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十里瞳华捌(1 / 1)
很快就到中秋时节,窗外伸进花枝几树,随风招摇,江浸月一个人站在房内的书案边上,一遍遍的写字。
她临摹的是饮雪公子的手记,相比于那些先贤文豪的端庄正派,她更喜欢饮雪写字潇洒飘逸的风格。
北宋末年的陈德武,写了诸多《西江月》,整整十八词,饮雪公子一字一慢的写了下来,供江浸月临摹。
一遍临摹下来,和原版还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前段日子还好,这段时间以来,江浸月连握着毛笔的力道也无法掌控,不知下手轻重。
独火神功已经反饬到最终境界,她将慢慢失去一切。
就像从前的神月宫主那样,失去触感,失去五官辨识,思想和身体都无法自控,忘了一切,见人就杀,最终以死告终。
才想着,就觉得身后一阵低音,手被人轻轻扶住,醇厚的嗓音有些沙哑,“手离笔尖一寸远,拇指与食指分列左右两侧,关节弯曲;中指第一节垫下;无名指、小指依次弯向手心,杆后斜靠在虎口,五指自然有力,掌心要空。”
覆在她手上的那只手,既没有太多老茧,也没有太过细滑,清瘦的指骨纤长,扣住江浸月。
江浸月回头看他一眼,饮雪公子的笑意轻轻洋溢。
他这样清楚的说着,也是手把手的教着,教导如此详细,但是江浸月一下却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她只是在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把现在的美好留住,因为差不多到分别的时候了。
饮雪公子微微低头,握住她的手,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侧:“怎么了?手这么凉,练了多久了?”
江浸月只发呆的看着已经写好的一幅字,那纸上写着:雪暗岭头云,竹冷溪边树。还似潇湘缥缈人,玉骨笼香雾。月下幽香度,梦里香魂驻。回首南枝酒半醺,寂寞无寻处。
一雪,一月。
“刚刚,你去哪里了?”
饮雪公子一大早就出去了,江浸月醒来已是下午,自己一个人无聊就翻开了书房里的卷轴,铺纸磨墨,练起字来。
饮雪神秘道:“今日中秋,我给你特地准备了礼物。”
“礼物?”
饮雪松开抱她的姿势,执手道:“跟我来。”
十里瞳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它中央,有一条溪流横穿过去,如今饮雪公子带着江浸月过来的,就是那溪水附近,淙淙流水,汩汩作响。
这原本有一处废弃的竹屋,不仅漏雨,窗户还破破烂烂的,可是现在却被装点成了花园一样。
江浸月才到,便是大风扬起,将满阁楼的盆栽都吹得摇曳生姿,美妙至极。
饮雪公子扬起嘴角:“大庸城今天有花都大会,我知道你不想出去,就让人运过来了。”
江浸月早就听不下这些,提着衣裙快步奔去,踏进花园。这屋子久经风吹雨打,已经面目全非,窗户和门都镂空。如今摆满盆景,五颜六色,斑斓夺目,仿佛有着陈旧气息的花圃,到处都散发着复古与香气。
花盆随意摆放着,各种花卉不合季节的也是盎然绽放,华美娇艳。海棠、金盏菊、牡丹,已经算是最过寻常,连每七年只开一次的紫睡莲也是在花群中吐露芬芳,更别说百年难得一见的四夜菡萏,浮在那一盆水中,静静展露着绝美。
江浸月一笑,便是满阁花草无颜色。她衣裙在风中翻飞,勾勒出姣好的身形,五官更是出尘柔美。
微风荡漾,饮雪公子的衣袂亦是翻飞不断,一双眼眸,温柔缱绻,盛满深情。
此情此景,仿若画中仙。
江浸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此刻说再多也是多余,只是凭着本能反应转过身去抱紧饮雪公子。
这十八年来,除了父亲以外,第一次有人为她做这样的精心准备。
第一次有人给她无限惊喜和意外。
“我想把这世上所有的美好都给你。”
“我想留住你,浸月。”
也许他知道,也许他只是碰巧说到了江浸月的痛处,可是现在想来已经没有太多苦痛,因为她很满足,哪怕只是三个月的时光,也足够她一生回想,永世难忘。
两个人牵手继续赏花,但凡江浸月看不出品种,叫不出名字的,饮雪公子都一一做过解释。
江浸月看他这样认真讲解的样子,看他被鲜花簇拥着,想起饮雪公子在江湖之上,也有风格迥异的女孩子爱慕着他。
但是他对女人的了解想必远不及对这些花卉的精通了。
因为世上有这么多优秀的女子,他却选择了最为危险的自己。
“一个人在十里瞳华无聊,就闲来种花种菜了。”
江浸月轻笑起来:“庭院里的都是你种的?”
“嗯,基本都是,有时杜蘅和云深也会帮忙。”
“我以前也陪义父种过,可我在没有修炼独火神功之前记性就很差,常常搞错花卉的品种,照顾不成,反倒折损了它们,最后还让义父白忙一场。”
“那你义父肯定很生气,养了你这么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女儿。”
江浸月又笑起来:“义父视我如掌上明珠,就算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错,他也总是非常耐心的教我。”
“神月宫主……居然如此慈祥和蔼,出乎意料,”饮雪公子起身道,“我对他的印象不深,一直以来只道听途说一些江湖传言,第一次见他就是在武林大会上,那年我本以为翟冠是轻而易举之事,没想到他一过来,就把我的风头全抢了。”
“照这样说,义父作为前辈还欺负你了?”
饮雪道:“那是当然,那年我才二十不到,年轻气盛,风华正茂,被他那样一打击,一夜之间感觉就像成熟了十岁。”
“那将来的武林大会人才辈出,你会不会去挫挫他们的锐气呢?”
“说不定,”饮雪思忖道,“看着不顺眼估计就会了。”
“那什么样的人才是不顺眼的?”
饮雪公子直起身子道:“欺负你的就是不顺眼的,就像去年擂台上的佟师太。”
“你这不顺眼可真狭隘。”
“我是心胸宽广,倘若让你直面那师太,你铁定不会高抬贵手吧?再说,她败给我大家都觉得是必然的,但是要败给了没有任何名声的你,我估计她这辈子都会耿耿于怀。”
“你当时真是考虑那么多才上台的吗?”
饮雪假装思索,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我就是头脑一热为你上去了而已。”
“真好,这些我还记得,”江浸月笑意平复下来,“明明我连义父的名字都忘了。”
“但是——”她忽而转折道,“饮雪公子的名字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因为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了。”
他这样说着,可是在饮雪公子听来却是另外一种心情。
相对的,如果哪一天江浸月要离开他,人海茫茫,根本无从打捞。
“你不会忘的,”饮雪公子握住她的手,目光坚毅,“因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微风拂来,各色花卉竞相开放,姹紫嫣红,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着。
*
近来江浸月有些不对劲,她不仅越睡越晚了,连吃东西也越来越少,真要成仙一样。
她在林子里走着,突然就头晕目眩,扶着树慢慢坐了下来,要不是饮雪发现得及时,她恐怕就坐那一下午了。
饮雪将她抱回房里,江浸月面色苍白,像是经不起阳光照射一样,饮雪给她端来饭菜,她却只道:“没胃口。”
还有三个月。
她已不太记得当初神月宫主是如何慢慢颓废下去的,只希望自己的样子不要太过惨淡才好。
感觉到江浸月呼吸急促,饮雪公子连忙打开窗户,给她透气,她看起来浑身乏力,饮雪坐她身边扶住,“现在好点吗?”
江浸月听不太清晰他的声音,摇头想让他不用担心的时候,结果栽头就睡倒了,饮雪公子睁大瞳孔!
*
黄昏的时候她已醒来,她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里从父亲给她和心爱唱歌起,一点一点童年时的回忆从深水里打捞上来,她伸手去抓,却被大水呛得十分难受。
等她睁开眼睛,饮雪公子就坐在身边,惊喜道:“你终于醒了!”
江浸月不知所以,只看他脸上的情不自禁的笑意,饮雪公子道:“浸月,你怀孕了。”
江浸月也是一瞬愣住,不敢置信的看着饮雪公子。
饮雪道:“你中午晕了过去,我出去找了大夫过来,原来你最近身体不适,是因为怀孕两个月了!”
江浸月本是喜出望外,但那亮丽的表情只是一会儿,随即便暗了下去,却也勾起唇角,“……是吗。”
饮雪已经不懂该用怎样的心情去拥抱她,只能一直喊着她的名字,“浸月…浸月…浸月。”
这个身孕来得像是安慰,更像是中伤一样,让江浸月不知如何去面对。
如果只剩下两个月的生命,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就算还有将来的人生,对于即将背叛饮雪公子的她而言,身孕反倒是负担。
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它留下。
它会成为饮雪公子的软肋,它会成为饮雪公子余下人生中不可抹去的痛苦。
*
江浸月的情绪非常低落,尽管她平日里也是这样懒散平静的表情,可作为跟她相处甚久的饮雪公子,当然看出了她的落寞。
她坐在湖边看仙鹤,眼神非常呆滞,连饮雪公子在她身边坐下也没发现。
“在想什么?”
江浸月侧头看他:“你不是在看书吗?”
“我担心你,草地上这么冷,怎么坐那么久?”
江浸月抱紧身子却摇头道:“不冷。”
“有什么话不能对我说吗?”
江浸月却道:“没有,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
“我已经记不得沉吟的模样了,现在认识的人只有你。”
饮雪道:“没关系,只要你记得我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江浸月没有反应,这样迟钝的江浸月,仿佛真的被囚禁了,失去了所有生命力,空余一具美丽的躯壳而已。
“浸月……想不想出去?”
饮雪公子突然这样开口,江浸月却恐惧道:“我不要出去。”
饮雪不明白她此刻的心情,伸手去摸她的脸:“浸月,你怎么了?”
她的眼眸,盛满水雾,她一闭眼,泪水就滑落下来,她自己也愣住了,“我怎么……”
她虽然渐渐的淡忘,但是现在却又隐隐约约的记起。
记起自己来天门山的目的,记起自己应该完成的夙愿。
“我……先回去了,你去看书吧。”
饮雪公子看她转身离开,并没有拉住她,也许有些事情,只有她想清楚才会告诉他。
江浸月变成了这样,他一点也不想再为难她。
江浸月才奔到树林里,正要扶着树休息,突然感应到不善之意,随即便有一枚暗箭从远处射来,直插她身边的灌木,江浸月侧头望去,是许久不见的御风公子。
他并未开口,留下东西就走了,悄无声息。
江浸月将箭下信笺拆开,乃是允王亲笔书函——
九月初九,攻上天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