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十五章(1 / 1)
冬日的严寒逐渐逼近,十一月中旬后,除了些常青松柏还保持这沉闷的墨绿色,宫苑中的花花草草早已萎谢殆尽,御花园的园林内的每日枯黄的落叶如飘雨一般随着愈来愈盛猛的北风从天而降,硬生生将灰青色的大道覆盖住,而地面上的那些枯枝碎叶并没有因寻得栖息之所而就此安分下来,松散干燥的枝叶又被吹向南面的强风刮送至上空,一圈圈的在风中打转儿,风中窸窣凌乱的声音伴着阴沉的天空甚是凄凉,就好似一位病危垂死的暮年老人,在病榻上挣扎嘶喊时的那种苍老破碎的声音。
今时虽未下雪,但似乎今年的冬季比往年还要冷些,宫中的各个宫邸早已做好御寒的准备,除了必要的探访、请安、聚会,妃嫔们每日都尽量闭门不出,安分的守着被炭火包围的温暖的宫殿,安然的度过这严寒的冬天。而宫侍们即使出门也会披上厚重的宫衣,将双手缩至肥大的衣袖中,在刺骨的寒风中掩面而走。然而向来门可罗雀的芷阑殿却在这样一个少有的寒冬里宾客临门,络绎不绝。
且不说藜舒早已从琰贵人一跃而起被册封为炎贵妃,就时隔多年重获恩宠这件事已是宫中的一大奇事了,因为谁都知道当今圣上向来喜新厌旧、朝秦暮楚,可这半个月来,藜舒被圣上传召侍寝的次数可是相当可观。宫中的宫人大多擅长审时度势、见风使舵,即使有人心有不服也不得不屈于宫中一贯的生存法则,不甚情愿的登门拜访,而那些寻热闹的、套关系的、因嫉妒而冷言相向的大有人在。因藜舒不愿更换住处,张文英老太监也只能按着圣上的旨意向芷阑殿多指派些太监宫女以弥补芷阑殿长期以来的人手不足,并且增遣许多能工巧匠对破旧的芷阑殿进行一定的装潢和维修,宫中沿用多年的日常器具也大都被撤下,替换成更为奢华的皇家御品。昔日的芷阑殿似乎在这个冬日面目全非,不复存在。
藜舒自被圣上临幸以来,渐渐变得忙碌不堪,无论是对于登门拜访的妃嫔的接待、各宫礼尚往来的回礼、各个宫邸联络感情的走访,还是应对下一次恩宠的准备,藜舒都十分的得心应手,这与我所认识的藜舒完全判若两人,因为以前的藜舒从不屑于诸如此类的交际。
藜舒告诉我,原有的现状一旦被改变,就很难恢复,人一旦有了更高的去处,尽管极不情愿,也不得不做些违背心愿的事情。
我听了之后很是沮丧,因为我突然意识到遥不可及的将来并不是一尘不变的。原本以为我和藜舒即使无法出宫,也可以在这座巨大的宫城中相守此生,可就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芷阑殿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了,我不知道我和藜舒的关系会不会也变了样,彷徨和恐惧不断侵蚀我的内心,今后我和藜舒该何去何从,我无从可知。
我不知道我和藜舒的关系在这些日子来是否变得疏远了,可这些天藜舒对我细微的变化,我还是能明显感受的到的,因为即使我是藜舒名义上的贴身宫女,可我并不是名正言顺的,因为藜舒无论是出门与其他妃嫔们的拜访、聚会,还是夜间皇上寝宫中的守夜侍寝,藜舒都不曾随同携带着我去,而这些本是贴身宫女的本职工作,藜舒却把它委任给刚上任不久的宫女碧菱,我只负责在闲暇时向各个宫邸的妃嫔们捎带些藜舒特地嘱咐过的回礼,以示芷阑殿的诚意,当然这每日重复的过程中,我还是能听到不少针对芷阑殿的冷嘲热讽的,不待见芷阑殿的妃嫔大有人在,年轻的妃嫔们对芷阑殿根本不屑一顾,她们认为藜舒如今的一时恩宠不过只是昙花一现,一个过了气的嫔妃又能撑起多大的场面呢,可这些年轻气盛的后宫佳丽们却从藜舒身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期望,只盼着圣上无中生有的新鲜感能赶早地乏腻下来,这样她们就能坐看芷阑殿的笑话,而她们也可以获得一些可能的希望,期待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与皇上一度春宵。
有的时候,我也会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往返芷阑殿和内务府,领取俸禄和些赏品。可除了这些工作之外,我几乎无事可做。宫中清扫、整理、膳食的事宜已由新人接手,我和阿杏只负责在旁监督,一整日无所事事。有时几天下来,我根本见不着藜舒一面,因为皇上从不移步芷阑殿,藜舒时常会在皇上的寝宫待上两三日才能回来。而自芷阑殿里的宫侍变多以后,我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从心所欲了,藜舒寝宫里的书籍我也只能偷偷地拿到属于我和阿杏的那间小屋子里去翻阅,我也不能与藜舒毫无顾忌的嬉戏打闹了,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我初到芷阑殿的那段空白的时间。
唯有在藜舒几日侍寝回宫后的那短暂时间里,我才能在卸下全身防备的藜舒的身上找回被隐藏起来的熟悉和亲近感。藜舒在侍寝回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更衣,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不成文的习惯。藜舒总是喜欢在沐浴的时候从身后将我揽住,然后靠在我的肩头闭上眼睛沉默不语,有时雾气缭绕的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或深或浅的呼吸声。我知道藜舒的疲惫,我也知道就算是再苦再累的心事,藜舒也不会向我倾诉。藜舒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事情都只愿一人去承担,什么事情都只会埋藏在心底,我不知道藜舒在想些什么,我不知道她在打算着些什么,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为藜舒分担些东西,如果我的肩膀可以为藜舒缓解些压力的话,我愿意一辈子让藜舒依靠下去。
甚至于只有在藜舒怀里短暂的时间里,我才能找到那个最真实的藜舒。
可好像我们都错了,我们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对方,可我们从未想过自己;我们以为只要对方可以好好的,我们什么都愿意做,可我们从未想过对方的感受,也从未考虑过自己所做的一切对方是否就一定能够接受。对于自己心疼,自己在乎的那个人,我们所作的一切都是对的吗?
我们都忽视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彼此之间的沟通。
十一月末,藜舒如往常一般在入驻昭阳殿侍寝,我闲来无事打算前往内侍局取回芷阑殿一月有余的俸禄。内侍局在皇宫的东头,离芷阑殿多少有一段距离,尽管寒风凛冽,但由于时间充裕,我低着头不急不慢地朝目的地走去,权当散心。
内侍局的副总管梁昇让我在账目册上签字,恭恭敬敬地替给我一个小盒子,我接过后本想道声谢就打算打道回府的,可谁知话音未落,对方却将我拉入暗处,似乎另有话说,刚想说的话被我硬生生给咽回去。
“祁姑姑,谁都知道炎贵妃如今锋芒毕露,可是圣上眼前的大红人啊,炎贵妃的一句话可抵得上张总管的十句话呀,所以···”
眼前的这位内侍局的副总管笑得有些谄媚,在厚大的官服的掩护下,他将一包锦袋塞至我的手中,接着说“所以有劳祁姑姑了,帮我在炎贵妃面前美言几句,好让炎贵妃在昭阳殿那头多提拔提拔下官我。”
手中的这个锦袋可比之前的小盒子重得多了,却是个十足的烫手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望着眼前贪婪的嘴脸,我只好勉强应承下来。
“梁公公费心了,等炎贵妃回宫了,我一定会替公公多加美言的,请公公放心。”
梁公公心满意足地将我送至内侍局的大门口,还毕恭毕敬地告诉我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出了大门,我稍稍松了口气,心想着今天这码事要如何与藜舒说,可心中又不禁翻了个大白眼,之前芷阑殿冷清时也没见他如此热心过,而如今却又是另一副嘴脸,我不得不佩服他比见风使舵的速度比六月天变幻得还快,估计是昭阳殿那边一直被张文英老太监占据着,让他根本不能接近藜舒,更别说攀关系了,所以他只好取其次找到藜舒身旁作为贴身宫女的我以获得晋升的机会。
“祁忻!”
本想就此打道回府的,不料刚转身又被人叫住。
我闻声转头,才发现是两位将军,其中一位我认得,因为前些日子我们还见过。如算今日,就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因为第一次相遇时狼狈的情形,我终于在不久前记起,虽然十月二十九日那一个晚上的遭遇我曾努力试图忘却掉。
如今两人相见,我很是尴尬,可又不能置之不理,只好极不情愿地上前请安。
“祁忻给将军请安。”
我拘谨地低下头朝两位将军行了宫礼。
“怎么,记得我是谁了?”
他不禁笑出声来问我。
“张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位姑娘啊,生得倒挺清丽的。”
他身旁另一位将军开口了,说完伸出手试图将我的下颚抬起,想看清我的模样。
“去去去,这没你的事,拿着银饷先回去和兄弟们分了,我稍后回去。”
他打掉伸向我的那只手催促地说道。
“还真是重色轻友,好好,回去,不打搅你们!”
另一位将军半开着玩笑,不情愿地离开了,原地只剩下我和他。
“快起来,别跪着了,这说话不方便,跟我到别处去。”
他单手将我扶起便转过身大步向前。
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可听他的口气不像是征求而是命令,我还是下意识地跟随于他的身后,想着时走时停控制自己的步伐,保持着一段距离。
而他的步伐极速而矫健,我几乎是跟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