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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第十四章 接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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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乘卡厄镇的定期航船,艾娜和伊恩来到了堇花联邦的第一站——卡尤星。

这是第一次,他们降落一个行星。朱黄色的大气层主要由氢气和氦气构成,这是气态行星的特征。单分子钢线将松散的岩石和金属密实地紧合在一起,这种像钻石一样单独一个分子构成的钢线有着强大的化学结合力,利用重离子对撞获得能源的行星内核提供它近乎无限的张力。

尽管如此,人类无法在这样的空气里生存。负宇宙的原住民对一切险恶的环境有着天然的适性,遗民却不行。艾娜和伊恩穿着抗压力极强的高等炼金师服,又用魔法对身体做了相应的调整,才适应这里的气体和超过地球1.5倍的重力。

穿过有无数小陨石围绕的大气层,极为庞大的城市全貌映入眼帘,这是行星特有的规模。绵延近百英里的主城四周拱卫着卫星城,高架、公路、铁路和运河纵横交错,远方的冰川和干冰河床闪闪发光。两人还看到了太阳,和月亮分开——时计领的太阳和月亮是一个。不过他们后来得知卡尤星有三个卫星,他们认为的“太阳”是最大的那颗。

艾娜和伊恩在炼金联盟花苦功学了多门语言,下了船,他们没有任何障碍地用堇花联邦的公共语和路人沟通,找到了下榻的旅馆。

关上门,布下数层魔法结界,他们终于可以处理连日来最大的问题。

金钱豹吐出一个深青色的气茧,里面赫然是在卡厄镇被两人救下的小男孩。一吐出气茧,暴雪就委顿在地,身形也缩小了一些。艾娜心疼地喂她凝结的气元素团和地元素结晶。

虽然这些比不上真正的自然元素,暴雪还是高兴地大啖,很快恢复元气,毛色变回光色亮丽。

伊恩轻柔地将小男孩抱到床上,他气息奄奄,还是骨瘦如柴的样子,但是比起在卡厄多了点生气。当接触到床铺,还微微睁了下眼。

“我们要商量一下怎么安置他了。”伊恩刻意用艾薇因语说话,以免这孩子听到不安。

“对不起,伊恩。”艾娜知道自己的行为还是太轻率,他们的旅程很危险,未来更是包含着极大的隐患——他们要对抗的,是宇宙第二强者,时钟城的白银女王乌拉拉;他们要寻找的,是诸海之神,期间肯定会和强大可怕的归一会冲突。

他们没有保护这个孩子的力量。

只有自己承担起责任,艾娜才感到当初塞亚的心情。

“你说什么啊。”伊恩笑起来,轻轻拍抚男孩的发梢。这孩子长得和人类一样,只有耳廓略尖,边缘是细细的羽绒。博览群书的艾娜也不知道他是什么种族,因此一路上,都不知道该给他吃什么。不过这孩子很好养——受过折磨和苦难的生物多半都有这个倾向,对艾娜给的面包和清水照单全收。

事实上,泡软的白面包口感很好。有医疗知识的两人觉得,还是这种食物安全。

由于长期的牢狱生涯,男孩几乎失语,偶尔吐出一两个单词,少年少女也听不懂。至少在他有一定体力以前,沟通是彻底没指望了。

『主人,我有个建议。』艾娜只觉腰包一热,一个深沉的精神波动在两人脑中响起,正是巴哈姆特。

『我可以和他缔结契约,让他成为我的召唤士,那么,他就有资格进入埃维亚的学院读书了。』

巴哈姆特是龙种,早年欧姆族的遗民有一些龙蛋流落出去。其中有的经过人为的改造,巴哈姆特就是,它有控制惯性、重力和引力的能力。只是不知如何落到塞亚手上,又给了艾娜和伊恩。

少年少女闻言大喜,巴哈姆特又道:『只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在你们身边了。』

“没关系,你今后的任务就是保护好他。”艾娜毫不犹豫地道。龙回应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

“不过,埃维亚不是星术士的国度吗?”伊恩困惑地道。埃维亚是位于天使之国瑞泰尔边境的独立小邦国,收藏着最齐全的星路图和塞亚推崇备至的大宇宙公式,是一群学者和天文学家钻研学术的基地。

『埃维亚是学府之国,那里有炼金联盟和冰岛法师协会招生的学院、以及各国开设的学校,拥有完全独立的自治权。』巴哈姆特道,『虽然塞亚主人说,那里的政治势力非常复杂,但是大体还算平和。』

艾娜和伊恩放心下来,相比宇宙的其他地方,这样的埃维亚确实算是天国了。

“你有了一个归宿哦。”金发少女温柔地抚摩被收养人的头发,她的笑靥,在男孩模糊的视野中留下了清晰而深刻的印象。

男孩这个样子,接下来几天艾娜和伊恩都没法离开他。不过一个星期后,他就可以下床走路。伊恩给他买了个斗篷,艾娜对他的外貌做了些伪装处理,带着他上街,想去城市的信息处理中心留言,寻找塞亚的下落。

“迪诺,累的话,就让伊恩哥哥背你。”路上,艾娜连比带划地道。迪诺是她和伊恩一起给男孩取的名字。

乖乖把自己包在斗篷里的男孩连连摇头,表示能走。他性格上的确一点也不娇气,艾娜和伊恩因此更加心疼。

卡尤星的主城叫奥尔恩,当地的意思是“掘金”。觉得其名拗口的艾娜和伊恩,当场就决定叫它金城。不过这里不盛产金子,出产一种非导体矿,有极强的隔热性和耐能性,在北方的冬墙原野和永冻区大量开采。

密集的城市道路上空交错架设着矿道和工业流水线,货运列车和私驾浮车横冲直撞,侧面看出当地规划和管制水平的低落。少年少女习惯了这个荒原宇宙一点不人性化的社会构造,但是有些路窄得暴雪都过不去,要从墙上跳过去再跳过来,他们极少骑她,而是当友伴看待。

听出迪诺的喘息粗重,伊恩不顾他轻轻的肢体抗议,将他放到金钱豹背上。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轻快男声:

“咦,怎么又多了个幼崽?”

“塞亚!”

艾娜和伊恩喜从天降。

从小巷走出的正是在通天塔分别的伙伴,依然是风尘仆仆又清新自如的装束——褪色的亚麻衬衣、浅灰的长裤和老旧却擦拭得很干净的短靴,披着羊毛斗篷,面容俊俏,神情欢悦。

“塞亚……”伊恩高兴极了,但是他的喜悦还比不上艾娜。

“哥哥——”

“哎?”正抬手想夸奖她发型的塞亚一呆,被扑了个满怀。金发少女用力抱紧他,眼泪夺眶而出,心底长久以来的失落和痛楚,都在这个最依恋的怀抱得到抚慰。

过了一会儿,她拉起青年的左袖,那里赫然是两根串着金饰的红绳,她仰起头,无比确认地道:“哥哥。”

塞亚的神情从震惊到平复,心念电转:大约是我体内某个灵魂碎片的妹妹。

他自然地露出笑意,唤出脑中首先浮现的昵称:“小弥?”

伊恩消融了内心的疑虑,是路凯,只有他会用这样的语气唤路弥。

艾娜再次开心地扑进兄长怀里,和在地球的时候一样亲昵地磨蹭。塞亚却有点不知所措,思考如何应付接踵而来的问题。

“哥哥,你叫路凯,可是你不认得我。”艾娜不是疑问,她已经猜出兄长出了什么问题,只是希望从他的回复得到更多线索。

“哦,我的记忆有点……损伤,灵魂也是。”塞亚一时不知如何说明。艾娜和伊恩却点点头:果然是因为这两件事。

“没关系,哥哥,小弥回来了。”艾娜紧紧抱住她,“我不会再离开你。”

“……”黑发青年一动不动,似乎僵住了一般。

他分明就不是路凯,可是这种从心底涌出来,把他破碎错乱的灵魂都拼和的感情,是什么?

拉着久别重逢的兄长和朋友,两人说了好一阵子话,尤其盘问他有没有受伤。商人放下刚才的僵硬无措,恢复健谈和活泼,也是艾娜和伊恩认识的,“塞亚•依路安那”的面貌。

“两只小鹰走了后,叔叔…啊不,哥哥我当然是马上找到路出去了。”商人表示一切尽在掌握,万事太平,还奚落两个小辈,“甩包袱的感觉太好了,话说你们怎么给自己找了个小行李袋?”他打量旁边坐在金钱豹上面的男孩,艾娜的伪装魔法很完美,不过他的右眼能看穿一切法术效果,诧异地低呼:“哎呀……”

“迪诺怎么了?”两人不解地看向男孩,艾娜还做了个“安心”的手势。

塞亚的左眼闪动着异样的情绪,顾左言他:“我猜,两个幼崽是做好人好事了吧。”艾娜和伊恩红着脸默认。

“嗯,有想过怎么收场吗?”

“有的,有的。”两人小鸡啄米点头,当然他们还不会在外面就把方法说出来。塞亚也没有问:“你们来得比我预想的早,是找到什么线索了吗?”

“是的。”艾娜捉住他的袖子,“哥哥,和我们一起回酒店吧。你今后不许再溜掉,要和我们一道走。”

和过去唤“塞亚”一样的语气,她的称呼却让商人感到一阵刺耳。

当少年和少女开怀地带着迪诺在前面领路,黑发青年默默将手伸进衬衣口袋。

他本来买了两根漂亮的发带想送给疼爱的少女,不知为何,如今无法拿出来。

……反正,艾娜换了发式,也不需要了。他给此刻心中莫名的排斥感找到了答案。

伊恩和艾娜入住的酒店靠近空港,周围交通繁忙。但是一进房间,隔音力场就划出一方清静的空间。

迪诺不出声地坐在椅子上,不时偷瞄新面孔,商人平易近人的气质让人不会产生害怕的心情。

金发少女开心地用珍藏的茶饼泡茶,还拿出舍不得吃的点心。这些从炼金联盟打包的食物用魔法保存,还保持着最新鲜的色泽。

弥漫在空气中的水果甜香令迪诺惊奇地睁大眼,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香喷喷,闻起来无比诱人的小东西。担心他的胃不能消化,少年少女一路上都没给他吃。

“只能吃一点点。”艾娜切下一小块,放在他的盘子里。迪诺连连点头,努力克制着舔了舔,接着就忍不住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去。

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见迪诺还依依不舍刮着盘里的奶油,比女友心肠软的伊恩又把自己的给他,对商人朋友详细道出分别后的经过。

听到少年形容的“蛇骨”的外貌特征,塞亚微微挑眉。

“哥哥,这个人有问题?”艾娜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塞亚悠闲地喝茶:“没,只是堇花联邦的情报贩子,89%也是人贩子。”

艾娜和伊恩对蛇骨一点还算可以的印象顿时荡然无存。塞亚打量吃得太急而噎住,正被艾娜轻轻拍背的男孩:“你们打算怎么安排他?”

伊恩解释了他们的计划。商人点头:“可以,就由我送他去埃维亚吧。”

“塞亚,又麻烦你。”艾娜十指轻点,突然怔住:我对哥哥这么客气做什么?这简直是对“塞亚”的心态。

艾娜发现,塞亚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态度,使她不知不觉被牵引进他的步调。

她第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和这个人之间隔着未知而漫长的时间藩篱,即使她可以穿透这道障壁,触碰到他的灵魂和血缘,可是塞亚自己站在时光的高墙后,灵魂在身体的一角冷冷注视她。

艾娜抿紧唇,心口一阵揪痛。

伊恩感到了气氛的僵硬,却无计可施。相比路凯,他倒比较熟悉塞亚。

黑发青年笑眯眯地道:“不麻烦。”灰蓝的眼眸看不出冷酷,但也并不温暖。

“塞亚,你又想偷溜。”少年手指着他,一脸“你这个跑路大王”的指责,完全如常的态度,因此商人也稍微缓和了表情:“不是,他是我一个朋友的族人,我也很意外化物族还有旁系生存。”

“化物族?”两人都没听过这个种族。

“嗯。”塞亚看了迪诺一眼,眼光十分温柔,“带他去埃维亚的沙庭魔导学院以前,我会先带他去个地方。我那位朋友见了他,会很高兴的。”

“哥哥,塞亚,你会回来的吧?”少女冲口道。青年立刻转过头:“当然了,小鹰。”

艾娜注意到,这回塞亚看她的眼神温暖放松多了。

她在心里勾起唇:原来他的隔阂不是那么难打破,只要将哥哥和塞亚两个身份一并包容就行了。

反正,对她而言,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塞亚也有着特别而无法取代的意义。

接下来,金发少女都自然地呼唤兄长的名字,偶尔加上一声哥哥。

“哥哥,晚饭想吃什么?或者你来做?”

荒原宇宙的旅店多半都不管饭,食材还要购买。

“我喜欢在料理里放酒,两个幼崽还未成年吧。”塞亚推脱。艾娜却不怕:“你做!”过去哥哥最擅长的就是一道白酒蛤蜊意大利面。因为父母早亡,没人管束无法无天做各种尝试的兄妹俩。

“哼,我今天就做牛鞭草菇汤。”塞亚故意用怪味料理表示对强迫行为的抗议。

“谁怕你。”少女起身,朝男孩招招手,“来,迪诺,我带你去洗澡。”伊恩羡慕地看着小鬼被女友带走,他都想缩小十岁,然后和艾娜一起去洗泡泡浴。

看出他的心思,塞亚坏心地笑了,摆出“我们来说男人话题”的表情,让少年的心扑通直跳,还拿出一瓶高度数的蒸馏酒,直接倒在两人的茶水里。

“小弟,如果你想去妓院,有件事要告诉你哦。”塞亚啜了口味道接近威士忌的酒,压低声音,语气就像恶魔勾起伊恩心里蠢蠢欲动的邪念。

“这里的妓.女全部是机器人。”

“咦——”伊恩的感觉就和刚刚下载错一部毛片没两样:搞毛!这里的男人都喜欢充气玩偶吗?

“因为负宇宙生物的特性,他们的女性特别容易怀上。只要一做那事,就一对一个准,孩子数完全根据结合的精子和卵子数决定。所以夫妻都会去炼金分部做一种手术,确保他们想有几个孩子。但是妓院不受这条规定保护,不知何时起,就全部用机器人了。”

塞亚贼笑着安慰:“其实高仿的宠物型机器人和真人没区别,她们温柔细致可人的性情更令男性得到最佳的情趣和放松,我就有一些固定的朋友。当然,那里也有不介意多子多孙的大蜘蛛啦,不会怀孕的娜迦族啦,会用八只脚和蛇尾跟你玩。”

伊恩嘴角狂抽:你就是警告我看好下半身,别背叛路弥吧。

虽然他本来也不会去,可是这太……

青年得意洋洋地往他茶里加酒,晚上的料理更是大放酒而特放酒。

第二天凌晨,当喝醉的少年和搂着男孩酣睡的少女都还沉浸在梦乡中,商人独自走出旅店。

一条曲折的暗巷里,游移的黑暗和清寂被一个声音打破:

“嗨,蛇骨。”

就像淡淡的阳光透过打磨得剔透的蓝宝石,平静地将幽蓝的光斑撒在黑色的地面上,那样雍容而神秘的闲雅。缓步走出阴影的青年有着历经时光洗涤不变的容颜,和宛如在黑暗中跳动的火光的笑容。

叼着烟靠墙享受独处的中年男子怔怔转向老朋友,好半天才回过神,咂巴着嘴试图整理出他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缘由,然后有了猜测:

“搞什么,那两个小鬼说的遗民是你,塞亚?”

“其实,是他们搞错了。”塞亚双手环胸,一副“真麻烦”的口吻。

“哦,真的搞错吗?”蛇骨笑道。塞亚瞥了他一眼,直接透露出疑问。

“塞亚,我从没见过比你更不像聪明人的聪明人,你天生就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商人沉默片刻,道:“你这么说,只是想赖掉欠我的746枚纹币吧。”

“啐,被你识破了。”

很快,地头蛇和外来商人就融洽得像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朋友,自然地在墙角吞云吐雾。

塞亚咬着人贩子贡献的高级烟,笑眯眯地道:“那种温情的话适合16岁的热血小男孩,不适合我们两个老大叔。”

蛇骨心头滴血地又给他上贡一包,这个朋友总是抽烟抽得特别凶,还只抽贵的。

“你还敢抽‘禁猎区’。”

“这种东西。”塞亚嗤笑。

是是,你连白银女王的禁断令都尝过,这种绝顶的毒品是不被你看在眼里。蛇骨暗暗咒骂那你就别坑害我的钱包。

那个时候,他觉得世上没有比塞亚更颓废的男人,简直像团该直接丢进废品清理站的破烂。

他心情糟透了,这谁都看得出来,那一点一点不断打击的火星就是明证。更可怕的是他身边灰烬一样的情绪,冰冷的目光散发出虚空般的宁静。

“你错了,蛇骨,我是个最聪明的聪明人。”黑发青年自在地抛掷转眼只剩一小半的烟,眯起的眼透出清醒的冷静,“自己的人生该怎样过,我计算得完全准确。”

“所以你没办法像我们这样轻松。”蛇骨不以为然。

塞亚轻笑,同样不在意。

极致的克制,也是为了追求极致的自由。

“蛇骨。”他偏了偏头,温和地道。地头蛇立马警戒细胞全部起立:“知道了,你该死的不就是来警告的!”

“是敲诈,加警告,还有叙旧。”塞亚亲热地把手搭在他肩上。蛇骨全身抖了抖:“别,我不想被教皇陛下分尸……”

“你想死吗?”青年阴冷地在他耳边道。蛇骨顿时想起机械教皇在塞亚面前是绝对的禁区。

“你当没听见吧。”其实,蛇骨满同情这个老朋友——直男被同性看上还不可怜?

虽然他还是觉得塞亚是头壳坏掉才会拒绝那样有权势的教皇。

不过就是被包养嘛。

“嗯哼。”塞亚满意地轻哼,说回正题,“谢了,蛇骨,你没有把那两个孩子当糕点吃掉。”挥了挥手,他欢快地朝巷口走去:“他们是我的‘点心’哦。”

“还真是像黑加仑蛋糕和草莓布丁一样的甜点呢。”蛇骨没好气地道,“想必你把他们摆在桌上,连碰都舍不得碰一下吧。”塞亚转头,甜美地笑了。

蛇骨注视离去的朋友,走出小巷的男人步履轻快,背脊挺直。

塞亚,我最初认识你,就觉得你背上有一对无形的翅膀。

即使被人撕下,全身都抹上污泥,你还是会长出来,远离一切泥泞肮脏。

“塞亚,你居然和那个人贩子躲在小巷里抽烟!”

少女重重一巴掌拍在桌上。商人无奈地喝香片茶去除嘴里的证据,半路他就感到被法师派出的窥探魔眼跟上,不过这事没什么好隐瞒。而且,设法屏蔽的话,艾娜肯定会从旅店里冲出来。

“你不学好了!你变不良青年了!”做妹妹的痛心疾首。伊恩是觉得抽两根烟没啥。好在窥探魔眼没有窃听功能,不然艾娜还要当场喷血。

“我只是跟朋友聊聊天。”塞亚一指顶着茶杯转,迪诺被他特技般的动作吸引住了,目不转睛地瞧着。商人把杯子转到他头上,一滴水也没溅出来。艾娜被他无所谓的态度气得半死。

“哥哥,你怎么会认识蛇骨那种人?”

“哦,有段时间过得很颓废,就跟那帮兔崽子混熟了。”塞亚笑眯眯地咬着长长的白巧克力,在妹妹面前,就要端正形象了。

到底有多颓废啊。伊恩不敢想象,艾娜更是心疼。

她怀疑是炼金失败那次打击,从蛇骨的年纪来推断是如此。

现在,她也明白塞亚为何会做那次惨烈的挑战了——哪怕失去记忆,他也想给她一个世界。

那时,当他们父母双亡,他就是这样。

……他的一只眼睛也是为了救她而瞎。

自从相认后,艾娜知道,塞亚反而对她有了奇妙的疏远。

就像从灵魂深处拉开距离,又有着隐忍不住的失落,一如他眼中隐隐的渴盼。

她没有在意,只想拉着他的手对他说:你是我的哥哥,不用怀疑。

如果之前还因为愚蠢的理性止步,那么在血缘呼应的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这是我的亲人。

可是这个笨蛋,却把自己的灵魂搞得破碎!

帮一动不敢动的迪诺把杯子拿下来,塞亚道:“我送小小鹰去埃维亚再回来,接下来这里可能有事发生。”艾娜和伊恩不解:“怎么?”

塞亚没有回答,摩挲下颌:蛇骨的一些态度,需要查证。

商人带着男孩离去后,少年少女失落地走下楼。

城区中心有专门的信息处理站,却禁止居民个人携带数据交换器,因此酒馆、旅店等设施还是作为交流信息的场所,人们聚集在餐厅里,喝酒,谈话。

只是这里来回穿梭的车辆和货物太多,需要时刻注意回避。不时有沉重的金属块穿破天花板掉落,新手驾车撞穿墙壁翻倒进来,再若无其事地收拾走人。工程机器人效率太高,人们也因此变得更目无法纪。

伊恩和艾娜坐下才十分钟,就经历了两次现场车祸,不禁抽了抽嘴角。

酒店不提供食物,也不会强迫推销饮料。不过两人还是尝试着点了一种甜树汁,这时,旁边一桌的对话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欧姆族灭族了!?”

遥远星河另一端的小小悲剧,终于传递到了宇宙的这一头。艾娜和伊恩屏息静听:“欧姆族那个绝世美人的大祭司也死了,真可惜。特兰族族长的孙子还活着,带领剩下的族人继续造通天塔,献给白银女王。”

凯瑟琳……

两人一时都没了胃口。

虽然那个女子对他们做了过分的事,他们还是无法忘记初见面时,那个热情而真挚的红发女郎,她给予他们的宝贵情报。

这是个被自己种族压垮的可怜人。

(艾娜,我们要是完不成让地球复活的目标,就想办法延长寿命,继续完成,不要给我们的孩子这样的重担。)

艾娜答应后,反应过来,瞪起漂亮的碧眸:“你怎么肯定我会帮你生孩子?”

“难道你不帮我生孩子?”伊恩信誓旦旦。

少女轻轻咬了他一口。

少年被咬得很幸福。

一个星期后,两人照例上街打探消息。虽说凯瑟琳告诉他们「瓦尔哈拉扉页」在盗贼工会,但他们又不能随便问人“盗贼工会”在哪儿。对酒客的旁敲侧击,给老板塞小费也无果,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转,期盼商人赶快回来给他们个准信。

突然,艾娜双目一亮:(塞亚!)

黑发青年站在一家炼瓦店前面,和一个女子低声说着话。

当他隐匿人群时,总是掩藏得不引人注目。但是当他和人交流时,那种谁也无法忽略的气质就显露出来——令人着迷的自由和绚烂。

然而,惊喜的两人没有马上过去,而是张大了眼,打量和他交谈的人。

那是个风尘女子,谁都能一目了然:领口开得很低的长裙,披着褪色的裘皮大衣,酒色微红更添娇艳的脸庞。

艾娜和伊恩已经知道,尽管妓院只有机器人,但民间不乏有特殊避孕手段的女人招揽顾客。事实上,很多遗民女性就是做这一行的。

(哥哥真的学坏了。)艾娜咬牙切齿。

当他们的谈话进入尾声,那女子还给了塞亚一个露骨的拥抱,而青年也不介意地在她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艾娜当场爆炸了。

“啊,亲爱的小仓鼠,逛街吗?”塞亚早就发觉身后的火药库,挥别友人后,装作无辜地回过头,此时最聪明的手段也是装无辜。伊恩同情地看着他——在艾娜面前装无辜是没用的。

“亲爱的塞亚。”少女阴恻恻地道,“你今后就跟我们睡在一起。”旁边不巧听到三人行字眼的路人看过来:哟!

“好的。”塞亚从善如流,“每天晚上都行。”

伊恩一脸苦逼,塞亚是他的好兄弟,可他真的不想和他挤一张床。

回到酒店,商人告知迪诺得到了妥善安置,又叙述了当地的具体情况和入学细节,两人放下内心的大石。

接下来就是正题,不在迪诺面前提起,是为那孩子好。埃维亚政治势力复杂,进入学院会被检测记忆,迪诺和他们牵连越少越好。

“瓦尔哈拉扉页吗?”塞亚沉思,“这个我也没听过,看来有点意思。盗贼工会的真名是‘彩虹会’,属于杀手总公会‘蔷薇十字会’的支部,他们只接大生意,在卡尤这样的工业小行星是没有的。要经由‘玫瑰航道’前往希欧琴,那里有隐士修身会,可以帮我们打入总公会的内部。”

喝了口甜树汁,商人面对两人越来越困惑的目光,道:“要解释这些工会的成立背景,就必须提到堇花联邦的来历。众所周知,西瑞亚姐妹带领一群女性法师脱离冰岛法师协会,创立堇花联邦的初星‘钻石星’和独立的组织——雾塔。但是,当时的法师协会长欧加德立刻发动了一场殖民。”

艾娜和伊恩睁大眼,全神贯注地听塞亚说起隐藏在历史中的秘辛。

“那是场灾难,附近流放岛的罪犯、亡命者、还有无辜的遗民都大量涌入这个行星。最初的雾塔允许了他们的进入,当事态恶化,西瑞亚的妹妹,‘夜星’茱丽亚断然发动对大批残暴殖民者的清洗屠杀,钻石星一夕之间被染红,雾塔也损失惨重,建立独立公会的梦想就此破灭。”

“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受到伤害的是雾塔的女性法师和那些被当作炮灰的遗民。但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冰岛宣扬雾塔‘以文明奴役落后’,‘惨无人道地镇压移民’,是残忍的刽子手,还趁乱掳走了西瑞亚,最后她死在了不为人知的地方,死法很糟。所以很长时间,雾之塔的女性法师都被称为‘婊.子’,现在堇花联邦的雾塔女巫也常常被这样污蔑,它真正的成立时间只有短短五周的时间。”

“这个欧加德是畜生。”艾娜怒道。塞亚有些无奈地拍拍后脑勺:“据说里面有桩情感旧怨,西瑞亚当年是冰岛最美丽的法师,倾慕者无数,包括欧加德。不过,狗血的东西配上真正的鲜血,就不怎么美妙了。”

艾娜和伊恩点头:真相果然是最狗血的那个。

“之后堇花联邦的建国初衷就被扭曲了。西瑞亚的妹妹,那位可敬又冷酷的茱丽亚夫人还活着,统治雾塔、隐士修身会和蔷薇十字会,以复杂的政治关系维持联邦的均势。毕竟在冰岛协会的压力,炼金联盟的趁火打劫,时计领和树母之国的干涉下,要完全驱赶殖民是不可能的事。”塞亚渐渐说到正题,“瓦尔哈拉扉页在彩虹会,很可能是真的。”

少年和少女顿时振作了精神,听得更加聚精会神。

“因为罗切斯特——归一会的大主教,是茱丽亚夫人的外甥。”

“耶!”两人大吃一惊:这可真是太让人惊讶的秘史。

“当然他本人是不承认这样的关系的,茱丽亚夫人也没有对外宣布。他是七百多年前加入归一会,短短这些年就能爬到最高位,少年时期的人格扭曲对人生的影响太关键了。”塞亚感叹。艾娜和伊恩连连点头:不过,这个世界的人的寿命,真的好长啊!七百多岁都算短?

两人不敢想象塞亚有多大年纪。

“罗切斯特也是冰岛协会无法彻底占领堇花联邦的因素,他对剿灭法师有着极大的热忱。”塞亚的眼神透出“你们要小心”的严肃意味,“当然他没用这个理由,只是说荒神以外的魔法都是违禁,亵渎的产物。还经常和炼金联盟牵牵线,给冰岛法师添个堵之类。”

冰岛在这两大组织夹攻中能挺立,也不容易。艾娜心想,虽然这件事上,它完全是活该。

伊恩好奇地问:“那么罗切斯特大主教就是那位美丽女法师的儿子?”

“是的,所以他也是全宇宙第一美男子。”塞亚心道:如果不算克拉姆的话。

靠,恐怖份子头目长那么美干嘛。艾娜吐槽,她对长相阴柔的男性没有兴趣。

“塞亚,如果我们把彩虹会的扉页偷出来,你能伪造吗?”艾娜问道。

“我不能保证。”首席炼金师道,“如果应用了神力,那就是我还没有研究透彻的领域,不过短时间蒙混过去没有问题。你们要考虑的是如何在获得扉页后,最短时间到树母之国取得下一份,核心树娜提亚的战力至少是你们目前的三百倍,更别说她有那么多子子孙孙。当然,如果荒神伊鲁玛拉古斯达的名字和相关信息就在第一份扉页上,这一步就省了,但是我们必须考虑所有的可能性。”

艾娜和伊恩点点头,开始和他讨论具体的细节。

蛇骨无聊地走进贸易黑市的地下会场,这种例行公事总是让人打瞌睡。

奥尔恩的非法集市卖的都是真正的大人物看不上的玩意儿,不过它有个“中介商城”的美誉,以最公正的抽成给那些大商铺的代理人作为协商的好地点。

塞亚当年树立的榜样。虽然蛇骨自己已遗忘当初的热血,很长时间只是以此当遮羞布,给其他集资谋营利。

就如堇花联邦建立的初衷,至今谁还记得那个风华正茂追求自由的绝代佳人?

只有婊.子的称谓不断在陈旧的污血上抹黑。

塞亚说,短短七百年而已。这是指体质经过力量改造,可以活很久的强者。对于没有接触者能力,也没有感应体质的普通人来说,“短短”七百年就是好几代的沧桑变迁,风烟俱静。

地头蛇从难得的怀旧回过神,敏锐地注意到现场的气氛有那么点不对。

他迅速环视一圈,该接客的接客,该拍卖的拍卖……他冲进唯一秩序混乱的后台。

“目录上的客人多了一个,你们找不出原因?”他咆吼,“那你们还不赶快关门大吉另找时间,都老年痴呆了吗?”

任何诡异的情况,都代表大大的危机。

就在这时,外面一片死寂。

灵魂霎那间缩起,世界突然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有什么东西要崩毁炸裂的寂静。

蛇骨不断抽着冷气,克制深入骨髓的巨大恐怖感,哆嗦着掀起帘布——这是潜意识还支配着他,身为会场主管的责任。

他看到门口走进一个黑影。

镰刀上的纹理好像皮肤烧伤后愈合出的瘢痕,一条长及地面的灰色斗篷滚滚燃烧着烟尘和黑火,仿佛有破灭的火光映照在他的铠甲上。

灰烬使者。

在场的主客都噤若寒蝉,在煞神的威慑下,恨不得就此停止呼吸,化作液体流进地板最细微的缝隙逃走。

哪怕蛇骨认出那不过是归一会最低级的「黑耀使节」,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我来此做一笔生意。”

弥撒一样华丽神圣的歌调语言,收尾出冷酷的弦音。

“是,是。”蛇骨苦涩地应道,他还能说什么呢?就算灰烬使者买卖的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命。

意外的,那位使节拿出一只古老的羊皮纸卷,压抑的呼气声四起:至少……至少……这个灰烬使者不是来大开杀戒,而是来真的谈生意。至于他要引起腥风还是血雨,只要倒霉的不是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客人们暗自庆幸,一动不动地坐在原位——在灰烬使者允许以前,他们不敢离开。只希望封口令不是一个屠刀,而是禁口神术,再恶毒的效果也没关系。

人员瑟瑟发抖的后台,蛇骨勉强和两个年长的管事脚步虚浮地走到一张谈判桌前。

那股灰烬使者特有的硝烟和火焰气息钻入鼻端,就和那件刺眼的袍子一样。

看见摊开的羊皮卷,蛇骨的思考和目光静止了。

他想说这笔生意太大,我做不了。

但是他也知道,在他踏进这个门以前,事情就已经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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