮捣蛋的心情。由管家引领着我走入外厅,被安排在这里稍作休息,容他前去通报。等待的时间里,我只是望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发呆。怔忡间,突听到一声娇问:“是你?”

我抬头望去,在门厅外立着一个娇俏的身影,正是上次偶然撞见的十四嫡福晋完颜氏。她此刻正睁大着一双漂亮的杏目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可是叶艾?”

我心里苦笑,果真是欠的都是要还的啊。站起身端端正正给完颜氏行了一礼:“正是在下,上次迫于无奈编造身份欺骗福晋,还望福晋不怪罪。夜莺给完颜福晋请安,福晋万福。”

这次完颜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什么?你就是夜莺格格?”

还真是个活泼率直的女子啊,我抿着嘴角微笑着对她答道:“没错,在下正是夜莺。”

完颜氏三步作两步地冲了过来,拉起我左瞧右看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满意地一叉腰,露出了胜利者般的微笑:“身材嘛,一般。容貌嘛,也只能算姣好罢了。看来,爷的眼光不咋样嘛!还在我面前把你夸得那么活色生香的,这样一看,倒让我有些失望了。”

我一晃没站稳:“诶?”

完颜氏豪气地拍了拍胸膛:“放心吧,我不是那种小气善妒之人。爷中意你想娶你,我没什么意见。不过你要记得,以后进门了你只是个侧福晋,要叫我姐姐!”

我差点被她的话闪了腰:“什么?侧福晋……姐姐?”这个完颜氏怎么也和十四一样爱自说自话,我有说过我要嫁吗,谁允许了?我应该夸她懂得恪守为妇之道贤良淑德,还是该说她神经大条什么都不在意?真的没办法理解这时代的女人啊,当然也不能理解这些男人们啊……

这时伴随着几声咳嗽,胤祯在管家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一见到我就笑咪咪地快速往这边挪,我看如果不是身上有伤牵制着,他能一个箭步就窜过来。

“你来看我啦!哎呀,还拿这么多礼物,你也太客气了。我知道你心疼在意我,但也不用这么破费嘛!”

我呸!我在内里骂着这个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的臭屁鬼,可碍于这是在他府上,我有怒也不好发作。只是呵呵陪笑着,心里盘算着找机会再收拾十四这张没遮没拦的坏嘴。

完颜氏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十四,然后拿着手帕掩嘴笑着说:“得,看您两位这小别几日如隔三秋的肉麻劲儿,我就不再这儿碍眼啦。十四阿哥,臣妾告退。”说完就对着十四一福身。

十四捏了把完颜氏的脸,嬉笑着说:“就数你雅卿最调皮了,也怪我向来惯着你。去吧!”

我头上冒出三道黑线:这俩人确定是夫妻吗?古代夫妻之间相处得这么轻松和谐吗?我完全混乱了,十四和完颜雅卿的相处方式打破了我认为古代传统观念里男尊女卑、女子唯命是从的想法。是他俩太超前了,还是我变保守了?

十四推了推我:“喂,怎么不说话只愣在那里,想什么呢”

“我在想,您二位倒还挺恩爱的。这位完颜福晋也着实有趣。”

“怎么,这么快姐妹间就处好关系了?真好,这样一来我也就不用担心你过门后会不适应了。”

我翻了个白眼:“拜托,我可从来没说要嫁给你,皇上也没半分这个意思,我劝你就不要在那里白日做梦了。况且我看完颜福晋人不错,你就专心待人家,两人彼此相扶到老不好吗?”

十四一下拉过我,眉头紧皱着瞪我:“都这么长时间了,你还不愿接受我吗?你别拿皇阿玛和雅卿来当挡箭牌。若你愿意,等这次的风波过了,我就去求皇阿玛赐婚。还有雅卿那里我已打过招呼,不会有任何问题。现在最关键的是你的想法,你怎么偏就这么固执呢,难道你的心是个冰冷的石头怎么捂也捂不热?夜莺,你心里一定是有我的,只是你自己不愿承认或是根本没意识到罢了。”

我脑海中突然闪过很多人和事:有温情脉脉的八阿哥,有冷峻凌厉的四阿哥,有傲慢拒我于千里之外的德妃,有诚心规劝我的十二和十三,有一直鼓励保护我的九阿哥……我有些慌乱,背过身对十四说:“看你如今伤也差不多好了,我就回去了。告辞!”说完我就抬脚向门外走。

十四急了,边叫着我的名字边要上前追我。可他毕竟还是行动不便,一下子没站稳就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我忙走回去搀他:“怎么样,没事吧?怎么如此不小心!”

十四一下把我摁到他的怀里:“我就说吧,你心里还是在意我的。”

意识到十四是假装摔倒,我生气地推开他:“你诓我!”

十四急忙捉住我的手腕谨防我再走:“我这不是怕你没和我聊两句就要走了吗。这几天养伤都没机会见你,我想你想得简直要发狂了。你倒好,来了没多一会儿就要和我吵,还要走,我能不急吗?”

听到十四□□裸的表白,我脸上有些烧,这小子还真是无时无刻都不掩饰他的爱意啊。轻扶着十四站起来,我转移话题问他:“你伤好些了吗,还疼吗?”

十四冷笑了一下,拉着我的手指向他的胸口:“伤早已不疼了,可是这里疼。这里被割了道深深的伤疤,时不时就会隐隐作痛。”

我叹了口气:“你别怨怪皇上了,他也是不得已才要处罚你以儆效尤。究根结底也是你太鲁莽冲撞了他……”

“我不是在说这个!”十四粗暴地打断了我,“皇阿玛天子皇威,他对我有任何处罚我不会有也不敢有任何怨言。让我心凉的是我的四哥!在皇阿玛抽剑要斩我时,他竟一句话也没说!好一个大义灭亲只为自保的四贝勒!”

从十四嘴里听到他提及四阿哥我还是会蓦然心惊,现在他们兄弟间就已有间隙,那以后得知我与四阿哥之间的事后,他们会不会更加交恶?四阿哥是以后的皇上,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让十四更加得罪他,那就真的是我的罪过了。这么想着,我嘴里宽慰十四道:“别把事情想那么坏,人心也不尽然都如此险恶。我想四阿哥此次未出言相劝也许并不是为求自保,而是担心若他也偏袒你这一方会让皇上觉得自己被孤立,这样一来恐怕皇上会怒气更甚反而对你处罚更重。四阿哥毕竟是你的亲生哥哥,怎么会全然不顾及你的安危?或许你是误会他了。”

十四疑惑地看着我:“你与我四哥未曾有什么交情,为何要偏帮着为他讲话?夜莺,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上次你被太子妃欺负后九哥说的那番奇怪的话就让我起了疑心。夜莺,莫不是四哥真的对你有意?”

我仿佛是做错事被逮到的孩子,不敢看十四的眼睛,只假装生气地说:“什么有意,你想到哪里去了?我好意规劝你,倒被你怀疑别有用心,真是好心没好报!再也不理你了!”

十四见我生气了忙对我道歉:“是我错怪你了,是我的不对,你别生气!唉,怎么我和你见面后总是说不了几句就吵嘴呢。”

“还不是你老是无理取闹欺负我!”我虽还有些心虚,但还是把事情都赖到十四头上。

十四无奈地拍了拍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夜莺,我们去花园里赏枫吧。现在正值金秋九月,园子里的枫树结了满枝头的金叶,美得不得了呢。我们一同看看去吧。”

和十四坐在花园中央的凉亭里看着层林尽染的院落和火红似火的枫叶,我似是自呓般地问道:“你为何一直追随八阿哥。”

十四想了会儿然后说:“我幼时和八哥算不上亲近,只是每每读书时才有较多交流,那时便钦佩他出众的才华。后来长大了,越发敬重八哥谦和礼遇的为人处世之道和对兄弟那份真挚指引之心。又或许是因为他让我体会到那份难得的手足之情吧。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

我犹豫了片刻,但还是缓缓转过头对十四说:“你为何能确定八阿哥就一定能成大器呢,若是有朝一日发现跟错了队,你将作何打算。”

十四听到我的话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他默了几秒,然后声音轻轻但笃定地对我说:“即便错了又如何,一辈子曾经为自己喜欢的事业为自己敬仰的人努力过,那就算落得个满盘皆输也无憾了。况且我也不大认为我们会输,这次不过是小小挫折而已,夜莺你难道对我们没信心了吗?”

我摇了摇头。他不会明白,他们都不会明白,不会相信我的话,不会听我的劝。浑身透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这是在干什么呢,百般的试探和暗示不过是一次次验证他们坚定的决心罢了。我没办法改变历史,也没办法改变他们。

十四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又不说话。”

我扯动嘴角努力笑了笑:“我给你弹一曲可好?”

十四高兴地咧着嘴大笑着说了声“好”,然后便吩咐下人拿琴来。

拨动琴弦,想也没想就弹唱了一曲《漫步人生路》:

在你身边路虽远未疲倦

伴你漫行一段接一段

越过高峰另一峰却又见

目标推远让理想永远在前面

路纵崎岖亦不怕受磨练

愿一生中苦痛快乐也体验

愉快悲哀在身边转又转

风中赏雪雾里赏花快乐回旋

毋用计较快欣赏身边美丽每一天

还愿确信美景良辰在脚边

愿将欢笑声盖掩苦痛那一面

悲也好喜也好每天找到新发现

让疾风吹呀吹尽管给我俩考验

小雨点放心洒早已决心向着前

听了我的曲后,十四仰天大笑了一声,略一沉吟后启口作了一首诗:

琴能静念少纷纭,更有仙声娱听闻。

盥手焚香弹夜月,桐香兰味两氤氲。

我默念了两遍他的诗,内里却觉得更加凄茫。多么朝气蓬勃的天之骄子,多么傲然的远大抱负。可是你这样的爽朗和自信还会有多久,在失败后的日子后,你还能这般洒脱旷达吗?

十四走近了看着我:“你这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歌曲。我还记得皇阿玛生辰宴上的波澜壮阔,当初中秋宴上的婉转柔情,草原上无羁略有些滑稽的奇异舞曲,甚至还有星空下那颇叛逆的自白。你究竟还会给我带来多少惊喜呢?老天让我遇到你,便是对我最大的恩赐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曾经让我在夜空下着迷的星星。是啊,世间已太苍凉,我又何苦杞人忧天自找烦恼。勇敢一点,努力让他们注定不完满的人生少一些遗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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