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船上,城外(1 / 1)
夜风吹在江面上,荡开层层涟漪。江上一条小船慢慢往前划去,船头上一灯如豆。
昏暗的江岸上杂草摇摆,好似夜晚的精灵。
艄婆坐在船头,嘴里叼着一根烟袋,烟袋口上飘起白色的烟雾。
“小吴,舱里面的人醒了没有?”艄婆被烟熏的嗓子发出沙哑的声音在摇荡的小船上响起,打破了这一厢的沉寂。
船尾摇橹的年轻女子放开船橹钻进了船舱内,别看小船看起来小,内舱却宽敞的很,至少可以藏上五六个人呢。
不多会儿,被叫做小吴的年轻女子就钻了出来,对船头的艄婆说:“六婆,有一个男人醒了,不过……”
小吴挠了挠脑袋,她第一次和六婆出来,就遇到这么冷静的男人,是好还是不好呢。那男人不吵不闹,只是问她,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艄婆六婆拿下烟袋,朝小吴瞪眼睛,问:“不过什么?”她们在江上做买卖,最忌讳的就是吞吞吐吐,耽误事不说,到时候让买家以为她们有什么猫腻就坏了。
“那男人问咱们要去哪儿,我告诉他了。”小吴不敢说她因为一时逞强就把她们要去的地方给说漏了,幸好只是那男人一个醒了,其他几个还昏着。
六婆腾的站起来,转身就钻进了船舱,她就知道这个小吴做事莽撞,她们要去的地方怎么能随便告诉“货物”呢。
小吴伸了伸舌头,又转身去摇橹了,她这是第一次跟六婆出来做生意,很多事还不懂,所以,做错了事,她还是乖乖干活比较好。
六婆进了船舱,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男人。
昏暗的船舱内,只在靠近舱门的地方挂了一盏油灯。船舱的空间很大,除了那个男人外,其他四个人还没醒。
男人头发已经散开凌乱的披在肩膀上,他蜷缩在一个角落,双手抱双膝,好像只有那样自己才是安全的,他的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六婆打量完男人,咳了一声,男人却毫无反应,好像没听见似的。
就算男人真的没听见,六婆也还是会照样说话。
“别想逃跑,这百里江川,没有码头,没有人烟,有的就只有船。船家之间都有往来,你想让别的船客救你,是不可能的。所以,你最好别想着怎么逃,逃跑只有死路一条。”六婆的声音沙哑,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在这空荡的船舱内,还是有几分诡谲的。
男人脖子稍稍往六婆这边扭了扭,只是半侧着脸。
六婆看到的是一张麻木的脸,但并不影响这张脸给她带来的震撼。
男人的脸半边已经肿了起来,接货的时候,她并没在船上,而是上岸买了一袋好烟,一壶好酒。
回来时,人已经装上了船,也不知道小吴是怎么验的货,这种脸受了伤的,总是可以压压价钱的。
“你们是要把我们卖到边关的妓院里吗?”男人的声音冷冷淡淡,没有任何起伏,好像是认命,却隐隐在那话语里听到了一些刻意压下的恐惧。
六婆没想过男人在得知自己的去向后,居然还是这么冷静。
“妓院也没什么不好!”六婆咕哝了一句,算是承认。
男人忽然放开抱住腿的双手,身子往旁边歪了歪,还没倒。
他低着头,好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
“边关是不是也有官家开的妓院?”他这样问。
六婆猛地咽了口口水,这男人是要疯了吗?不但不怕进妓院,还问有没有官家的,当然,边关那样的地方,虽说与京城的繁华不同,但基本该有的还是有的。
只不过,她们与官家极少买卖,能做的也就私下交易。
“官家的妓院可不是你这等粗夫想进就能进的。”六婆哼了一声,告诉他别痴心妄想。
男人缩了缩身子,扭头看了一眼还昏迷着的同伴。
“我有办法,只希望婆婆能答应将我和我哥哥送进官家妓院,到时候少不得婆婆的好处。”男子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他被自己最亲近的人卖了,居然是卖到边关,是了,只有这样她们才不会害怕他去京中告状,只是他受的屈辱,他已想好,他要自己报,哪怕要一辈子,他也不后悔。
六婆眼珠转了转,脸上如包子皮般的褶子慢慢舒展开,听到男子这么一说,不知怎的她居然也有点相信。
她把烟袋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白色烟雾缓缓上行,在舱顶消散开去。
“好!我倒要看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话毕,六婆转身出了船舱。
男人又靠回舱壁,他看着身旁依然昏迷的同伴,心中不由得悲从中来。他就要自甘堕落了,可惜谁能帮他,不,没人能,他还要报仇。
这个男人就是被王之雯卖了的刘实,他那日被花九放走,心中不放心,便悄悄回到了于六家。
于六回家没看到刘实,果然就对花九下了手,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刘实自己现了身,他不想连累任何人,更何况花九算是他的恩人,他不能不义。
于六见要抓的人回来了,便只将花九打晕。
她拿了掺了迷药的水要刘实喝,否则就杀了花九,于六和赌坊老板很熟,自然与官府也有勾结,杀个把人,还是个男人根本不算什么。
刘实心知已然逃不过,接了于六手中的迷药喝了下去,不多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便是在这船上,不单他在船上,让他心惊的是就连花九也被于六送上了船。
他不能说有人作伴,他心里高兴,但心中至少也有些安稳,只是不仅有些悲凉,他终究还是连累了花九,若不是放了他,他便不会也被卖到边关。
他心中一阵阵凄凉,眼中却已无泪。
﹡***﹡
潼关,地处佛桑国西北部,是与雪佛国的交界城市,也可称为边关要塞。
此地与西北大漠毗邻,偶尔也有他国商人与本地百姓通商往来。
这座小城算不得特别富庶,百姓却也安居乐业。
一辆马车由东往西,缓缓驶过热闹的集市。看方向是要出城,只是城外并无人家,有的只是荒冢坟茔。
马车的车辕坐着的车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一身黑衣,头发只是扎成一束缚于脑后,更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味道。
马车驶出城外,便往东拐,大约又行驶了两刻钟,眼前便出现了一处修葺整齐,四周草木扶疏的所在,这是一处坟茔,不大,也不出奇,却很是规整,可见常有人来打理。
马车停了下来,马车上跳下个穿深色披风的女子,她头上戴着白色方巾,看起来书卷气息浓厚,只是她深锁的眉头给她出色的外表增添了几许忧郁。
“姑娘!”车妇也跳下了车,从车里拿出要祭拜用的果品,唤了声女子。
崔勉站在车旁,遥望着那静默的墓碑。有多久了呢?自从流风走了以后,她只觉得万念俱灰,心中有什么地方渐渐的干了。
“给我吧。”崔勉向崔文之伸来了手,是她的夫婿,自该由她自己拿着那些祭拜的物品,这样,她才会觉得不那么难受。
崔文之无声的把提篮放在崔勉手中,然后站在车旁。
几乎每次都是这样的,她家姑娘来,只是在墓碑前坐着,就好像人还没死。
崔勉拎着提篮,走到墓碑前,墓碑上写着“爱夫流风之墓”,落款则是妻崔勉。
崔勉把果品一一拿出来放在墓碑前,又点了香烛,她坐在墓碑前的土地上,拿了旁边的酒壶倒了两杯酒。
一杯洒在墓碑前,一杯端起来自己喝了。
“流风,我来看你了。我知道你不喝酒,可是,就算是陪陪我吧。”崔勉拿着酒杯望着墓碑温柔的说,就好像人还在眼前。其实坟冢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流风最喜爱的几件衣服。流风曾留给过她一封信,算是遗书吧,他信中除了嘱咐她要爱惜自己外,还让她不要留着他的身体,把他的身体火化,骨灰就撒在大漠里,这样他就可以陪着她看大漠的风景。
拿着那封信,她真的是如同万箭穿心,他生前想的爱的都是她,可她除了对他疼爱有加外,似乎什么都没为他做过。甚至,她说不希望有孩子拖累,他都自己熬好避子汤喝下。
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有快乐,也有争吵,最后,都是流风先认错,如今想来,她做的很不好。可惜再没机会弥补了。
“流风,你放心吧,陛下已经答应我了,让我留在这里,我可以一直陪着你。陛下想的倒是很周到,怕我太闲,给我安排了职务,明日我就要到这里的府衙上任。文之说只让我当个府衙的参议是委屈我,其实我觉得很好。这样,我就有很多时间来陪你了。”崔勉又倒了一杯酒,在流风走了以后,酒倒是成了陪伴她的良伴。
崔文之站在马车旁,崔勉的话,她能听的很清楚,她转过身,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都说崔勉是前世造的杀孽太多,这一世才会命运多舛,可她却觉得命运如此不公平,姑娘为了皇家的传承问题,劳心劳力,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她不平,姑娘却不以为然,认为这样的安排最好。
这边,崔文之心中愤懑。那边,崔勉还在絮絮叨叨的和流风的墓碑说话。也许上天就是那么不公平,夺走你一些东西,却又让你无力回天。而上天却也是那么的公平,夺走你一些,又会在某些地方补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