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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玫一向不喜欢过春节。
亲戚说不上亲,吃顿饭跟应酬似得,还得陪着一群都不知道怎么称呼的七大姑八大姨打牌、逛街,不愿意?不愿意也不行,爷爷下的令,说做晚辈的得孝顺长辈,一年就聚这么一次,礼数要周到。
人过年都长肉,她过个年累得还瘦了好几斤。
尤其是酒店的菜品都不大合她口味,徐嫂回乡过年之后,她一顿家常菜都没吃过,惨兮兮的。
大年初六,该见的亲戚都见完了,顾玫终于得空歇一天,顾柏却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要出门。
她起疑,“你干嘛去?”
今天又没亲戚要招待,又没到忙工作的时候,她哥的性格她最清楚,狐朋狗友一个没有,同事聚会概不参与。这大过年的,要么是会女友要么是见岳母,肯定有情况。
顾柏向楼上看了看,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爷爷还在休息,你点小声。”
“你心虚什么?”顾柏眼都放光,凑上去问,“你从实招来,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藏什么娇,你瞎想什么。”顾柏板着脸,把皮手套戴上转头就走,“我去给妈上柱香,你要不跟我一起?”
顾玫笑容僵硬。
她茫然地看向顾柏,回过神之后表情略显复杂,“你真去?”
“当然要去。”他走出大门时回望她一眼,“跟我一起吗?”
顾玫欲言又止,左右踌躇,“我还没想好……”
“随你高兴。”顾柏说着就要走,又被她一把扯住,他转而低头微微扯唇,“时间不早,再不走就赶不上陪爷爷吃晚饭了。”
“哦。”顾玫小声地应了句,“我跟你去。”
她从衣架上把大衣取下来披上,跟着顾柏后面走出大门,心里五味杂陈,面上愁眉不展。
“你从十三岁起就再没去给她上过坟了吧?”顾柏把车库大门打开,面上始终不咸不淡,“真不想去可以不去。”
顾玫不说话,自己上了车,安全带一系上就开始埋头玩手机。
福海陵园在四环外的一个近郊,交通方便还是方便的,尤其现在大过节的,路上一点不堵,不用一小时就到了目的地。
顾柏停车之后,顾玫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下车时环顾四面,微微诧异,“十几年没来,这陵园修得跟园林似得啊……”
“扩建了好几个区,这区还是重新修葺过的。”顾柏大步往里走,“跟我来。”
石阶干干净净,左右两侧成排的墓碑都是草白玉的,满眼荒得没颜色。
顾玫每一步都走得极沉,长靴的鞋跟扣在石头上踏踏踏地响,顾柏足尖向右一转时,她几乎是抬眼就认出了碑上的照片——爷爷常说,你这眉眼,跟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长得是很好看。”顾玫站在墓前,一脸慨然地望着母亲的遗照对顾柏说,“要是她没长这么好看,兴许不会落到这个结局,漂亮女人难免心高气傲。”
赵来娣之墓,1966-1994。
遗照里的她有一张瓜子脸,在以细眉为美的年代,依旧有一双英锐陡峭的剑眉,五官漂亮立体。唯独缺憾,大概就是眼睛里暗暗的,没一丁点神采,对着照相机特意摆出来的笑容显得僵硬又虚假。
生于重男轻女的小县城,幼时被父母随意呼和、鞭打、受尽欺负,有了弟弟之后被迫辍学外出打工赚钱。做过酒店刷碗工,做过工厂缝纫工,可长着一张相貌出众的脸,总是免不了被些不三不四的老男人占便宜……最后终于忍不了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去做了陪酒小姐。
然后遇见了当年依稀是翩翩公子哥的顾丰。
“哥,你说这世上的事怎么能都这么曲折离奇?电视剧都不演这么狗血的情节。”顾玫每次想起自己父母这桩荒唐得不能更荒唐的婚姻,心里都跟堵着块石头似得不舒服。
当年心比天高陪酒的小姐不知使了什么手段,把顾大少爷勾上了自己的床,隔天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早与青梅竹马订下婚约的顾丰当然巴不得她走得越远越好,谁想半年之后她却怀着孕回来了。
检查结果是特意送到了顾老爷子跟前,龙凤胎,两条无辜性命,杀不得。
既然杀不得,总得有个交代,顾丰再不情愿,还是被迫得跟她领了结婚证——摆酒当天热热闹闹,锣鼓喧天,以顾家如日中天的名望,自然张罗得排场盛大。尤其是双喜临门,长辈们拉着小两口有说不完的叮嘱和祝福。
而当天晚上,莫名被相恋近八年未婚夫抛弃的王怡,一脸木然地坐在酒席中,喝下了平生最难以下咽的喜酒。
“不是她一个人的错。”顾柏蹲下来,拿手指擦拭黑白的遗照,“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没她出现,所有人都会过得更好。尤其是我们……”
顾玫啃着指甲,小声地说,“这个当妈的简直不可理喻,她讨厌自己就罢了,还连带要讨厌长得像她的我……我印象里她就没跟我亲近过,既不跟我说话也不抱我,看我的眼神怪得要命,根本不是看自己女儿的神色。她还打你!一喝酒就打,说你跟顾丰一样,天生就长着一张没良心的脸!”
“就你最记仇。”顾柏淡淡地笑,笑里面夹着复杂的情绪,“她死的时候,我跟你一样,一点都不难过。只不过近些年懂了一件事,事情是因她而起没错,但如今这个结果,不能只把错记在她一个人头上。”
顾柏说的是。
谁没错?谁还拿把枪抵在顾丰头上让他去跟陪酒小姐上床了不成?还是王怡不跟顾丰在一块世界就得毁灭?
但在她心里,要说错,最错的人该是她心机算尽的母亲。
顾玫想起来了,早年谁对她说过一句话来着——当女儿的,不但不心疼妈妈抢走了老公,还帮着小三一起数落自己的母亲做错了事,有没有良心?
“可她不是受害者。”顾玫还是跟顾柏坚持,“谁都可以是这场闹剧的受害者,唯独她不可以是。”
尽管她的结局如此可悲。
丈夫一意孤行要与青梅竹马的前女友破旧重圆,找了城内最知名的律师料理离婚手续,态度果断决绝。
被抛弃的宿命尘埃落定,她喝了一天一夜的酒,驱车狂飙在午夜的高速公路上——撞上了变道的大货车。
“你非要找个受害者出来做什么?”顾柏闻言,颔首垂眸,声音清淡淡地,“他们走的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谁都没资格认为自己是受害者。顾玫,你也是,父母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但你得自己对自己负责。”
顾玫转而望向他,笑得一脸莫名,“我怎么了?我很好啊。”
顾柏耸肩,“我不管你倔什么,我就在妈的面前跟你说一句话,没什么事是你一个人能搞砸的,任何事。”
冬天的风总夹着些凛冽。
顾柏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肩,“外面太冷,回去吧。”
顾玫挽着他的胳膊顺着来时的路低头往回走。
顾柏心里是清楚的,他跟顾玫两个人,谁也没见过真正的幸福是什么样,从小到大都没见过。
父母结下的婚姻本就是颗□□,炸在王怡手里顺理成章,半点都不奇怪。母亲车祸的消息传来时,爷爷气疯了,怒斥父亲不仁不义、不配当顾家的子孙,硬是拿扫帚把他打出大门,放言从此后不许他再进顾家大门一步。
于是他们一夜之间没了父母。
后来父亲当然回来过几次,只是爷爷的性子又倔又硬,不给他任何回转的余地。再几年,王怡生了顾雪,他一门心思地呵护小女儿,很少再来看他们。
大约是五、六年前,顾柏去看了次心理医生,把所有童年遭遇对医生如实诉说,只问了一句话:是不是童年的阴影会对人的心理状态产生负面作用,使得他越来越不相信幸福的存在?
医生回答很简单:人的意识是个很玄乎的东西,负面的东西每个人都会有,可你不能老被它左右。
它更不是什么借口。
人生本来就充满了不确定性,内心里阴郁的角落只会放大一个人对于不确定的恐惧罢了。
这是好事。
不确定里总有各种可能性。
顾玫上车时突然拉住了他的手,“哥,你今天是特意带我过来的吧?”
她的视线又转回窗外,“我刚盯着她的照片看,没来由就想到了自己。我跟她不单长得像,原来性格都一模一样,她照片里面的表情……跟我爱着唐哲时如出一辙。我就在想,假使把当时的她换做是我,我也许也会做出跟她同样的事来。”
“她不是图钱。”顾玫终于肯承认这一点,“我忽然看得懂她的表情了。”
“有天唐哲出狱来找我,我送走他之后去洗了脸,抬头时从镜子里看见自己的眼神,像极了她照片里的样子。”
顾柏把安全带一拉,踩下油门上公路,唇线紧抿。
半晌,他低声呢喃,如同自言自语般感慨,“真是成熟了……”
“可惜。”顾玫脑子还没转弯,话已经顺着情绪说出了口,“她要是不自暴自弃,没准能遇见更值得她真心对待的人。”
顾柏拿眼角打量了她此刻的神色,照旧地一言不发,轻抬的眉头却夹杂了点微妙的意味。
这一去一回耽搁了些时间,两个人回来时已经是饭点,一开门迎面碰上了张叔,顾玫摘着手套一脸惊喜,“叔,不是给你放假放到初八嘛?你不趁着休息去打两圈麻将过过瘾?”
“亲戚带了点土特产,正好是老爷子爱吃的,我给你们送点过来。”张叔说着又客气地给他们让路,“对了小姐,有客人上门来找你,正跟老爷子说话在,你赶紧去招呼招呼。”
“找我的客人?”顾玫心想,她好几年没回来了,以前的旧朋友早就断了联系,没谁跟她交情深得大过年还特意上门吧?
她赶紧进门往客厅走,一看见人坐在沙发上的背影就惊喜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洲韬!你来也不给我打个电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