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九、程廷钧(已修)(1 / 1)
说来不可思议,程廷钧的登场虽是晚,却是故事的重要一角。
其存在宛如关于真相的最后一道线索,亦为故事的构成之一。
1、
故事中,关于程廷钧的部分并不多。细究起来,他并不是第一个落到瞳手里的下界人,但他是第一个让瞳想要将其制成活傀儡的下界人。
以下界人的标准看来,程廷钧年纪约在四十上下,其体能早已过了巅峰期。然而,他的体魄仍然异常强健。
他的身体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但并不影响其体能的发挥。每一块肌肉都结实而坚硬,是饱经锻炼的成果。与此同时,程廷钧体内也储蓄着些许的术力。
这一具躯体引起了瞳的兴趣。烈山部人擅长法术,学习剑术是为了更好地使用法术,甚至在有的时候,不甚强健的身体会成为施术的障碍。瞳面前这个下界人却正好相反,他的法术仅为体术的辅助。程廷钧将身体锻炼成了武具,每一块肌理皆可用于战斗,异常地符合逻辑。
这也就是说——
程廷钧的身体符合瞳的审美观。
总之,比砺罂黑漆漆的身体好看多了。
在数日后的无厌伽蓝,瞳一边回想着砺罂的挑衅之举,一边将魔契石埋入程廷钧体内。
砺罂为了干扰瞳的心绪,特地变化了一具躯体。但以它的生存方式来说,它本不需要身体。既然“身体”于砺罂而言是累赘之物,它那日的举动也就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此后,又过了几日,瞳为了将程廷钧的体能发挥到极限,特地带他回流月城接受魔气熏染。
其结果则在瞳预料中。砺罂的魔气对于下界人来说太过强横,以往瞳所寻到的下界人在承受魔气后不但神智崩溃,就连体形也无法维持,但程廷钧却挨过来了。
虽说他的躯体也发生了变化,却是变得更为高大与强壮,肢体上那些突变的部分,则让他在战斗中更为有利。
瞳对此很满意。与此同时,瞳的新傀儡是下界人,这件事在死气沉沉的流月城中多少引发了些话题。
有人问瞳为什么会选择程廷钧,对此,瞳回答:“十一拥有我所见过的最强体魄,它的战力不仅强过族内平民,也许还能与一些祭司不相伯仲。”
自然有人对瞳的话不服气。又是在瞳打算带程廷钧回无厌伽蓝那日,巨门祭司雩风与太阴祭司明川终是拦下了两人。
“瞳,听说你的新傀儡很强,有无兴趣同明川比一比?”
雩风眼角微挑,翘着小指,将腮边一缕发丝抹到额后。瞳嗅到他身上浓厚的桂花头油味,赶紧将视线移开,转到明川身上。
烈山部人毕竟为上古神裔,族人中有许多人看不起下界人,其中以城主沧溟的堂弟雩风态度最明显。不过,雩风虽然嫌弃下界人卑微弱小,他发上抹的头油,衣料上用的熏香,腰间所佩香囊,臂上颈间所戴首饰乃至于面上所傅脂粉,却无一不是从下界所掠。
至于明川……瞳已经想不起来明川到底长什么样,眼前只有一片昏黄的沙土。
明川原本身体强健,其人却在砺罂入城后羡慕起心魔没有实体,不会为病痛折磨的生存方式。而后,明川经由近百年尝试,终是能将身体分解成了流沙。寻常的攻击再不能对他起效。
雩风与明川,一个爱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一个永远是片灰乎乎的沙土。但不知为何,这形貌截然不同的两人交情却颇好。
以有形之躯对战无形之躯……
瞳虽有些不想应对这两人,却也对雩风的提议颇感兴趣,点头应道:“好。”
继而,瞳唤道:“十一,出战。”
身后程廷钧没动。
“十一,出战。”瞳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程廷钧总算微微动了。双手艰难地持□□向前一指,转瞬却听得哐当一声,□□掉落于地。
瞳打量着程廷钧,见他眼中精光闪烁,转瞬之间心中有数,对雩风与明川道:“抱歉,十一还没□□好。”
继而,在雩风与明川的嘲笑声中,瞳面色如常地带着程廷钧踏入了通往下界的法阵。过了刹那,两人已到了无厌伽蓝的入口。
瞳隐隐知道程廷钧此时会如何作,仍是毫不介意地背对着他。
随后,只听得耳边厉风略过,几缕灰白的发丝连同瞳的眼罩一起为强劲的力道切断。
程廷钧果然对瞳举起了□□,然而,又立即在距离瞳三尺远的地方堪堪地停下了。
后者发出了不成调的嘶喊,瞳依稀听出,他是在用下界的语言问,为什么。
瞳便满足了这名下界人的好奇心。“十一,你错在不该于此时偷袭我。你的脑子里植满听我号令的牵线蛊,那些是子蛊,母蛊在我这里。”
瞳仍然维持着背对程廷钧的姿势,抬起右手,指向头部。
“子蛊绝不会伤害母蛊。方才你若是只想逃走,现在或许能逃出几丈远。不过……只要子蛊仍在,你仍然逃不出此地。”
待瞳平静地陈述完那个不可更改的事实,他拾起眼罩,慢慢地再度系好。
程廷钧是一个相当特殊的“材料”,在身体魔化后,他的精神力也随着暴增的体能而变强,以至于他一度于近乎挣脱蛊虫的控制。
无论是方才拒绝与明川对战,还是此时偷袭他,都出自程廷钧自己的意愿。但最终,瞳很庆幸他的蛊虫仍然强过了程廷钧对其神智的控制力。
而后瞳感觉左颊有些发热,他抬手抹了抹,却在不经意间看到指间一抹鲜红。怔了怔,不禁流露出些许笑意。
他已经太久未被人伤及体肤,流血的感受居然很是奇妙。
“仅是□□所带出的劲风便能伤到我,十一,你果然很强。”
瞳转过身去,直视程廷钧。
“你应该庆幸今日并未正面袭击我,否则,你一旦与我这天生异常的左瞳对视,便会化为石像。”
2、
程廷钧并不彻底受制于牵线蛊,瞳本该将他放置不用,再不济也该洗去记忆从头□□,就像……沈夜对谢衣残骸所做的。
于瞳而言,程廷钧具有危险性。他的挣扎之中,掺着一份小心翼翼的圆滑。那圆滑是指无论是当日在无厌伽蓝之于沈夜,还是日后之于瞳,以及在流月城之于雩风和明川,程廷钧对于他的敌人都抱持着适当的恐惧。
哪怕程廷钧因魔化而得到更为强大的力量,甚至于在寻到“破绽”偷袭瞳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改变他的恐惧心。
瞳觉得这很好。生灵之所以能够活下来,不仅是因强大,也是因合适。
若因强大便失去了对敌手的敬畏心,只能说那人不适合这个世界。
他便很犹豫,若是将程廷钧的记忆洗去,调价成一个只有战意与杀意,却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战斗傀儡,会不会比当下这个小心翼翼求生存的人更令他满意。
衡量再三,最终,瞳保留了程廷钧的自我意识。但他也知道,他必须加强对程廷钧的控制。
为此瞳特地强化了植入程廷钧脑中的牵线蛊,并研究出一套全新的控制蛊虫的方法。
蛊虫几乎没有思维,一切动作都是对外界刺激的简单反应。基于这一理论,控制蛊虫的方法越简单越好。
越简单,效力才越强。
瞳以前用简单的词汇命令蛊虫。那是因他所制造的活傀儡没什么反抗心,唯一不肯屈服的谢衣,也在沈夜的命令下被洗脑成了初七。而程廷钧的出现才让瞳才发现他需要比语言更简单的号令。
于是瞳用妖兽之骨打磨了一支骨笛,只有宫商角徵四个音调,代表四种号令。
宫调为恐惧。商调为怒意。角调为战意。徵调为睡意。
因恐惧而愤怒,因愤怒而起战意。这一个顺序,是瞳对下界生灵行为模式的猜测。若是不想程廷钧再动作,就命令蛊虫刺激程廷钧脑内掌管睡眠的部分,从而限制他的行动。
近一月后,瞳几乎接近于成功。他能控制程廷钧与无厌伽蓝内任何一种“材料”对战,也能控制他在无数次战败后爬起来,克服死亡的恐惧继续作战。
每当骨笛诡异的音色响起,其独特的音色激发牵线蛊的活跃,进而刺激脑内相应的部位,给予程廷钧由外人所施加的“感情”。
瞳异常满意。除此之外,他并不要求程廷钧恭顺服从。“十一”已是他在兵刃方面的最高创造。
于某一日,瞳又忽然想到既然世间有宫商角徵羽五调,他或许可以多增加一个羽调,再控制一种程廷钧的感情。
对于第五种感情该是什么,瞳脑中玩笑似地浮现出一个词——
□□。
3、
当那念头一闪而过,瞳的第一反应为:多余。
□□是生灵为求繁衍而生的欲/望。一具为作战而生的活傀儡并不需要□□。
多余即是不必要,不必要即是不符合逻辑,不符合逻辑即是毫无美感。接连出现的三重否定让瞳几乎快要打消念头。只是……
又有一瞬,忽然想起沈夜之言。
若有机会,也不妨试一试,得一人相伴的感受。
作伴么?
瞳又禁不住去分析。那是从世间生灵繁衍本能衍生而出的,更为复杂的情绪,不似恐惧、愤怒、杀意那般易于操控。
瞳认为人的欲念也和蛊虫一样,越简单越有必要。这倒并非指更高等的情绪便不必要,只是他一直未找到解释那些情绪的法则。就如他有时也控制不了一时的意气用事。
但总归来说,沈夜口中“作伴”,来自旁人之间的相互需要。就像沈夜需要初七,公西需要他的心上人。若“作伴”意识情念方面的高等欲望,那么……
说它脱胎于□□总归是没错的。
瞳如此确认了,同时,又模模糊糊地记起,他并非对“作伴”的含义毫无领悟。
少年时代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突然浮现。瞳眯着眼想了片刻,终是想起来了,很早以前,他就知道“作伴”对于某个人的影响。是前任大祭司。
他的恩师大人因为失去了妻子,即“作伴”的对象,抹消了对现实认知的最后一丝天真。这体现在日后他更为理智也更为冷血的手段上。
而且瞳还不得不承认,不仅沈夜的人生因此而剧变,他的人生亦是受到了影响。
若是将这件事为失去“作伴”的对象会让人性情变得更为冷硬,那么得到“作伴”的对象又会如何?
瞳终于有了“兴趣”。
许多人都认为“作伴”这种复杂感情脱胎于□□,那若是将□□从其间剥离,“作伴”又还会剩下什么?
归根到底,自有意识以来,瞳就想知道,生灵的感情因何而生。
所谓“感情”这种虚无之物,到底是生灵的肉体对于外界刺激所做的复杂反应,还是在那之上,更为高等也更为难以理解之物。
4、
为此,瞳消耗了许多“材料”,才掌握了人的脑子中,掌控□□的部分。
再到瞳自骨笛上钻出第五个孔洞,时日又耗过了一月过半。终有一日,瞳在蛊室里吹响了骨笛的羽调。
骨笛诡异的音调响起,从刺激相应部位牵线蛊的活跃到使身体产生相对应的反应,这个过程对于程廷钧而言是漫长的。毕竟,比起对死亡的恐惧,繁衍的需求在生灵的本能中较为靠后。
对瞳而言,那个过程也极为漫长。
诡异的音色时而回响,毫无血色的唇贴着骨笛,轻柔缓慢地移动。
程廷钧的身体终是开始散发热量。灼热到似乎能融化无厌伽蓝内千年不变的寒冻。
□□的器具不受控制的,一点一点挺立起来。这是生灵的本能。本是简单的反应,后来人们给予它复杂的意义。
不过,对于程廷钧这个下界人来说,情/动似乎使他感到极为耻辱。
瞳不知道,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许多年前,程廷钧是那样一个人——他曾远远望着一个天罡将初绽的花束递给百草谷中一名美丽的女子,然后他笑着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那天罡的肩,朗声说道:“好一个采花大盗!”
多年后,程廷钧虽然知道他对采花大盗的认知有错,仍将错误的知识传授给大徒弟。又任由大弟子继续传授给小徒弟。
便是这样一个下界人,一面圆滑与小心地惧怕着一切敌对之物,一面追求着体魄上极致的强悍。却又严谨地遵守世间的礼法,以谈论情念欲/望为耻。并在此刻,自身的欲念也为瞳所操纵之际,清楚地向瞳传达他的羞耻。
耻辱到每一块肌肉突兀地鼓起,肌理上是暴张的筋脉,似是在突突作响,又似是听到血液急速流淌的声响。
继而,程廷钧将每一分意念都用于与情/欲对抗。
体内的骨骼摩擦着,怒睁的双眼里渐渐斥了一片血红。
便因如此,竟然他有一瞬再度挣脱了蛊虫的控制。
“你这……妖人……对老子……做了什么……”
瞳不语。灰败的手指抚过骨笛,动作又是异常缓慢轻柔。
宛若……抚摸着心爱之物。
“若不停手……老子……总有一日……手刃……”
瞳抬眼,终是嫌程廷钧吵。
唇在吹拂,手指在抚动。眼神中除却不耐,还有探索和不明所以的意味。
那是“控制”,以及“支配”。
对于“材料”而言,瞳一向就是这两个词的化身。但因几乎从未有人问过瞳,瞳也从未告诉过别人。
他在“材料”身上植入的蛊虫多为子蛊,母蛊大多养在他体内。
所以很多时候,瞳能够对“材料”遭受的折磨身同感受。
疼痛也知晓。瘙痒也知晓。恐惧也知晓。烦躁也知晓。
而此刻,牵线蛊会为身体带来什么样的刺激,瞳也知晓。
这就是“支配”,或称“控制”所须承受的必然后果。
瞳觉得理所当然。用蛊虫控制生灵的身体,与沈夜用各种谋划控制烈山部人的行为举止没什么不同。甚至可以说,在本质上,这两者相通。
沈夜也承担了“支配”的后果,一族的生灭荣辱皆由他一人背负,其煎熬首要在其心。
而瞳不过是首要以其躯背负。
5、
但最后,瞳得到的结论却是:□□只是发泄。
他仅是用程廷钧证明了,在继惧、怒与杀意之后,他还能控制人的□□。他相信如果他愿意深入下去,还能控制生灵的喜与乐,终归却在□□过后,觉察到了无力。
没什么特别的满足感,也没有不满足的感觉。瞳只觉得空虚。
虽说,恐惧能够控制、愤怒能够控制、杀意与战意能够控制,就连身体的欲望也可以控制……瞳却仍不知道,“作伴”在剥除□□后,所剩下的是什么。
但一想到许多人仍在剥除□□之后,仍需要与他人“作伴”的状态,瞳便不得不承认,那的确是一种高等和难以理解的情绪。
控制之后,又剩下了什么?
瞳不禁又去思索。
沈夜的控制很明确,无论对于族人还是对于他所需要的人。答案是一族的延续,以及个体的“作伴”。但瞳发现他只能为他的控制给出一个极为含混模糊的答案——
兴趣。
“兴趣”的源头从何而生,追溯起来,又是细思恐极。
“……”
瞳思索着,不住以偃甲所制的手指敲击轮椅边缘。
他察觉到,他的“兴趣”已经延续了一百余年,可算颇有成果,却也可视为毫无成果。
他知道怎样控制他人的身体反应与□□绪,却仍未能触及秘密的本源。
那么……不妨换个方向……
瞳即刻便下了决定。恍惚间,流月城第十二名活傀儡的概念自他脑海中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