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番外一.应夕(1 / 1)
说起神仙,年纪一大把的神仙委实不在少数,老神仙并算不稀奇。神仙生活日复一日,日日都翻不出新花样,真真漫长乏味得紧,久而久之,天界老神仙没几个能忆起自己究竟活了多久。
说到老神仙,应夕神君大概称得上是天界最最老掉牙的神仙之一。自脱离本体,幻为人形,他一直保持着翩翩公子的外表,其实他并不比众白胡子神仙年轻。
说起神仙的本体,大概没几位神仙知道应夕神君的本体,只因应夕神君活的年岁较长,活得比他久的神仙多数忘了陈年往事,活得没他久的神仙多数无机缘得见他本体真身。
虽无几仙知他本体为何物,但无几仙不知他仙力了得,他司掌雷刑之职,扬手成雷,手下碎魂无数,众仙皆敬而远之。
曾几何时,众仙也有过与他套近乎的念头,但这奔放热情,早在几万年中消磨殆尽。
血淋淋的教训告诫众仙,应夕神君其人,可仰望而不可亲近,可远观而不可亵玩。有仙云,珍爱仙命,远离应夕,又有仙云,为了您与您的亲友的小命,务必远离应夕。从此,应夕神君形单影只。
应夕神君缘何令众仙退避如此?
按理说,他司掌雷刑之职,众仙巴结他还不及,为何还有意疏离他?撇开身份地位和仙力修为不谈,他好歹也算是翩翩美男子一枚,一身麦色肌肤衬着那张俊颜愈加英气逼人,比那些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男仙好上许多,就算不为他腰间手上的黑锤黑鼓,就冲着他的容颜气度,也该有不少女仙芳心荡漾、秋波送情。
其实,在他被扣上冷血黑煞的帽子之前,的确有几个女仙对他芳心暗许,那几桩旧事,令众仙至今难以忘怀。
一桩事,大约在数万年前,蓝无山孔雀族第一美女蓝容容对以应夕神君暗生情愫,几次托飞鸽山的千里鸟小灰瑕传书信寄心意。孔雀族首领得知此事,大表赞同,极力促成此事,亲择黄道吉日,登雷音殿替蓝容容提亲。应夕神君虽知神仙讲究清修之道,不该沉迷于男女□□,但这雷音殿委实太过清静,找个女仙做伴甚好,于是也不管这蓝容容是蓝无山第一美女或是第一丑女,一口便爽快应承了下来。
眼看成亲之□□近,应夕仍搞不清楚这蓝容容长相如何,到底是黑是白,是圆是扁?直至某天,一位美貌的蓝衣女仙在雷音殿外求见,一见应夕便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扑了过去,嘴里直喊着要夫君救命,应夕方得见蓝容容真貌。
原来,蓝容容的亲爹犯下了弥天大罪,他自恃有准女婿雷神撑腰,竟敢暗杀孔雀族首领,意图取而代之。天劫镜上,刑语已下,罪仙当受三记天劫雷。蓝容容虽知其父犯下大错,难逃责罚,但仍指望未来夫君能高抬贵手,放其父一条生路。那日,蓝容容泪洒雷音殿,应夕冷眼旁观,未应一字,只派仙童送她回蓝无山。
几日后,应夕眉不抖眼不眨,手起锤落,半点未手软,干净利落劈毙了蓝容容的亲爹。杀父之仇深似海,既无从责问天意,蓝容容就将这满腹悲愤泼在了天界侩子手身上,如此一来,她对应夕的一腔热情尽数冻成了冰渣,她收拾哀痛悲情后盛装打扮一番,到雷音殿亲悔婚事,并当众痛骂了应夕一番。
应夕只道,身为雷神,理当尽忠职守,容不得半点私情。
此事便了结,应夕作风,由此可见。
蓝容容随即堕入妖道,后死于仙妖大战,境遇不可谓不凄凉。
众仙唏嘘不已,果真命中无时强求不得,凡人如是,神仙亦如是。
又一桩事,大约在蓝容容堕入妖道数年后,应夕路过紫沅涧,顺手救了因修仙出岔子,搁浅在石岩上的北海龙女沐湫。沐湫见应夕独来独往甚是孤清,又知他遭蓝容容当众悔婚,为报答他的恩情,她坦言愿以身相许。应夕经历蓝容容一事,颇有感悟,只淡淡一笑,道无心惹桃花,不必深交,再见是路人。
沐湫闻言,对应夕敬意更深,不顾他冷脸相向,常出入雷音殿。是非言论纷至沓来,但沐湫置之不理。
某年,白鹤仙犯下天罪,遭雷刑击毙,其挚交乌鸦仙对应夕心怀恨意,竟从妖界觅得蚀心毒,欲潜入雷音殿毒害应夕,岂料被沐湫撞破,混乱缠斗中,沐湫痛击乌鸦仙,并从他夺过蚀心毒,尽数塞入他口中。乌鸦仙修为散尽,坠落凡间。
乌鸦仙虽有心下毒,但尚未付诸行动,就算论罪,也不至于散尽修为贬落凡间。他刚从怀中掏出个瓶子,就被怒火遮眼的沐湫打了个半死,还反被灌毒。
此事仅算两仙私斗,私用妖毒乃天界大忌。乌鸦仙作恶在先,沐湫为护仙友才出手阻拦,情有可原,却难逃责罚。沐湫因此获罪,罚受两记劫雷。
沐湫修为不深,又在与乌鸦仙苦斗之时,耗了不少仙力,哪能抗得过两记天劫雷?众仙议论,此事因应夕而起,他大概狠不下心劈那两记雷,这回总算可以瞧瞧这位冷血神君的热闹咯。
于是,行刑之时,围观者众。应夕黑衣飘飞,似修罗附身,一如既往干净利落,两记雷落,黑眸丝毫未起一丝波澜,半点不曾犹豫。
沐湫被打回龙身,仅剩一口气,若非北海前任水君北淅用半颗龙珠相救,大概修上万把年也修不回人形。她经历此事,方知最应珍惜身边人,决定嫁予苦等她多年的北淅。
她回归北海前,道:“不奢望你手下留情,只盼能从你眼中看见一丝不忍,所以哪怕天雷劈顶,我仍忍痛凝望你的眼眸,可惜寻来寻去始终寻不着我的影子。不单是我,万事万物都入不了你的心,也许你的血比冥界殇魂池水更冷。”
无怨无悔的付出,能坚持多久?神仙不同凡人,成千上万年的寂寂岁月,更难长守。
那时,众仙只瞧见了沐湫脸颊的泪水,却看不见应夕眸中瞬间闪过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另有几桩事,不提也罢。
从此,应夕成了众仙眼中的冷血黑煞。谓之冷血,是因他不管对谁,均能利落下手行刑;谓之黑煞,一是因他行刑时,总身着黑衣,二是传他身带煞气,若与他来往过密,非但捞不着半分好处,反倒会招来血光之灾。
于是,应夕神君成了众仙眼中唯三的光棍神君之一。这唯三,其一是流洛神君,其二是韶华神君,其三是应夕神君。
流洛神君司掌水神之职,据说真身是朵冰晶,此神一身寒气,跟谁也谈不过三句话,随随便便往谁旁边一站,便能让那人亲身感受到严冬般的寒冷。
韶华神君司掌花界,长得极为风流俊美,自认为艳冠九天,瞧谁都觉得没有自己好看,对哪位女仙也没有兴趣,平日悠闲享乐之余,只喜摆弄稀奇花草。
应夕神君被传为冷血黑煞,谁沾了他都得挨天劫。
后来,仙妖大战,应夕领了战功,众仙对其敬中带畏,愈加疏离。
一万年前,应夕神君得了个毛病,常常往尘镜湖边逛,在尘镜湖畔一坐就能坐上大半天,对着虚空自言自语。
众仙观察多时,终于发现端倪。不光应夕神君爱往尘镜湖边晃悠,流洛神君也常常拎着个束水袋啊清水盆啊什么的到尘镜湖畔游荡。他俩,有时碰到了一起,有时一前一后。这一切,均逃不过众仙锐利赛针的眼睛,天界传闻,找不到仙侣的应夕神君和流洛神君终于断上了,如今成日流连于尘镜湖畔,其中深意一瞧便知,若不为断袖情深,难不成是为了尘镜湖畔那株怪里怪气的白毛草?
不知过了多久,那株冠名为凡劫草的白毛怪草被天帝罚了下界。应夕神君仍时不时到尘镜湖畔静坐,流洛神君倒是去得稀疏了不少。众仙揣测,大概人言可畏,禁断之情不易长久。
一晃九千年,沧海桑田几遭变幻。应夕神君九千年如一日,风雨不改,三天两头便去尘镜湖畔端坐许久,仍如有良朋在旁一般,对着虚空自言自语,时不时勾起微笑,眉梢眼角染上了一缕温情,完全没了对着天界仙友的冷淡疏离。
或许,习惯是最可怕的,能在不知不觉中侵蚀人心。
那株大难不死的凡劫草被冥君大人送回了尘镜湖畔。流洛神君又如九千年前那般,时不时拎个束水袋去尘镜湖畔借故晃荡。
众仙背后云,两位光棍神君情冷复炽,耐不住九千年的寂寞,如今又断上了。再过些时日,又多了位人物往尘镜湖边窜,众仙愈加兴奋。怎能不兴奋?三大光棍神君聚首尘镜湖畔!不光应夕神君和流洛神君,连一贯对被尘镜湖水染上凡俗气息的花草树木颇为不屑的韶华神君,也勤快无比地往那边跑。天界秘传闻,韶华神君横插一脚,断袖仙侣情海翻波。
众仙常在背后猜测,若是流洛神君或者韶华神君犯了天罪,应夕神君能否如往常一般冷静施刑?这位冷血神君口口声声说依天启行事,不徇半点私情,真希望可以瞧瞧他方寸大乱的模样。
直到那一日,凡劫草幻成凤采的模样,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私自从尘镜湖底取出封印已久的聚元石,对聚元石施下邪术,一夜之间几乎吸尽芳草殿的百花精气,令芳草殿一度凋零。
行刑当日,众仙总算见到了手上仙魂无数的应夕神君犹豫手颤的模样,三记雷鸣后,一声巨响,凡劫草挡不住雷刑元神不保,应夕遭神力反噬元神散碎,冰封雪地上,仅留一地狼籍和一小团羸弱白气。
众仙大惊,没料想能敲开这位冷血黑煞心门的,竟是一株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白毛怪草,不可谓不是孽缘,所谓一物降一物,便是此理。
此时,众仙不知,应夕神君并为元神尽毁,仍留一缕残魂。那团被众仙误认为是应夕辞世前的仙屁,在碧海云池静养多年之后,越加精力充沛,厚厚的一团,微带金光,白胖可爱,最爱吞食天边响雷,时不时离开碧海云池四处瞎逛,身影无处不在。
久而久之,众仙习惯了那团神出鬼没的嗜雷云。
仙娥在天池戏水洗浴时,不远处有团浮云。
某某仙和某某仙私相授受时,不远处有团浮云。
某某仙去太上老君处偷仙丹,不远处有团浮云。
……
自然,任谁也没办法将一身凌然之气、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前任雷神,和那团神出鬼没的诸事八卦云联想到一块去。
直至仙佛会上,众仙才知那团无处不在的嗜雷云,竟是千年前早该作古的应夕神君!
真是天大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