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相逢（1 / 1）
如果未酥保持人形，她便是一头脖子上长眼睛的肥龙。可当她化成一条能够翱翔九天十地的巨龙时，她便是一头真真正正的蛟龙。
辰景面红耳赤地坐在龙头上，不是他不好意思，而是未酥不断地在空中做着各种高难度动作，一个一百八十度接一千零八十度的翻滚，他双手没抓牢，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未酥喜笑颜开，将辰景抛着玩。抛出去，接住，抛出去，接住，未酥乐此不疲。
抛出去，接，咦，人呢？未酥眉头颤动，翻眼一看，辰景正死死地抠着她的眼眶。她要再敢乱动，辰景就尖叫着乱拽。
“放开，挡住视线啦！要出妖命！”
“不放，要出人命！”
蛟龙的速度不可谓不快，御空五日后，夕暮时分，在离百海沉渊还有两日路程的地方，一人一龙降临在北鸦城。
辰景进城时，只感到一阵反胃，鉴于颠簸了五天，该吓的已经吓够了。当成群结队的妖怪打他身边来回路过时，他表现的还算镇定。
那些个妖怪用很神奇的眼光看他，仿佛没见过这个品种。
“这是什么东西，看不出深浅啊！”周围小声地议论着。
“估计是个畸形。可怜天下父母心，让他活在世上不是受罪吗？”
“嘿，别乱说话！你没看到那东西身边跟着的是谁么？蛟龙一族的，惹不起！”
左右都是闲言碎语，辰景大步流星朝前走去，心里对这些妖怪大为鄙夷。你们才是妖怪，长得畸形还敢议论别人，小时候没奶吃，喝农药长大的吧！
打尖，住店，辰景发现，还不是完全不能适应这里的生活。
未酥住在隔壁，临走前吩咐：“有事大喊，似乎有妖在暗中觊觎你！”
虽然所有看他的妖怪都有觊觎他美色的嫌疑，但还不至于有妖怪真想捡他回去吧！辰景将信将疑。
夏日的傍晚一阵闷热，辰景戳了戳自己的皮肤，估摸着有两分熟。
开窗，把月光放进来。
以后不能下塘泡澡了，万一真有妖怪觊觎……
窗牖上横插着一枝桃花，现下桃花已谢，这是怎么回事？
迟疑了一下，辰景伸手去摘。细嫩的手刚伸出窗棂，一卷青绸瞬时缚住他的手，将他硬拽了出去。
“救命啊！”辰景大喊，人已飘在了空中。
未酥和店里的掌柜、伙计听到叫喊后，几乎在同一时间冲了出来。
辰景兀自攥着一枝桃花，被裹成了粽子。
青绸的另一端，迎风立着一个青衫人，一个脸蒙青纱的青衫人形生物！
他使一个玲珑幻术，便将辰景别在了腰间，踏风而去。
一条湛青色的长龙在后面追，圆月当夜，热气翻涌。
未酥追他追到了一堵山壁之前，青衫忽然一头撞进山体之中。
“五行魔遁？”未酥哑然，也跟着一头撞去。山石崩塌，岩壁龟裂，只见无数细微的虫孔密布山体，却不知哪个虫孔才是正确的方向。
辰景追丢了，未酥怒气冲冲地回到城内，一块玉令砸到了城主手上。城主惶惶之下，调集妖众，在辰景消失的地方地毯式地搜索。
天气燥热，辰景这块粽子已熟的差不多了，才被放出来。他被带回到城郭边缘，手里的桃花半残。
“我是妖王的人！”辰景实在不愿这么说，一个铮铮铁男儿，怎么可以轻易向妖魔鬼怪屈服呢？
课本上的霸王项羽就是这样的男儿，英雄一世，最后自刎乌江。辰景在把项羽当偶像的同时，痛下决心，还是做刘邦的好。
“老弟！”一声呼唤，倍感亲切。
辰景回头，看到文怡，被天气蒸的七分熟的身体硬是憋出一泡眼泪。
这里是一间破败的民房，一群妖怪包括那青衫人看情况退了出去。房间内诡异的安静，就连月光，也忍不住透过墙罅一窥究竟。
“有点闷！”文怡打破宁静，透过泪水，她的轮廓在月光中模糊了。
“出去走走吧！”她见他不吭声，微笑着邀请。
这里地处偏僻，北鸦城护城河打这破屋前流经，又向城外鬼魅般的幽林逐去。两人没走多远，就在河边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了下来。
温凉的水冲刷着纤细的双足，在这样的世界里，两个相偎相依的人显得那么羸弱。
文怡的双足不断在水中晃荡，还是不经世事的少女。她执着那枝残花，有一瓣没一瓣地剥下来扔到水里，笑靥嫣然：“听说你小子走桃花运了？”
辰景苦着一张脸，少年愁苦，像是谁借了他的钱没还似的，“我还没想过这类问题，我跟我妈保证过，不上大学不谈恋爱！”
“啧啧，好人呐！”文怡的笑不知是赞美还是讥讽，末了又问道：“你们妖王帅不帅？”
“自打来到这鬼地方，我就没见到一个比我帅的！”说到相貌，辰景精神一振，心里大发感概，天生丽质都是爹妈给的。
“呵呵！”文怡捧着肚子，笑起来像只狐狸，“我也没看到一个比你丑的，没法比！”
文怡诡笑着，差点岔了气，“你是不是带着你家公主私奔来着？”
辰景连忙摆手，“那个肥婆，非要拉我去见他哥哥，还是去百海沉渊那种鸟不拉……蛋的地方！”
“嗯！以后就跟着姐吧，保准没人，没妖敢欺负你！”
“你保护我？”辰景戏谑地露出一丝鄙夷，“难道你要修炼妖术，当妖女？”
“那倒不是，对了，你最好也别学什么法术。听道长说，如果我们变成了妖魔，就再也回不去了！”
“跟我想的一样啊！我们人的世界容不下妖，也没听说谁能飞天遁地。所以我推测，妖怪这种生物，是不能在人世存在的。要不然，我们的世界早就妖魔横行了！”
“你小子变聪明了！”
“哈哈，我会害羞的！”抬起头，辰景咧嘴一笑，“好像只有一间屋子，今晚咱们同房？”
文怡嗔怒，“滚！今晚你睡锅里，待会儿顺便帮你洗个热水澡！”
“你没和男人同过房吧？”辰景半是调侃地问道。
文怡板着脸，辰景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过头了，没控制住，他赶紧解释：“那个，我就经常和男生同房！”
辰景想说的是，他上初中的时候，寝室里有六个人。
谁知越描越黑。文怡温柔地望着他，眼中的月光蒙上了一层凄凉的雾：“委屈你了！”
是夜辰景才知道，自两人分散后，道士将文怡托付给了他朋友。不过辰景并不知道，这所谓的朋友，乃是魔族中的一尊大妖。
“我们要南下一段时间，等风声过了，再回来接你！”文怡十分不舍。
一如黑暗挡不住太阳的升起，而我们挡不住相逢后的别离。
“路上小心！”
天微明，文怡他们启程离去。
辰景站在门口，和他并肩而立的，还有一个饱受生活折磨的老妇。
老妇向青衫人挥手，眼中并没有多大的不舍，那青衫人不过是她的一个远房亲戚。
老妇是一头大腹便便的母虫，显化出真身能够同时缝补十六件衣衫。她的皮肤粗糙而黝黑，常年以营菜谋生。
辰景已习惯用等闲的眼光去看这世界，总之见怪不怪。
老妇不爱说话，没日没夜地劳作。听其他妖怪讲，她年轻时候生过一小子，后来不知怎么掉进城主家的井底淹死了。直到近几年，她才又添了一子，可没两天，她丈夫又因劳累猝死了。
每天她儿子从学堂归来，都能瞧见她褶皱的脸上叠起一堆笑意。
她现在对生活充满了憧憬。辰景这么想，他也想起自己的母亲，这么久过去了，家里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把一个人养到十六七岁不容易，忽然有一天，这人说没就没了，白发送黑发。
辰景安分地呆在这里，也不敢跑远了，最多就在左邻右舍活动活动。老妇家的伙食管够不管饱，辰景时不时也帮忙去打点野味，偷几节腊肉香肠回来。
这几天北鸦城里关于辰景寻人启事的赏金一路飙升，几乎赶上了江洋大盗，夸张的是肉市里还真有当差的在“人肉搜索”！看得出来，未酥挺重情谊的，一直留着没走。
得跑路了。辰景悄悄地收拾好打来的野味：腊肉香肠。刚跨出门槛，一片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扑面而来！
“嘭！”辰景被来者结结实实地抱住了，然后又被抛了出去，接住，抛出去，接住。一股淡淡的梨花香味混杂着一股浓烈的异样气息刺入辰景的鼻子，他的第一反应是，未酥换香水了。
“我以为你死了！”肥婆未酥带着哭腔说道。
辰景苦着一张脸，像是谁借了他的钱不还又来借似的，“放手，离我十丈远，我要窒息了！”
再世为人的辰景抬头看了一眼人形的肥婆，接着回头，把目光投向刚从集市赶回来的老妇。瞧她一脸麻木的样子，辰景顺理成章地勾串起整件事情。
城主随未酥而来，看了老妇两眼，嘲笑似的道：“这里居然有个魔蛹！左右，给我拿下！”
老妇惊吓之中更不能言语，呆若木鸡地杵在那儿。倒是她儿子机警，抱着辰景的腿一阵求饶。辰景低头去看，一条肥虫许多触手抱着他大腿，他感到很恶心。
用力一蹬，没甩掉。辰景大怒，劈头盖脸就是两拳。
老妇急了，跪地求饶，想将儿子拉回来。她儿子尚未长大，哪里挨得过辰景怄火的拳头。
一排排的小手黏在他腿上，小虫子被打得直吐青水，辰景一怒之下，抬起脚就往墙上横扫！
“别！”未酥看不下去了，虽然同样是妖，但也分有无灵性。滥杀有灵性的妖，这个世界还是不允许的。
这一腿终被未酥救了下来，就在这时，有个妖怪上前来讨要赏钱。辰景回过神来，错愕地看着这妖，他就住在老妇隔壁不远，院子内老是挂着诱人犯罪的香肠腊肉。
辰景悲愤地看着这个世界，想说些什么，张口无言。他看向老妇，老妇抱着儿子唯唯诺诺地抱头喑泣。当差的要去捉拿这对母子，辰景一把抢过赏钱，全塞到老妇手中。
转身离去，留下城主等一堆妖怪嗔目结舌。
“你要去哪？”未酥问。
“南下，百海沉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