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二十四章(1 / 1)
终究,祁忻还是病了,这病来得突然,病得也愈发严重,只是我们还未翻过两座巨大的横断山。
这些天,树林里人们的恶意,与新乡民的争执,一边想瞒着我一边又想要回玉坠的心急火燎,黑夜杀戮后的惊吓,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奔跑的疲惫,挣扎求助却又无果的绝望,差点丧命的危险,还有我不分青红皂白的责难,经历了这么多事,想想无论是谁都会都承受不了吧。这其中的沉重,担惊受怕,还有血腥太过真实,太过繁乱,而你还如此脆弱,如此年轻,这些根本就不是你这个年纪所要经历的,可这些世俗的残忍扭曲就像百年不遇的荒洪,将之前岁月中缺失的所有雨露通通化作浑浊肮脏的泥洪,把你长久以来对于这个世界所有美好的幻想冲刷的一干二净,在这以后,你又该以何种方式来重新认识这个世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这又会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只是这样一个过程太过艰辛,困难。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你才选择一病不起,放弃面对。
山里强劲的寒风让漫天飞雪更为混乱,前路模糊不清,而我们只能低着头顶住风,吃力地穿过雪地,只要过了这座山头,南方便不远了。只是你就这样突然在我面前倒下,毫无征兆,我惊慌失措地伸出手揽住你倒下的身子,我大叫你的名字,用力摇晃你的身体,过了好久,你终于缓缓睁开眼,然而这时的你只是对我微微扬起嘴角,又昏倒在我的怀里。之后,无论再怎么叫喊,再怎么摇晃,你就是不肯醒来,直到粗心的我终于发现你变得愈来愈绯红脸,还有你一直捂藏在大衣里,只为不让我触碰的手,它们是如此滚烫,让我因逼人的寒气而冻得僵硬的手一下子就抽开了,他们炙热得像通红的火炭,让人烫手。
到底,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你病了,病得很重,病得丧失了知觉。
这漫天的飘雪滚滚而至,将所有的颜色都遮盖住了,除了白色,死气沉沉的白色,还有刺骨割人的风,我看不见树,看不见天空,甚至于面前巨大的山脉都消失了,跪在雪地里的我四处环顾,可我寻不到任何生命迹象,除了一片茫茫的荒白色。我的心里好像被人开了一个洞,而这个洞永远没有尽头,因为它是无底的,黑暗的,我就这样一直往深处坠落,惶惶不安。
我低下头,去试探怀里那个虚弱的呼吸,仿佛这便是深渊里一道微弱的光,让我不那么害怕,彷徨。
即使我下坠得越来越深,可我不必再为此尖叫。
大颗大颗的雪粒顺着风拍打在我的脸上,两腮好像被人一刀刀刮过,僵硬而疼痛,可我却来不及去捂住冻疼了的脸颊。怀里的那个人被我奋力扛起,你伏在我的肩上,我背着你,还有两个不算大的行囊,深吸一口气,抬起腿踏入前方没过脚踝的积雪,向远方走去。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你还是躺在那里,闭着眼,好像永远都醒不过来。而我就坐在你旁边,看着你,还有地上的一小堆金银首饰发呆。
我已经不知道这两天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在这狭窄的洞穴里所度过的日夜是如此漫长,尤其是黑夜降临时,让我觉得时间,就连空气都是静止的,狂躁的雪夜没有尽头,白日永远不会到来,可白天黑夜一旦过去,又觉得时间的流逝也是一瞬间的,但即使如此,我也不愿再回去。
你永远不知道在过去的昼夜里,我到底是怎样过来的,我的哭,我的笑,我的狼狈,我的不堪,我的颤抖,我的绝望,我所流露出来的一切的一切,你永远不会知道。
当我将埋在雪地里的枯枝荒草一趟又一趟地运回好不容易寻到的山洞,我才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打火石,两个行囊都翻遍了,我什么都找不到。洞里阴冷的寒气让昏迷不醒的你一直颤抖,我着急地开始翻找自己外衣的口袋,我仍是没有找到,除了一些数量不少的首饰珠宝,这些东西是我从外衣的暗层里找到的,而我居然不知道这件一直穿在身上的大衣被祁忻缝上这么多暗袋。可此时的我无暇去顾及大衣的细节,我解开包裹在你身上的衣服,想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终于我找到了,可除此以外我从你那件厚重的大衣发现了更多的金银首饰。我已经来不及思考你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如此沉重的东西了,因为我发现自己根本不能为地上杂乱无章的柴堆生火。两块火石被我打得滚烫,可不论打出来多少火星,就是不能让眼前冰冷的枯枝败叶燃起来。也是,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没生过火,就连拾的柴火我也不知道是否适合燃烧,我什么都不会。我生病了,你总是那个第一个发现的人,你总是能照顾好我,无微不至,而我呢,直到你病入膏肓了我才察觉,到现在,我也只能灰头土脸地看着你的嘴唇由红变紫,愈来愈紫,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看着眼前生不起的火,欲哭无泪。
当我试图放弃,又不甘心地重来,但迎来的又是另一个失败,再放弃,再重来,蹲在地上发呆,用肮脏的手掩面痛哭,愤怒的将木柴摔得七零八落,自言自语地嘲笑自己的愚蠢和无能,你永远不知道我到底是怎样撑起心中的绝望的,我还没有放弃,是因为现在我所遇到的还不是最令人绝望的,真正让我停下的是,你不在了。而现在,时间与绝望正慢慢的带着我到达那里。终于,一团黑烟从不再潮湿的松枝中起,我看到了火苗,我听到了柴堆里传来霹雳地裂响,一直闷声落泪的我,哇的一声终于哭出声了。只是简单的生一团火,我却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来完成。
当我看着你微皱着眉间流露出来的痛苦,听着你的呼吸愈来愈沉重,火光照在洞壁上黑色的影子像一只巨大的猛兽在前进,后退,匍伏,站立,耀武扬威地在你身上铺下丧乱的颜色,我也只能跪在你的旁边为你擦去你额间滚烫的汗水。这里没有烧水的工具,而你的身体失水过多,我不得不吃进像冰块一样的白雪,好让雪水在我的口里融化,变暖,再低下头送进你的嘴里,可你一点也不配合,嘴里的液体的大部分还是不能流入你的喉咙,而是缓缓地从你的嘴角滑落,这样的喂水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直到最后我的嘴里已经被冰水冻得丧失的触觉,再喂下的液体也不再是温暖的。我不知道你有没有从那些费尽千辛万苦淌进你的舌里的液体中尝到几丝又咸又苦的味道,那是眼泪的味道。
我告诉我自己这一切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起码我还是能听到你的声音的,你的呼吸声,虽然那声音如此可怕,可它起码让我知道,你还是在我身边的,你还在!
夜很漫长,漆黑的洞外看不见任何东西,除了呼啸吼叫的风声,这声音让我觉得洞外的天地都被撕裂了,支离破碎,变成满地的尸体。我不由得开始胡思乱想,可脑海里浮现的都是一片昏暗的树林,密集,死寂,荒凉,孤独,甚至于我出现了幻听,林间树冠稀松的枝叶随着狂劲的北风摇晃不止,风声,林涛声,野兽哀鸣像殡葬礼上的唢呐,笙,锣的奏乐,忽远忽近的在我耳边响起。
那是离泗水县不远的一座向北的荒林,我在荒林边缘的一座小院里与世隔绝,等一个我以为永远都不会等到的人。每夜,荒林间死亡的丧乐不绝于耳,让除了等待也只能等待的我一日日消瘦,直至如同一具行尸走肉,我以为那样的绝望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可现在的绝望与那时相比,更上一层,因为现在的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一点点的变弱,看着死亡离你越来越近,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拼命地摇晃着混乱的脑袋,将注意力转移到地上的那一小堆金银首饰上。
金银首饰,这些东西祁忻藏得如此隐秘,而我从未知道这些东西的还藏着我们的身边,我以为这些东西早就在逃难的途中就不见了。因为在新乡难民里的那些老妇人合伙将我和你的包裹翻得底朝天的时候,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就不翼而飞了。
或许,是我根本就没有注意过它们的存在,包括那些大衣外套里的暗袋,你是什么时候将大大小小的暗袋缝上去的,你又是什么时候将那些从宫里带出来的东西装进去的,我都不知道。
我还能知道些什么!
地上那些突然冒出来的贵重物品让我开始不停地思索他们曾经消失的蛛丝马迹,从南逃一路而来的所有行程到每日你与我在一起时我能回忆起你所有的举动,可我却找不出任何关于你将从宫中带出的物品藏匿起来的印象,你又是什么时候将拿起针线将一个个让人难以寻觅的暗袋密密的缝在各自的衣服上的,这样费事繁琐的活儿,为何我从来就没有发觉过。
那些棉服外套!
我突然意识到这一切因果的源头。
终于,我知道自己为何缺失了你曾经缝缝补补的印象了。
因为,我看到了更为重要的东西,它把我所有视线都夺去了,它让我忽略了你手里的动作。
那是你的脸,朝我微笑的脸。
它是我在泗水县郊外的荒林小院里苦苦等待,忍受煎熬的一切,是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拥有的珍宝,可到底你出现了,驱散了我所有准备放弃,轻生的念头。
我不是没有印象,那天夜里关于你所有的记忆都存在我的脑海里,只是我选择了记起那些我认为重要的。
可,为什么……
明明你才刚从魔窟中逃出来,明明刚结束了日夜逃亡的你还是浑身的寒气,疲惫,伤痕,刚经过生离死别的你也是伤心的要死,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能佯装无事,一脸平静地坐在我的旁边一针一线地为一桌的衣裳缝上我从来就不曾知晓的暗袋。甚至于,你为了安抚我,你还对着我扬起嘴角,对着我微笑。可最应该被安抚的是你啊,你在外面所经历的是是非非,那些死亡,残忍,血腥,恐惧我根本无法想象,而我只是待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回来罢了,仅此而已。可这样的我还在责怪你脸上所装出来的无谓,甚至还在抱怨你为什么非要我穿上那件臃肿笨重的衣服!
你,为了我们以后的路能够更好走一些,费劲了多少心思!
而我到底辜负了你多少情谊,我到底在做些什么!
心突然变得好疼,左胸突如其来的疼痛感让我不得不伸出手用力的按压那里,好像这样做就可以让我好受一些。
原来心疼一个人,心真的是会疼的。
眼泪滚滚涌去单薄的眼眶,眼角处因为咸涩的液体不断的冲刷而变得又辣又疼,我不知道这两天我流去多少泪水,那些液体就好像融化的雪水一般源源不绝的从我被柴火熏得通红的眼里冒出,任我怎样擦拭,都不会干涸。
强忍住的嘤嘤呜咽在愈来愈黑的夜幕下逐渐演变成一阵又一阵哽咽的痛哭,声音越来越大,从我埋头抱紧的正在发颤的膝盖中传出,或高或低,回荡在空寂的洞穴中。
“藜……舒”
沙哑的声音细如蚊蚁,从火堆的一旁传来。
洞里的哭泣恰然而止,一直埋头于膝盖的女人惊讶地抬起头,满脸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