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十四章(1 / 1)
已是三日,汝淳依旧未归,连同她带去的两名小兵。到底出了什么事,无人可知。
我在这离县城不到五里的农家小院里每日来回踱步,望着门户的北方,希望能看到,能听到我想要的东西。可院外朝北的那片小树林里除了昏暗模糊和夜幕降临后令人提心吊胆的声音,我一无所获。那些声音属于入夜后出没林间的某种四脚兽的,诡异的啼叫,低沉而冗长,就像某一种出殡的丧乐。每夜按时响起的古怪的声音与夜空中细弯的冷月一般,忽隐忽现。不得不让人感到凄异和不安。
我已经拼命按下要奔去县城的狂躁的心,可我不能离开。
就在前日清晨,我趁着院内所剩不多的几个侍从仍未从疲惫不堪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像疯子一样冲向马厩,拉上马要朝县城奔去,连日树林中的孤鸣将我折磨得不成人形,我想如果自己再坐以待毙的死等,可能连祁忻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更别提汝淳和魏峥了。
可惜马的嘶鸣惊醒了院里的所有人。还未出院,我就被拦下。我紧紧抓住马绳,双腿努力夹着马肚尽量不让身体晃动,可我笨拙的骑技完全驯服不了躁动的马,它不停的嘶鸣和走动,让我的身体不停的摇晃,我只能俯下身子紧紧的挨着马背不让自己掉下去。
“我要去县城,谁也不能拦下我,让开!”
我歇斯底里地朝他们嚷道。
“炎夫人,再等等吧,他们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是啊,夫人是千叮咛万嘱咐不能让您出去的…”
“您快下来吧,危险啊…”
拦住院口的那三个人衣冠未整,拖着疲惫的身子面面相觑,眼里尽是焦虑和担忧。他们死死的拦在出口,死命地劝说,可我意已决,终究是无果。无奈他们也只能死守着唯一的出口不让我出去。
“到底让不让开,我要去找他们,你们耳聋了吗,躲开!”我彻底怒了。
“炎夫人还是我去吧。”
站在中间的那个中年管事深深叹了口气,那是府里的管家。
“炎夫人骑这马,一日都到不了县城,您知道去县城的路吗,还是我去吧,快去快回,明早我会回来的。”
他将我拉下,敏捷地跃上马,绝尘而去,甚至连衣服都来不及换。
“好好照顾炎夫人,等我们回来!”
他奋力朝后大吼,很快消失在树林的尽头。
将军府的前厅那里,我好似看到了魏峥、汝淳,还有延青,他们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只能拼命叫喊他们的名字,可他们一个个如同行尸,僵硬而呆滞,我想跑过去拉住他们,可不知为什么,他们周围瞬间形成一片火海,将我生生拦下。我焦急地在焰火高涨的火圈外朝他们大嚷。
“别进去!”
可他们却依旧义无反顾地走向前厅,那里已经被气势汹汹的大火吞噬了。火苗已经蔓延到他们身上了,他们身上的衣服也因燃烧吱咝作响,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走向火海,除了歇斯底里地哭喊,什么都帮不了,而他们至始至终都未曾回头。
“汝淳,祁忻在哪,在哪!?”
我几乎看不见他们被吞没的背影了,叫嚷声已经变得沙哑而颤抖。可我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厅火焰中几个模糊攒动的影子。终于,火海里伸出一只面目全非的手无力的指着将军府的东面,我松下死死紧握的拳头,头也不回的朝偏院跑去。
骇人的浪笑,狂语,求饶,尖叫不断从主屋传出,那是男人和女人的声音。我惊慌失措地冲进那间屋子,棉帐里,粗壮的身影压在另一副娇小的身躯的上方,来回撞击,哭喊求饶声,粗口浪笑声,喘气撞击声,床板摇晃的声音像宫廷中乐工的琴箫合奏,余音绕梁,环绕耳畔。那男子的浪笑是那么熟悉,我记不起在哪听过,可那女子的哭饶声我知道是祁忻的。
“祁忻!”
死握的拳头让我的手心被指甲划伤,血一滴一滴地从拳头滑落。眼睛早已充血,尽是鲜红的血丝,宛如出没于夜间吸血的蝙蝠。我冲上去,一把将棉帐掀开。
空空如也。
“炎夫人,没事吧,炎夫人…”
周围急促的叫唤声将我唤醒。我缓缓睁开湿润的眼睛,左臂麻木无比,臂上的衣布也被沾湿了大片。我发现自己趴在屋里的茶几上睡着了。惊魂未定的我深深吸了口气,并未察觉面前的这两个女侍身上厚重的包裹。
“李管家仍未归吗?”
我看了看屋外昏暗的光线渐渐明朗,又是另一个清晨。
“炎夫人,咱已经等了三天了,不能再等下去了,刚刚听外边从县城逃出来的几个人说,将军府被烧了,山贼现在到处封锁抓人,迟早会寻到这里来的,咱还是启程到邻县躲一躲吧!”
两个女侍焦急地握着手中的行囊劝道。
“逃出的人知道将军府出了什么事吗,还有人活着吗?”
我并未在意她们手里的细节,我只知道自己刚刚做的梦彻彻底底地应验了。我发疯似的站起,捉着她们的手,死命地捏得,手心手背全是湿冷的汗,而她们被我严肃而急迫的脸吓到了,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觑。
“说啊!”
“他们说不清楚,他们逃出的那个清晨将军府就变成一片废墟了,炎夫人,咱还是快点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对啊,到邻县去等也可以啊……”
两个女侍唯唯诺诺地你一言我一句,手里的行李攥得愈来愈紧。
我突然浑身失去力气,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眶的泪水不停的下滑,我也不想去擦拭了。
周围安静极了,两个女侍焦急地等待着我的答复却又不敢出声。
“你们先走吧,我留下等他们。”
沉默许久,我深深地吸了气,虚弱的说道。
“可是夫人到那边再等也行啊……”
“我怕他们找不到我。”
“可山贼很快就会找上门的!”
“我不怕。”
“炎夫人,可……”
旁边的同伴暗暗拉了她一把。
“炎夫人,等了这么多天,实在是不走不行了,亲人还在邻县等着我们呢!”
“走吧。”
“夫人保重。”
最后两个人也走了,院里院外也只剩下自己独身一人,还有马厩里的两匹马。
正午时分,冬阳明晃晃地挂着屋檐的上方,虽不算刺眼,但温和的热度足以将周围的积雪融化,虽有午阳,但因为融雪,温度降了许多。
我牵着一匹马,站在毫无阻拦的院门口已是多时,地上朝北树林的马蹄印早已被新的落雪覆盖,朝南的方向,却新增两处长到不知尽头的马蹄印。现在没有人会去阻止我做任何事,我可以去县城找他们,可是我在这里踌躇半日,仍是未踏出远门半步。
我怕我找不到回县城的路,我怕我刚一走,他们就回来了,我怕自己在路上耽误的这些时间让他们足以误以为我已经被山贼劫走了,我怕他们回来后找不到我便离开不知所踪了。
现在院里只剩我一个人了,没人能帮我。
就算她们告诉我将军府都烧成了灰烬,就算她们暗示我外出的所有人都没有回来的可能性,就算我做的那一个梦有多么不祥,就算就连我自己都开始不相信自己了,可我还是不想放弃。
因为延青临走前答应我一定会把祁忻带回来的,他说让我好好在这里等着,祁忻一定会回来的。
他不会食言的。
不知何时北风又起,院前的那片松柏林被风刮得哗哗作响,那是松枝断裂的声音。惊得身旁的马匹不停的嘶叫走动。
又一阵寒风迎面而来,排山倒海,胡乱扎起的头发,瞬间散落,顺着北风凌乱飞扬,飘落于雪地上的红头绳,不知何时被风吹断,孤孤单单地躺着白雪皑皑处,无比刺眼。
我擦去夺眶而出的泪水,弯下腰将它拾起。转过身将马匹重新牵回马厩。
面向北风的那片树林依旧昏暗,杂乱无章,在被狂风扬起的雪尘下,又多了一份孤寂和萧瑟。
我深深望着眼前极不相称的景象,转身朝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