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两处闲愁(1 / 1)
重庆。
她们口中的邵医生很快就来,细细检查血压和心率之后,摘下听诊器,温文儒雅地道:“盛老夫人是因为气血攻心,一时供氧不足才会引起头晕眼花,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将听诊器装回医药箱,接着道,“另外还有些轻微的老年性贫血,只不过没有什么大碍,平时注意饮食调理就可以了。”
盛绮丽站得远远的,听这位邵医生的叮嘱,暗自点头。
跟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盛昌海连连点头,医生说的什么就是什么,“是,是。”
正说着,被盛绮丽吩咐去煮糖水的使女也小碎步走进众位的视野。
“小姐,糖水来了!”使女太过实诚,端着热气四溢的托盘就站在她的面前,也不知道直接喂张珠华喝下。
盛绮丽瞬时就成为众矢之的,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盛昌海出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绮丽,你先把糖水端过来,等奶奶醒了就喂下。”
她端起使女手中的糖水碗,在众人的瞩目中,慢悠悠地走向张珠华,此时,张珠华手指动了动,仍旧闭着眼,她倒要看看,她不醒来,那个狐媚子还要怎么喂她。
盛绮丽坐好,见张珠华还装着昏迷不醒的样子,众目睽睽之下,埋首,低声道:“老夫人,是时候醒来了,您躺也躺够了吧!”
其他人听不见她在小声说些什么,可却逃不过耳朵灵敏的邵医生,他心中惊疑。
原来她也知道!
邵医生自检查心率的时候就知道这位盛老夫人在装晕,洞悉大户人家里的勾心斗角,他并没有言明。
他多瞅了几眼盛绮丽,兀自感叹,这位盛小姐长得也太好看了一些。
张珠华听罢,心下虽恨,却不得不睁开眼,装久了,骤然睁眼,眼前由模糊变清晰,见盛绮丽那张言笑晏晏的脸,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众人见张珠华悠悠转醒,忙凑上前去,恨不得彰显所有她们对她的担忧关切之情。
张珠华拂开眼前盛绮丽的手,挣扎着爬起来,恨声道:“莹屏,你来!”
莹屏,即赵莹屏,盛昌江的正房太太,她听闻张珠华唤她的声音,顿时喜不自胜。
老夫人还是最相信自己。
她从盛绮丽手中不甚客气的夺过碗,一勺一勺的妥帖地喂,喂之前还要合嘴吹一吹,那个细致模样,就怕烫着了半躺着的金贵老人。
*
金碧辉煌的盛家公馆,各种装饰品不是奢华的舶来品就是富有年代感的珍藏古玩。
盛绮丽头顶上方吊着一顶璀璨华丽的水晶吊灯,无数的水晶坠子闪烁着点点金光,好似营造出了一种漫天星光的即视感,而她只望了一眼,就垂首,敛眉,徒留给暗自打量她的那些人一张精致的侧颜。
真刺眼!
她掩上眼睛,藏起眼底流转的光华,微抬起一只如白玉般的手,轻扶额,上演一出美人敛眉休憩图。
盛家一家人围坐成一桌,盛绮丽不理会盛家二爷和盛宝宝的打量之色,不紧不慢地夹菜,吃饭,若是盛家老太爷盛夏德不将话头引到她这处,她可以一直充当花瓶的角色,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
张珠华给了盛夏德一个暗示,盛夏德就停了箸,“昌海,绮丽也二十二了,这个年龄的姑娘早就该找人家,芳晴去得早,这事儿,就交给你妈办吧!”
盛绮丽愣住。
嫁人!
她蹙眉,望着盛昌海,盛夏德也望着盛昌海,只见他一脸思索状,沉吟了片刻,道:“爸,妈年龄大了,不应该让她在这上面多费心神,绮丽的终身大事,我会办好的。”
盛昌海委婉地拒绝了盛夏德的提议。
“等你办好,你家姑娘就不用嫁人了,直接就是去给人家当娘!”张珠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出,一脸讥色。
“妈,以前绮丽是因为在英国留学才会一直拖着,现在既然回来了,我自有分寸。”盛昌海虽因她的话不喜,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刺激她的话,就怕她一个激动,又晕倒。
“行!你说你有分寸,那以后可别说我没有介绍好人家!”张珠华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带着一身的寒意离去。
盛承志看了一眼盛绮丽,眼中有安慰与鼓励。
她笑着摇头,表示无事。
盛绮丽私下里觉得张珠华说的话虽毒,确也是正理,在这个时候,二十多岁的女人不是孀居的寡妇,不是欢唱卖笑的女子,不是达官贵人豢养的情人,那就是已为人妻人母的妇人,可像她这种不属于以上的四种人,在这个社会里倒实属异类,嫁个好人家还真的蛮困难。
张珠华走后,饭桌上的气愤有些压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提前离了席。
回盛家的第一顿饭就在因她的婚事没有得到一致的意见而草草收场。
*
长沙。
顾清明将枪解下,啪的一声枪就被重重地放倒在桌上。
第五十师师长周正强抱着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动作,不语。
枪孤独地躺在光洁的案板上,冷光划过,好似要将人飘忽的灵魂给狠狠地撕裂。
“师座,你说,我们军人,拿着枪是为了做什么?”顾清明背着手,站成跨立的姿势,一脸正气,抑扬顿挫地问道。
“别人拿枪是为了击杀鬼子,但是……你拿枪就只是为了保你自己的性命!”
他突然俯身,将双手撑在桌上,眼中闪过厉色,对着周正强道:“我要上前线!”
立在桌上的小军旗颤了颤,咣当一声,倾倒在侧,周正强出手将它扶立起来。
他靠在椅上,不苟言笑,直视着已经成长为一位铁骨铮铮的男子汉的顾清明。
“换其他人,我五十师夹道欢迎,但是你,顾,清,明,不行!”
“为什么?”
“你不适合战场!”
顾清明更近了一份,眼神闪了又闪,忽而眸如黑夜,仿佛要把人给吸纳进去,他的字字句句含着重锤般的冲击力,“周叔叔,我要上前线!”
暌违已久的一声周叔叔,令周正强恍惚了片刻,但他不是个意气用事的人,绝不会让步分毫,不能让顾清明上战场,就是不能上,这是他和顾家一致的决定。
他站起来,“清明,只要有我在的一天,只要你还是五十师的人,那你就永远也上不了前线!”
“在德国时,瞒着父亲上军校,回国后,又隐姓埋名,投身军营。我清楚这不是一时的热血澎湃,我是真正的想要把日本人赶出我中国大地,为国捐躯,又算得了什么!”顾清明的神色如同一汪沸腾的海水,卷带着满嘴的腥咸与狂躁。
周正强脸上动容,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好一个赶出我中国大地!”
顾清明听闻,脸上松动,眼底有着期待,他以为他成功了。
“但是。”周正强语音一转,“清明,你还是听我一声劝,别再想着上前线了,乖乖地去湘潭。”
“师座!”顾清明像是一下就从从天堂跌至地狱,无尽的黑暗霎时向他席卷而来,但他并未死心,还是挣扎着继续往上爬,即使满身的血渍,也要顶着弹雨,冲向前方。
周正强摇头,“这是军令,如果你还是一位军人的话,那就必须服从命令,否则将以违抗上峰指令,军法处置!”
他挥挥手,道:“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你还是走吧。”
顾清明剑眉紧皱,目光悠长浊暗,他咬着牙,将桌上的枪捡起别在腰间,绷紧身体,敬礼。
“是!”
走至门口时,他转身看向桌上的飘动的军旗,“我一定会上战场的!”
*
“长官,刚刚有人通知说,让咱们立刻启程去湘潭!”小穆追在顾清明身后,将刚收到的消息,告知给他。
“不用管,我不去!”
“我们这回不去也不行了。”
顾清明停下脚步,一脸沉思,“怎么了?”
“师座已经派人把咱的行李,私人物品,全都运走了,就是让咱们直接去湘潭报道!”
“什么!”顾清明气急,心中有些慌乱,大步就上了车,撇下小穆,开车就走。
小穆跑了两步,大喊,“长官,你要去那儿啊?”
“我回去一趟,你先在这儿等着!”
回到了在军中的住处,他直接就用脚踹开门,入目,房间空荡没有人气,昨日还在的物什,今日就被转移了地方。
顾清明懒得去管其它,没有多看,喘着气,直跑到床边,单手扯开棕榈席,一封摩擦了无数次的暗黄信件出现在他熟悉的位置,它还好好地酣睡着,没被旁人打扰。
幸好,还在!
他如释重负,抬手温柔地抚摸着粗糙的封面,抿唇一笑。
带有轻浅折痕的封面上飘逸着几个大字:顾清明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