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第十二章(1 / 1)
来年春天来得竟也很快。
春节一过,万物复苏。
如意帮着苏德音打探消息,得到却与贺景璋的生死无关,而是莫霓裳。
他们的孩子出生了。
苏德音曾经在心里恨过,他恨贺景璋,恨莫霓裳,他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可是,孩子确实无辜。
孩子背负的,不过是一个家族的血脉和希望。而本就被世俗所困的他,又有什么资格鞭笞?倘若他还未沦落至如此地步,倘若他身体健康坚韧,也难保不会被人言压垮娶自己不爱的女子。事到如今,一切都显得这么苍白无力。
他,想去看看。
可是,他歪着头看镜子里自己苍白消瘦的模样,有些自嘲的笑了。他又是以什么身份去看这孩子呢。
根本就没有理由。
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像那个人。是不是,长大后和那人一样,有狭长的眼角,风流深邃的眼神。
不知道。
苏德音已经好久没有做过梦了,即使是在梦里,他也从来没有梦见过贺景璋。魂魄不曾来入梦,原来说的是这个意思。一人若要在你生命中消失,那么你即便费尽心力去寻,也是寻不到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桃花又要开。可是,你怎么还不回来?
苏德音真的以为自己不会再痛了,他以为,分别日久,就当他从来没回来过,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只是午夜梦回,惊醒时还会那么痛。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又想起崔护的那首诗。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有时候他会想,要是他没有读过这首诗就好了。
要是,没和他读过这首诗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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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苏德音不曾预料的,不,应当说让整个苏府都不曾预料的是,圣上竟然下旨来求亲。
不曾预料并不是因为皇帝下旨求亲,而是求亲的对象。
不是苏祐之,而是苏德音。
皇上亲自指婚,已是天大的恩典。甚至连对象是一向受人冷落的苏德音,也无人介意。趋炎附势,天下如此,怪不得人的。
“德音啊,没想到皇上对你如此看重,你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片好意。”苏舜多年来冷落他,此时笑得讪讪的。
“你倒是有本事,明明就进宫一次,竟能让皇上这样看重。”大夫人在一旁插嘴道,语气很有些不冷不热的。
庶出的野种能够当皇上钦点的公主驸马,自己这个正室儿子的事却八字还没一撇,她自然不平衡。
这小子深居简出,平时阴郁孱弱,竟然有本事叫公主看上他,谁知道是使了什么法子,就像他那个下贱的娘……她每次看见这张漂亮的让人失语的脸孔,心中都会毫无征兆的升起一股恨意。
就连那张脸,都那么像。
苏德音语气温和:“德音确实不才,也不知道何以入了皇上的眼。”
“哼。现在倒是规规矩矩的,也不知心里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大夫人冷哼一声,慢慢又坐在了椅子上。
苏舜看了她一眼,这才噤了声。
“既然如此,你也好生准备准备,时候到了便进宫去吧。今日叫后厨做些好的,一起吃个团圆饭。”
“是,父亲。”苏德音毕恭毕敬,轻巧的掠过苏舜带了些欣喜和讨好的眼神。
如意在一旁候着,不出声。心里却知道苏德音不痛快,也未曾真心。他与人越是疏远,便愈会态度温柔妥帖。所以苏德音与他亲近,却常常使些性子。大概是无可遮掩,所以才格外坦然罢。如意想想倒也觉得主子有他的可爱之处,只是旁人不懂他的好。
“不过,”苏德音的眼睛扫过一干人等,又看向苏祐之,最后落在苏舜身上,“我与菁华公主交集甚少,也并未两厢情愿,因而不能入宫。还请父亲恕罪。”
如意刚舒的一口气又提到了嗓子眼。
祖宗呀,多年郁结气也不是这么出的!
“你……你说什么?”
“德音不愿入宫做公主驸马。”声音仍是不卑不亢的温和。
苏舜面色通红,难言怒意,半天喘着气说不出一个字。
“孽障!”大夫人“哎呦”一声,连忙扶住老爷给他顺气,不忘煽风点火,“老爷别动气,小心伤身。”
“不知好歹的东西,你以为你是谁?!抗旨可是重罪,这是要连累我们一家子啊……”
“理由!”苏舜拨开大夫人的手,冷峻的看着苏德音。
苏德音眼中的隐痛转瞬即逝,他的声音仍然是平静的:“大哥还未娶,我本无由先娶。虽然皇恩浩荡,但德音旧病缠身,恐怕不能照顾公主。关于此事,我会尽力向圣上稟明。”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大夫人般刻薄也不免无话可说。
苏祐之只是看着他,眼神很深。仿佛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
“你若是进了宫,御医自然也是最好的,”苏舜像是想到什么,面色缓和了一些,“到时病治好了,自然可以在皇帝身边辅佐。想着你大哥的婚事,也倒是你有心了。”
“父亲。”苏德音微微皱眉,似乎不满他的说法,但他很快收敛,“德音恐怕不能为苏家广大门楣。况且,光宗耀祖靠的也不是……”
“父亲,”一直沉默不语的苏祐之开口,“你和母亲稍安勿躁,德音他年纪还小,能思虑到如此地步已是不易。不如先让我们攀谈一番,趋利避害,到时再做考虑也不迟。”
苏舜深知苏德音脾性,固执的近乎偏执。
就连这点,也那么像那个人……他恍恍惚惚想起什么,心中却涌上一阵愧意。
兄弟二人离开正堂,梨花这时候正开着。洁白的一大片,娇柔里透出些清丽来,清风拂来,倒也很是风雅。
兄弟俩在树下走了良久,苏德音先开口:“大哥,你不是有话要说?”
“也没什么,”苏祐之温柔道,“不过是想让你快些脱身。我看出你不喜欢,再坐下去只会更糟。”
“大哥懂我。”
苏德音好半晌冒出一句。
梨花有几朵落下来,苏德音伸手接住。
“菁华公主,我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他仿佛是一笑,“那时我眼疾加重,未曾亲眼看见她的容貌。不过听人说,确实是天人之姿。她那时,给过我一方手帕。”
“公主看上你了。”苏祐之道。
苏德音不答,微微一笑:“只是没料想到有今日。”
那日手帕被贺景璋拿走,估计已经被扔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也是在那日,两人最后一次见面。车轮滚滚而去,他以为是暂时分开。心里有千万的不甘与伤心,也只是握着手中的药包,相信来日方长。
然而如今……
苏祐之发现他最近似乎特别容易走神,笑起来也总是显得飘渺。
“你方才说,我未娶妻所以你未娶,这话是真是假?”
“大哥玲珑心思竟猜不出么?”苏德音道,“一半真、一半假。”
苏祐之沉默。
苏德音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收敛了笑意:“大哥还记得我那日对你说的话么?”
苏祐之点点头。终生不娶,他记得。
“德音平日读佛经,也吃斋,不打诳语的。”
“为何?”苏祐之问,突然有了情绪的波动。
“并无为何。”
苏祐之胸中痛楚,他突然有些悲,也不知是为了自己还是苏德音:“你是为了他。”
苏德音一怔。半晌,才点点头。
他仿佛很坦然似得,笑意凄楚:“是。是为了他。”
苏祐之喉咙梗塞:“你为他竟然……你……值得吗?”
“我没有别的办法。”苏德音声音很凉。
“倘若,”他的眼中仿佛有水光,“倘若他能回来,活着回来,莫说是公主,天下女子只要愿嫁我都是肯娶的。倘若……”
苏祐之胸中一阵酸涩,这结果他早该料到。那人,在他心中终究是最重要的。
苏德音猛地抬起头,日光照在他阴郁的眉眼上,那种冰凉化作坚定的决绝。
“不在意他娶妻生子,不在意他征战沙场,不在意他混迹官场,这些,我统统不在意,”苏德音一字一句,“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活着,无论如何,我都守他一生。”
13.
苏祐之心中震动。他自认对苏德音爱慕之情不比贺景璋少一毫半分,却不曾料到苏德音情深至此。换做是他,恐怕做不到像苏德音这样决绝。他也不想娶妻的,只是身为家中长子,背负太多无奈。他如今也不过是挨一日过一日,终有一天,或许会向这俗世妥协。
可是为了生死未卜的贺景璋,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苏祐之亦沉默。
可总要为这渺茫至极的希望,赌一把。
他懂苏德音的心情。
“大哥,我还是愿进宫的。”苏德音忽道。
苏祐之惊诧的看着他,一时间有些骇然。
“这么多年,说我心中不怨,是假。”
“那你……”
“到底是苏家人。我若违抗圣旨,到时倒霉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苏德音。这点眼色,我还是有的。”苏德音的唇角缓缓展开一个苦笑。可是苏祐之又分明觉得他很轻松。
“何况……”他许是真的懒得在遮掩,“我势单力薄,消息也不灵通,进了宫若能得宠,想必总有法子套到他的生死……”他说完一个死字,脸色已然苍白。
“德音。”苏祐之再忍不住,直直的将苏德音拉进怀中,“你怎么这么傻……”
苏德音眼角酸涩,可他分明不曾落泪。
他就那么任贺景璋抱着,在那树梨花下站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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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德音最终答应进宫娶公主为妻,苏舜自然喜上眉梢,大夫人虽然仍冷言冷语但也收敛许多,只有苏祐之,一向温和的眼睛里有淡淡的哀。
整个王府都笼罩着一层喜气,说起得意的,当然少不了如意。
“我说什么来着,”得意喜洋洋的道,“主子是世间罕有的人物,就是娶妻,也自然要娶世间罕有的。这不,公主都要娶到手了!”
“胡说什么。”苏德音责怪他,声音却很温和。
“板上钉钉的事,何来胡说?主子莫要太谦虚了,咱们冷清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扬眉吐气一回,你便是骄纵些又有谁敢嚼舌头?”
“你呀。”苏德音语气有些无奈,他素来眉目冷淡,乍一看去,极有风骨。
“哼。春桃那几个小丫头平时没少串闲话,这几日倒是老实的不得了。”
“你看看你,”苏德音摇头,“才哪到哪呢,便张扬成这个样子。我看你也是平日太闲了。”
如意毕竟年纪小,听他如此说便调皮的笑了笑。
然后他仿佛想到什么,突然收敛了笑意,有点小心翼翼地凑到苏德音面前。
“又闯祸了?”苏德音连眉毛都不皱一下。
“没……”感情我在您眼里就这么不中用啊,如意气鼓鼓的,“如意是有东西还给主子。”
“什么?”
“是这个……”如意从胸襟里掏出块布来,像是在推敲措辞,“上次的铜盒子你让我扔了去,里头都是宝贝,我哪敢扔,就都留着。前些日子家里缺银子,我便变卖了一两件……”
“卖便卖了,不碍事。”
“可是有一样东西,如意想着无论如何都还到主子手上。这样东西,如意担当不起……”他说着打开那块布料。
那是一块玉。
苏德音怔怔的看着那块通透翠绿的璧玉,好半晌失语。
他听见身体内那处小小裂缝轰然碎裂的声音,有那么一会儿,他像是失去了知觉。
还是如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失神,那声音里有点慌乱和焦急:“主子,你怎么了?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他冷淡的发问,苍白的手指才触到脸颊,便摸到了一片湿凉。
“主子……”如意嗫嚅着,他想说这块玉佩是不是贺大人给您的,想说他对您而言是不是很重要,想说主子你不要难过。
是重要的吧,是难过的吧。
所以才会这么悲伤。
苏德音手里握着那块玉佩,终于小声的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