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十三章(1 / 1)
四月,苏舜之子苏德音娶菁华公主楼景兰为妻。
盛大的婚礼,喧闹的人群。
进宫、拜堂。
有些眼熟的人,但大多数不曾见过。
交杯酒、红蜡烛、鸳鸯枕。
苏德音几乎是清醒的进了房中,他酒量其实不好,今日喝了许多,却到底没有大醉。
屋子里很静。
他慢慢踱步到公主面前,揭开新娘的盖头。
一张漂亮雪白的面孔,高高挽起的发丝乌黑发亮,眼神温柔而充满爱意。苏德音几乎是下意识的心口一痛,他脱口而出:“对不起。”
菁华公主倒是笑了,她的长相属于很俏皮的类型,笑起来格外讨人欢心。
“你我今日已成夫妻,你既是我夫君,何来道歉之说?”她微微笑着,两腮带着娇羞的红晕。
苏德音不忍看她纯真的脸庞。
“你是不是累了?”楼景兰道,“也对,应酬了一天,又是这样繁琐的礼数。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的……”她本是大胆豪爽的女子,到了心爱的男子面前,亦被打回原形露出小女儿的情态。
苏德音还是没有说话。
“是不是,你不喜欢……”
“不,”苏德音连忙打断她,“这婚礼很好,很盛大,我……很喜欢。”
“谁问你这个了,”菁华公主“咯咯”的笑了两声,笑声很是清脆动人,“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从容的很,怎么今日倒这样紧张?”
不是紧张,是有愧。
“你别紧张,”女子容颜娇俏,仿佛是个小妹妹似得拉着他的手,“我们坐过去,喜烛还剩了许多。说说话罢。”
苏德音点点头,陪她坐过去。
女子的声音甜美中带点落寞:“其实我是见过你的,那时候你眼睛看不见,我怕你摔倒就扶了你一把,我还给过你一方手帕,你……是不是忘了?”
“我记得的。”苏德音道。
“女子该随夫家,今日喜宴本不该办在宫中,只是皇兄怕我住惯宫中,才破例要你入赘。你……会不会怪我?”
“我娘生前得宠,却是红颜薄命。她死后,父皇便极宠爱我……从小到大,我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哥哥姐姐们也让着我,就连四哥后来继位当了皇上,也还是待我如故的。”她说着,心里压抑着苦闷,“只是,我越是得的多就越是不幸福,大概是太轻易了……你说,我是不是很贪心?”
苏德音沉默着。这些问题,他并不想回答,也确实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妥当。
“你不相信我。”楼景兰道。
“不是不相信,”苏德音轻声说,“是不知道说什么,你向我吐露真心自然是信任我,我却不知如何回报这份真心。”
楼景兰眼中一亮:“那你便讲讲你的故事。”
“我没有故事。”
“骗人,人人都有故事,怎么偏你没有?”
“我终日深居简出,不过种花看书,并没有公主喜欢的那些奇闻异事。”
“你呀你,看着安静,其实嘴也厉害的很,”女子仿佛有很多话要说,“我是个贪心的人,可今晚却很幸福……”
“真的,很幸福……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婚礼、如意郎君……”
菁华公主后来又说了很多话,苏德音便静静的听着。听着她的喜悦和惆怅,以及深宫二十年的寂寞与凄凉。
她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
这样的年纪,该嫁给疼爱自己的男人的。虽然婚事是她提起的,苏德音却怨不起来……
也大概是因为,他们身世相似吧。
菁华公主说着说着便有些困倦,渐渐支撑不住在檀木桌上睡着。苏德音叹口气,将她抱上床,细心的盖好被子,看着她还有些稚嫩的睡颜心中升起一阵怜惜,心道,若你我是兄妹……
他摇摇头,也觉得有些睡意,便坐在旁边的雕花椅子上,靠着桌子睡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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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他梦到贺景璋。
梦里的贺景璋又回到少年时的模样,冷白面色,俊美的带了霸道味道。只有他知道,这个人在面对着自己的时候,是温柔而耐心的。会耍无赖,会不顾形象的和他吵嘴,甚至会抱住他撒娇。
后来他们年岁渐长,天各一方,贺景璋的眼里就多了他不懂的城府和深沉。其实仔细想想,他的那个贺景璋,始终都是记忆里的那个。
他记得有一年夏天,又或者是初秋,风流顽劣的少年拉着他的手逛夜市。他的身体从小就不好,苏舜虽然习惯冷落他,却从来不肯轻易叫他出府。那一晚,贺景璋偷偷溜进苏府,半骗半哄的带他出了府,把个如意急的团团转,倘不是发现夹在墙缝里的纸条,如意就真的惊动老爷了。
少年在闹市的灯火下笑盈盈的看着苏德音。
苏德音被他拉着跑了好长一段路,好不容易停下来便气喘吁吁的。
“你跑的也太慢了。”少年嘲讽他,眼神却非常的温柔。
那时的苏德音还没有学会不动声色,他微微恼怒的道:“谁叫你非要拉着我跑,本来我自己好好的。”
“那我下次不拉你……麻烦来两串糖葫芦,等等,一串换成糖人吧,”贺景璋一边掏出几个铜钱一边冲苏德音道,“下次你就自己爬墙出来,看不摔你一身泥!”
“幼稚!”苏德音脸颊微红,有点别扭的拿过贺景璋手里的糖葫芦,然后不动声色的舔一口。
“甜吗?”
苏德音还是别扭的点点头。
贺景璋便亮着眼睛笑。
“我就怕你觉得没梅花酥好吃。”贺景璋开心地说,伸出手指把苏德音发间的绒毛摘下来。
“挺……好吃的。”苏德音的意思是“比梅花酥不差甚至还要好吃”,贺景璋也不知怎么竟然懂他的别扭,眼角嘴角都是弯弯的。
一枚铜钱的糖葫芦哪里比得上精磨细做的点心,可他却分明觉得糖葫芦要好吃。即使这样别扭,也还是红着脸说“好吃”。
不过是因为他买给他。
“喏,这个也给你。”贺景璋把另一个糖人也递过来。
“啊……”苏德音茫然的接过来,“你不吃吗?”他还以为这人喜欢糖人才要换掉一个糖葫芦的。
“笨蛋,谁像你这么喜欢吃糖,小姑娘似的。”
苏德音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红着脸“咔嚓”咬掉了糖人的头。
“好吃吗?”贺景璋凑过来问,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
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苏德音看着已经比自己高不少的少年,发自内心的觉得他很麻烦。
“好不好吃你自己尝不就知道了……唔”
苏德音瞪大了眼睛,一时间呆住。
贺景璋舔舔嘴唇,眼角弯弯,温柔的在他耳边说:“好吃。”
“……”
“你不是让我尝吗?”
“……”
“甜甜的,好吃。”
“……”
“喂喂,别打人啊,小心掉了……喂,掉了,沾在衣服上很黏的苏德音!”
“谁让你……那样!”苏德音脸红的像夜市高挂的灯笼。
“哪样?”贺景璋拉长了调子,故意逗他。
“……”
“哪样?”贺景璋还不怕死的凑上去,却没料到苏德音突然侧过头来。两人一时间离得极近,双唇相触,贺景璋只觉得柔软。
苏德音像惊醒似得飞快和他分开。
贺景璋摸了摸自己嘴唇,温热的,好像还留着那人柔软的触感。
“这样……我们扯平了。”苏德音扭过头去,贺景璋只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他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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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音从没来过夜市,这一次被贺景璋带过来,好好玩了一把。路边的小吃,像米线和烤玉米,羊杂汤和烧麦,鱼丸和虾饺,平时没吃到的通通吃了个遍。还买了个木雕的小玩意,拿在手里一边逛一边玩。
人声喧嚣,车如流水,云城自古繁华。
苏德音在人群中突然就不见了,贺景璋本来在拨弄旁边小摊上的风车和泥人,一回头身边却是空的。
他一下就慌了。
“德音,德音!苏德音——”他拨开人群一边走一边喊,高高挂起的灯笼和喧嚣的街市仿佛一下从他眼中消失,一时间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一个人。
“苏德音——”
然后他停住了脚步。
苏德音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笑意盈盈的看着他。远处刚好有烟花升起,明亮的烟火照亮他清冷秀美的眼睛。
里面满满的都是温柔。
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贺景璋的一颗心安定了。
“担心死我了,你乱跑什么呀。”贺景璋走进两步,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口气说。
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走到他旁边,仿佛离得近了眼前的这个人就会消失一样。
苏德音手里的糖葫芦已经吃完,他抱着一个纸做的东西,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
“孔明灯?”
“你看,”苏德音示意他看天上,“我看有好多人放这个,喜庆又好看,就想着也买一个来。”
贺景璋抬头一看,果然,深沉的夜幕之上明亮点点,泛着橙红色的光,上百个平常人家的梦。
这样美。
“听说,孔明灯可以许愿。”贺景璋说。
“我去找纸笔,一起放!”
“在这等着我,我去!”贺景璋把自己手里的泥人塞到他手里,飞快的去找纸笔。
苏德音低头看着那个做工粗劣的泥人,又摸了摸自己怀里揣着的那个,微微笑着。
这个人呀。
傻子,许不许愿又有什么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了呀。
无论我在哪,你都能找的到我。
这样已经很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