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积尘厚难拂(1 / 1)
不该来的,来了。不该走的,走了。
逾辉十分惆怅,十分失落,十分纠结。
不该走的,自然是冥君大人。
男女角儿恋情冒尖后,正是郎情妾意,情浓正酣的时刻,按照戏码套路,本该时不时来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隔三差五来个携手同游,泛舟湖上,对诉衷肠。
谁料刚从虚境出来,男角儿就一脸淡笑,随手挥挥衣袖,抛下女角儿独自回了冥界处理要务。瞧,这才尝了一点点甜蜜欢乐滋味,就转向了相思苦情戏码,果真是情路坎坷!
那日,两位冥界使者对着幽渲不知嘀咕了什么,幽渲随即匆匆回了冥界,临走前在逾辉耳畔传音密语:碧环连心,不日便归。
如此言简意赅,一个小眼神也不曾给,人前人后两个样,叫她好生郁闷!
不日,不日!究竟是几时?
那日种种,如幻梦了无痕,以为握在了手心,摊开手掌,却不见一物。怎能说走就走?好歹也给她度个千把年修为再走!也罢,不指望他度修为给她,毕竟她更喜欢清修,靠自己努力一点一点进步,那种喜悦是言语无法形容的。
凤采称领了天帝陛下的旨意,暂留下来助逾辉等一臂之力,收降四色石妖。
这几日,他们仍留在云水国风临镇,凤寂和应夕分头外出,打听剩余四色石妖的下落,逾辉和凤采留下来照看呆在丹息葫芦内静养的北泠。
今日天气晴朗,风轻云淡,夏荷盛放。凤采闲着无事,便邀逾辉去镇上的天一茶馆品茶听大戏。
逾辉将丹息葫芦搁在桌上,捧着茶杯喝了一口茶,将先前在凡间听过的戏折本子都细细回味一遍,凝神苦思良久,委实搞不准自己是该挤几滴眼泪,作泪湿春衫袖状?还是该豪爽朗笑几声,来个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横眉甩手扭头就走?惆怅啊惆怅!
凤采正襟危坐,优雅端庄地抿了口茶,眼眸光华流转,启唇浅笑道:“你挂念阿渲?”
好一个直截了当!
逾辉耳尖微动,视线从戏台上移回来,炯炯有神地盯着凤采。
茶馆戏台上,正演到当家夫人给狐媚小妾来了个下马威,当家夫人双目圆睁,柳眉倒竖,一巴掌狠刮过去,脆生生的响,小妾泪眼汪汪,看客连连叫好。
情敌出招了!逾辉精神抖擞,直直迎上她的目光,略带挑衅,道:“自是挂念得紧。”虽然有些底气不足,但气势不能输。
凤采不慌不乱,嘴角噙笑,道:“这天上地下,思慕阿渲的女子多了去,没几个能入得了他的眼。”
凤采此番话半真半假,有胆子思慕冥君大人的女子并不多。
逾辉抚了抚腕间碧环,心中一片暖意,甜丝丝,醉醺醺,眼前挥之不去尽是那人身影。没几个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但他却将她放在了心尖上。
几千年间,他以碧珠替她消解了因殇魂池水而生的至寒痛楚,保住了她虚弱的元神;下界抓妖以来,他屈尊化身为小狐貂,陪伴她身边,暗中护她周全;冰火乾坤瓶中,他注仙力于碧环中,替她化解极冷寒气;虚境中,他紧牵她的手,向她表明心意。
不知何时,他便撒下无形天网,如最有耐心的捕猎者一般,一步一步将她引入网中,然后慢慢收紧手中丝网,待她发觉时,已被紧困在网中,欲逃无力。
以他的风姿气度,只要他用了心,又有几人能逃离?
更何况,北海元洲岛上初相见时,她对他便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早就撞进了他张开的网。
逾辉手指微动,茶杯里茶叶如立即如鱼儿般上下欢腾,漂浮不定,“那又如何?”
凤采不紧不慢,端起茶杯再抿一口,道:“九千年来,你的精魂受我的元神滋养,难免沾了我的气息,所以阿渲才对你颇为上心。”
“啊?”逾辉心神微乱,手指轻颤,杯中茶叶如长了翅膀一般,嗖地飞上戏台,刚巧贴到了当家夫人的脸颊上,茶水晕开了她脸上的脂粉,精致的妆容霎时如贴了膏药般滑稽,引得茶馆内哄笑阵阵。逾辉见闯了祸,赶紧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样子,跟着其他茶客一道起哄,嘴里嚷着,“是谁?是谁?太不像话了!”
凤采以为逾辉没用心听她的话,秀眉微挑,似是不悦,她道:“你挂念他也是应当,我跟阿渲自幼相识,情谊非同一般,你的精魂受我元神的影响,对他自会有别样好感。”
“……”是这样吗?她对他那种如前生注定一般的奇妙情愫,是受了风采元神的影响?而他对她的情意,只因她的精魂沾了风采元神的气息?逾辉心绪大乱,勉强笑了笑,道:“荒谬,你是你,我是我。”
凤采慢条斯理往杯里续茶,一举一动,优美如画,她道:“我猜,你心中有过抗拒,只因那种感觉本不该属于你。”
逾辉大笑,道:“你真爱开玩笑。”
凤采笑了笑,道:“你若是不信,便当我是说笑,不必放在心上。”
逾辉深吸一口气,甩开心头杂念,迎上凤采的视线,自信轻笑,道:“是否玩笑,我自会辨识。”
日渐西斜,戏台上已空无一人,茶客三三两两离去,只余几桌未散。
凤采望着路人来往的大街,道:“还记得你在凡间做马时,时常站在街上往上看,想知道茶馆里头都有些什么茶点,有些什么戏本,如今你脱了凡胎,总算遂了心愿。”
逾辉心中一惊,瞪圆眼睛望着风采。
凤采闭上眼睛,似是追思回忆,良久才睁开眼,“我的元神碎片跟你一起走过漫长岁月,没有谁比我更了解你。”
逾辉忽然感觉喘不过气来,心中惶恐不安,半晌才定下神来细想此事,找出可疑之处,问:“既然你我元神共处数千年,为何你能感知我,而我不能感知你?”
凤采丝毫不乱,道:“你元神太弱。”
虽嘴上说是不信,但逾辉心中未免有些疑虑。
当晚,她辗转难眠,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一阵彻骨寒冷,如同置身于漫天冰雪中。
似乎有一双眼睛,牢牢盯着她,一双冰凉的手在她眼皮上来回抚摸。
她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头如结冰的湖面一般,平静如波,那人掌上托着一盏萤亮冰灯,白衣如雪,笔直挺立。
“神君,小仙差点被你吓死了。”逾辉惊魂甫定,抚着胸口急促呼吸。
“神仙不会因惊吓而死。”他一本正经,语气没有起伏。
“……神君,你走错房间了。”逾辉好心提醒。估摸流洛神君前来寻找凤采,偏巧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才误入了她的闺房。这一对怨侣定是老天派来折磨她的,一位在日间乱她心神,另一位在夜间吓她心魂。
“没走错。”流洛神君眼眸直直望着逾辉,丝毫没有误闯女儿家闺房的羞愧。
真不让人省心啊!逾辉被这一双怨侣折磨得烦闷不已,有气无力地道:“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流洛神君皱了皱眉,“我有事问你。”
接着,久久没有下文。
逾辉卷着被子,闭眼就睡。
许久,他说,“那人是不是你?”
“呼……呼……”谁?
他长叹一口气,“那人就是你,对不对?”
“呼……呼……”说啥?
他似乎甚是苦恼,语气有些哀怨,“你为何要这么做?”
“呼……呼……”她做了什么?莫非她曾对他做了什么坏事?昨日已逝不能返,做了也不能认。
他冰凉的手指划过她的眼皮,“其实,我认得你的眼睛,一直都认得。”
她翻了个身,“呼……呼……”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莫非寒水殿太冷,他被冻得神志不清?
他在床沿坐下,“如果不是你,该多好!”
“呼……呼……” 如果他离开,该多好。
“如果真是她,该多好!”
“呼……呼……”如果他闭嘴,该多好!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
逾辉大喜,装睡果然是绝世妙计,不费唇舌之力,便能让他知难而退。
谁知他踱了几步,又坐回床沿,深叹一口气,“还记得不?有人曾说过,要与我一起看黄昏日落,那人便是你,对不对?”
那时,有人在梦中对她说:“待你幻化人形之日,本神君便带你到凡间,像这对才子佳人一般相约黄昏后。”
紧接着,一道利刃无情地刺入她的心尖,那锥心刺痛,隔了无数年岁,仍清晰如新。那人……竟然是他?果真是他?
逾辉一骨碌坐起身,裹着被子缩在墙角,全身瑟瑟发抖,“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