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离家(1 / 1)
李先生看她吓得楚楚可怜的样子,忍俊不禁,抿了一口热茶,道:“其实也不然,行走江湖也有很多好处,可以吃到不同地方的美食,看不同的风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有时候看到不平事还可以行侠仗义,为民除害,江湖立名,很多人都是从小混混开始,一步步走成顶天立地的大侠,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走的路多了,人也就长大了。”
走的路多了,人也就长大了。沈画扇喃喃重复着李先生的话,心中又涌出了激动,她也可以成为一个大侠吗?
回到门派里,看见七师兄在搬木柴,沈画扇连忙上前去喊着,“七师兄,我来帮你吧。”
七师兄一看是沈画扇,连忙摆手说:“不用了,小师妹,木柴脏,别划伤了你的衣服。”
沈画扇却不依不饶上前去抱住一大捆往柴房里去,怀中的木柴很沉,平日里看师兄们搬来搬去都好容易,自己真正上手才发现它是那样重,而且木柴很长,挡在沈画扇面前,她抱着木柴横冲直撞,好多人都是面对面撞上她惊险躲开,一路闹得鸡飞狗跳的。
搬完柴,沈画扇又跟着四师兄去打水,门派里用得都是山泉水,她累得脸红脖子粗,也只将将拎了半桶水回来,其余半桶水都洒路上了,自己还摔了好几脚,要不是四师兄扶着,能摔成个雪猴子。
大年夜总算到了,年夜的时候镇子上最热闹,沈画扇跟着师兄们一起去镇子上猜谜语,为了撮合三师兄,还专门拉了宋玉姐一起去。
“解落三秋叶,能开二月花。过江千尺浪,入竹万竿斜。”沈画扇抓住一个写着灯谜的竹牌,她冥思苦想,却始终想不到是什么东西。
“沈小姐,这谜语要是猜出来了,奖品可是一把小梳子呢。”李先生看见她,摇了摇手里的奖品。
大师兄伸手接过了牌子,随口一说,“这是风吧。”
“风?”沈画扇茅塞顿开,“对啊,的确是风,解落三秋叶,风吹落了叶子,吹开了花朵,吹起了江浪,也吹斜了竹子,大师兄你真厉害。”
李先生看着大师兄,微微一笑,“是啊,真人不露像啊。”
大师兄一低头,面上带着礼貌的笑,“李先生客气,侥幸而已。”
“这一个也好古怪。”三师兄也拿到一个,因为身边宋玉姐并不认字,所以他读了出来,“重重叠叠上瑶台,几度呼童扫不开。刚被太阳收拾去,却教明月送将来。”
“李叔,怎么你这里的谜语都这么稀奇古怪啊。”沈画扇听得一头雾水,不满地向李先生埋怨。
李先生苦笑,“傻姑娘,不是我的谜语稀奇古怪,只是这东西,可意会不可言传啊。”
“装神弄鬼。”沈画扇一拍三师兄肩膀,威风喝道:“三师兄,是你崭露风采的时候了,用你的才华来结束它吧。”
三师兄一脸羞愧欲死,“低调点,低调点。”
旁边宋玉姐也跟着沈画扇一起笑道:“是嘛,那我也看着吧。”
有佳人在旁,那肯定不一样了。
三师兄气沉丹田,闭上眼睛,一脸神神叨叨,最后怒目圆瞪,一声低喝,“我猜出来了,是花影对不对?”
李先生惊诧点头,他拍拍手,”真是精彩,没想到这个谜语竟然能被人猜出来,小伙子,你可真可怕。”
“猜对一个谜语而已,哪里至于可怕二字,难不成这个谜底的奖品是李叔你的老婆本?”沈画扇促狭一笑。
李先生并没有回应她的调笑,而是目光沉沉看着三师兄,看得三师兄都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
“年轻人,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猜出来这个谜底的?”李先生开口问,表情十分认真,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
宋玉姐拉着沈画扇小声说:“小扇子,难道真让你猜对了,这是李先生的老婆本?他怎么那么严肃啊?”
“谁知道,不过这个谜语真的好难猜,刚才那个我还能想通,现在这个是完全想不通了。”
“这个谜语很难猜吗?”三师兄一脸无辜地看着李先生。
李先生说:“当然,此谜是我而立之年所写,如今十年过去了无一人能够猜中,我也从未说过答案,这谜身线索极少,能够猜中的人要么极具想象力和观察力,要么就是熟知人心,无论你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个不得了的人物,所以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能够猜中。”
“哇,三师兄,你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沈画扇拍拍三师兄的肩膀。
“哇,三师兄,你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宋玉调皮跟着沈画扇的声音说,不过她还没那么大方去拍一个男子的肩膀。
“哇,三师弟,你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呢。”大师兄也过来凑热闹。
三师兄耸拉着脸,“你们想多了,我也许是第三者。”
“第三者,难道你又具有想象力和观察力,又熟知人心?”沈画扇问,她可是一点都没有发现啊。
“不是。”三师兄是个实诚人,他对李先生笑了笑,“您可能不记得,有一次我来给小师妹买栗子酥,出门的时候碰巧看见您在看茶楼门口那株蔷薇花来吟这诗,吟完就顺便把谜底给说出来了,我那就是凑巧一听,谁想到今天看您这居然贴出来了,我就一顺口答出来了。”
“竟然是这样?”李先生听到之后,叹了一口气,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沈画扇凑到三师兄身边,意味深长地说:“你伤害了一个老人的脆弱的心。”
李先生眉毛抽搐了一下,他转身义正词严对沈画扇说:“老夫如今适逢不惑,如何称老?”
“不惑是什么意思?”沈画扇问。
大师兄回答:“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也就是李先生如今四十岁。”
“你们说话真是麻烦。”沈画扇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书到用时方恨少,自己怎么平时都没有注意呢,看大师兄多威风,三师兄多好运,她可是一个灯谜都没猜出来。
晚上回门派里还不能直接睡,还要准备祭祖,沈画扇跪在爷爷奶奶的牌位前,老老实实上了三炷香。午夜的时候,师兄们一起围在大屋里守岁,屋里面放置了炭盆,大家挤在一起十分暖和,沈敦在这个时候心情也不错,给大家讲起了他曾经走南闯北的一些故事,听得沈画扇恨不得立刻收拾行囊下山去。
年关一过完,沈敦就开始吩咐大师兄管理门派中的事,自己准备收拾行囊去下山。
“爹,你真的不带我去啊?”沈画扇依依不舍拉着沈敦的衣袖,“爹爹到底要去哪里?顾伯伯还是住在江南梅陇镇的晚照巷子里吗?那里巷子口是不是种了一大棵桂花树?”
“是的,小扇子在家好好呆着,要听你大师兄的话,爹去那里大概需要呆半个月,来回车马加上,春打头的时候就能回来,到时候爹给你带你最喜欢吃的点心。”沈敦也是要走了,对沈画扇说话都温和了不少。
沈画扇目送着父亲下山,山下的镇子里可以雇到马车出镇子,出了镇子,一路一路换着马车就能到江南了,现在还是清晨,雪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父亲在雪地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下了山坡就看不见了。
送走了父亲之后,沈画扇借口想小睡一下回了房间。
她的行囊也是收拾了很久的,平常父亲给的零花钱她都不知道省俭,栗子酥,胭脂水粉金银钗的都是看见什么买什么,所以并没有剩下多少。年关的时候沈画扇是别有小招,她磨着师兄们给她红包,磨了一圈下来也有十三两银子,加上父亲每年给的红包十两,还有出去玩磨着大师兄和三师兄省下的零食钱,把宋玉姐荷包倒卖给三师兄换到的额外五两,自己平日艰难积攒下的二两,总共是三十两银子,父亲出门带了一百两银子,那么自己这也差不多就够了。
真不知道她这差不多是怎么算来的,但是李先生说得那句话不是很有道理吗?今朝有酒今朝醉,以地为床天为被,行走江湖,要是连点苦都吃不了,那还闯什么。
晚上,等到大家都睡着了之后,沈画扇拎着准备好的行囊,偷偷翻窗子跑了出去,翻出自己闺房的窗子还不够,后院有一棵桃树,现在桃树都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干,沈画扇先把行囊扔出去,然后凭着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在桃树枝上借了一下力,迅速跳过墙头,拿着行囊一溜烟往山下跑去。
等到第二天一大早,大师兄见她久久未出门,肯定要过来看她,那时候大师兄就能看见她压在梳妆盒上的信了,信上沈画扇首先说明自己只是想出去游历一番,其次请大家放心,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最后说明自己会尽快回来。
沈画扇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忍不住回头望着庭台山,这里是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十五年吃喝玩乐,这里早已经是她的家,她的根,她唯一的归宿。想着前方未知的路,她还是很没出息地揉揉鼻子,鼻尖发酸,眼圈发红,她告诉自己这是风吹的。
到了镇子上,晚上也雇得到去下一个镇子早稻镇的马车,因为路不算远,去那里的马车都很多。沈画扇问了一家,去早稻镇的,需要半钱的银子。她一口咬定,抱着行囊就上了马车。
夜里天正黑,马夫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一路上还跟她搭讪,问道:“小姑娘,你这是大晚上要去早稻镇做什么?”
沈画扇掩面嘤嘤假哭,“我姨妈得了疾病,我一听说就连夜过来看她去。”
李先生讲过的,江湖上说话要真真假假,不能傻乎乎全部透露出去,江湖中人最重要的就是能够掩护行踪。
马夫表示同情,说起了自己曾经也是连夜去看望病人的事。
沈画扇听得迷迷糊糊,往日这个时候她都舒服躺在自己床上睡觉呢。
到了早稻镇,沈画扇也没有停留,急忙换了从早稻去汉城的马车,汉城是这附近比较大的城镇,到达汉城之后,沈画扇算是能松一口气了,汉城有好几个马场,师兄们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难以在汉城找到一个小小的师妹了吧。
连日都没怎么休息,沈画扇在汉城休息了一日才又急急忙忙雇了去蒙城的车。
汉城与蒙城中间还相隔了好几个小城镇,只是沈画扇雇得车是车队里的一辆,这两城之间有山,山上不怎么太平,而且车队里面不止她一个人,大家彼此都有照应,也省得一路一路地换马车,比较便宜。
沈画扇背了三日的食粮就上车了,与她通车坐得是一对母子,母亲约莫三十出头,衣衫朴素,头上插着一根银簪,怀里搂着一个粗布衣的小男孩,男孩约七八九岁,长得比较瘦弱,衬得一双眼睛很大。
母亲见沈画扇一个干净利索的小姑娘上车了,心中送了一口气,庆幸不是一个粗壮大汉共车,所以对沈画扇礼貌笑了笑,问候了一声,“小姑娘一个人啊。”
沈画扇嗯了一声,上车放好包袱,从包里面拿出来在小摊上买的绿豆糕分给她们母子吃。
车队很快就出发了,一路上,沈画扇除了掀开车帘看两边陌生的风景之外,就是与这对母子说话。
经过攀谈,她了解到这位母亲姓钟,丈夫在蒙城做生意,今年过年没有回家,也没有捎回来任何钱财,钟氏担心丈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所以把家里的老人拜托给了邻居,自己急急忙忙带着儿子小达去蒙城。
“应该没什么事,也许过年生意忙,一时给疏忽了。”沈画扇听完本能就去想办法安慰钟氏。
钟氏低眉一笑,眉间带着无奈,“小扇妹子,你也不用安慰我了,不管在蒙城遇到什么,我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我们一家都在那里忙,只要人没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小达是不是也想你爹爹了,来,吃了姐姐的绿豆糕,马上就可以看见你爹爹了。”沈画扇拿着绿豆糕逗着生性有些腼腆的小达,小达抿唇一笑,怯怯地接过糕点,往钟氏的怀里又缩了缩。
“对了,小扇妹子,你年纪轻轻一个人去这么远,是投奔亲戚的?”钟氏关心问道。
沈画扇吐了吐舌头,自己分明是离家出走,要是被爹知道,肯定能气死。不过她面上却还是淡定自若,“是这样的,我表姐捎信来说她一路北上刚好路过蒙城,只是还有事,不方便去我家,所以约我在蒙城会面。”
“啊,是这样啊,那也不错,蒙城的花灯会好看,这眼下要不了几天就是花灯节了,你们表姐妹一起可以好好玩玩。”钟氏为人老实,也不会怀疑沈画扇的话的真假,顺势就提道。
“花灯会我知道,以前我来过一次,的确很漂亮,今年我也要去放花灯,就去映日湖那边放一盏莲灯,许愿一定能心想事成。”沈画扇满心兴奋地开始规划自己的蒙城年活动。
“小扇妹子,小扇妹子。”朦胧间有人在耳边喊着,沈画扇正在啃烧鸡呢,一咬空,立刻睁开了眼,眼前映入钟氏和善的脸,“小扇妹子,到驿馆了先下车休息吧。”
“啊?”沈画扇打起精神,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坐一天的马车也不容易,身子都快要散架了,她还迷迷糊糊在车上睡了过去,趴在行李上,醒来时腰也痛,脖子也痛,屁股也痛,手肘也痛,脸也痛,真是全身都在痛。
拍了拍屁股,沈画扇从马车上蹦出来,眼前的驿馆写着罗镇驿馆,罗镇,她没听过,应该就是汉城和蒙城中间的小城镇之一吧,驿馆很破,不过人还不算多,小二在这荒郊野地的,都显得无精打采的,一个人杵着手臂在柜台那里发呆,人家要点菜,他就指着柜台上面的木板子上写着的菜名。
不过来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没多少钱的,自己带着干粮,只在这店里面蹭几碗茶,花钱买一个通铺睡一觉完事。
“小二。”沈画扇上前招呼了一声。
小二懒洋洋指了指头上的牌子,顺便打了个哈欠,“客官想要什么看着点。”
“我要一份四喜珍珠丸,一份油煎小黄鱼,再来一份小杂拌,一份小米粥,两个馒头。”沈画扇看了看木牌子,声音清脆地报上了一串。
小二本以为这个是点什么馒头什么面的,没想到她突然说了一串,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小二连忙打起精神,这可是个难得的主顾,他面上带出笑来,“哎呦客官,劳烦您再说一遍,我好记着。”
沈画扇就又说了一遍,顺便补充道:“四喜珍珠丸子不要给我放胡萝卜,也不要花椒粉,油煎小黄鱼把鱼头和鱼尾去掉,我不爱吃。”
“好嘞,您先喝茶。”小二殷勤给沈画扇添了茶,忙不迭去后厨叫菜了。
沈画扇见到钟氏她们靠边坐着,便对钟氏招手,“钟姐,过来坐吧。”
钟氏面上有过犹豫,不过还是起身领着小达坐了过去。
这店里点菜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个没有,只是这边点菜的是个孤身出门的小姑娘,衣着打扮都还不错,难免就惹人注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