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别时容易见时难(1 / 1)
宫娥们早就将殿中值钱的宝贝收了起来,她们战战兢兢的跪在夏蓉若面前,等着她大发脾气摔枕头砸桌子,可是听完这句话的夏蓉若出奇的安静,半晌就那样呆呆的坐在床上,不哭不笑不说话。
有宫娥仗着胆子唤了一句“公主——”可是面前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就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再这里了一样。
从这一天开始,夏蓉若便像变了个人。她不再无理取闹,也不再发脾气。她突然沉下了性子,变得安静起来,白日里她亲自下厨房为洛封煎药,然后静静的坐在床边等他醒过来。后来洛封往往一睡便是大半日,她也从来不恼,若是药凉了,便再拿去热,热好了继续等。
待得洛封好不容易有半刻的清醒,她便马上喂他喝药,陪他说两句话,笑着陪他聊天,待说了一会儿话,他困倦了,她便接着看他睡觉。
那日洛封精神稍好,蓉若扶他在院中走走。初春的庭院中冬日的残雪未消,空气中还留有些肃杀的气氛。
夏蓉若的院子里栽着满院的芍药花,因着不到花期,所以都没有开放。唯有屋前的两棵柳树抽了些新芽,给院子中平添几丝生气。
洛封用仅有的左臂挽着蓉若,对她道,“昨晚上看你睡在我身边的时候,突然灵机一闪,给孩子起了个名字——”
蓉若莞尔,“还不知是男是女,急什么——”
洛封眼神突然就暗了,带着些许惆怅,“蓉若,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了解,应该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蓉若刚要反驳他,却被他打断,“我并不怕死,蓉若,不要骗我。”
蓉若张了张口,发不出任何音节。
洛封接着道,“我想的这个名字,男女皆可用。”他抬手帮蓉若整整额边细发,一向不善言辞的他这日说了很多,好似是知道今后再不说,便没机会了似得。
“洛思。”洛封轻声道,“我们的孩子,就取名洛思吧。我一世过的圆满,作为将军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我夜里看着月光静静洒在你的脸上,突然觉得会放不下你,如果我死了,一定会很思念你。
他郑重的递给夏蓉若一本诗册,其中有一页是折了角的。蓉若将诗册接过去,洛封倏尔就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你自己看吧。”
蓉若翻开诗册,泛黄的纸卷上留着墨的残香。一片柳叶飘然而落,落在那句诗旁,她轻声念出,“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话兀一出口,蓉若的眼泪便倏倏的掉了下来。她揪着他的衣襟哭的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可是我怕,洛封,我每天的笑容都是强挤出来的,其实我很害怕,我很害怕有一天你睡下了,就再也不会睁开眼了;我很害怕有一天你就会这样扔下我不管了——你知不知道,每次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分外讨厌自己,为什么从前那么任性,对你一点都不温柔,为什么总是耍小性子,冲你发火,我好想像一个好妻子一样贤惠,跟你吴侬软语,温柔相待,可是上天却不再给我时间了——”
这是她第一次亲口承认她会害怕,说的那样无助,那样惹人心疼。
“傻瓜——”洛封抬手替她擦去眼泪,“不许哭了,我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讨厌自己。”
洛封的手掌心长着厚厚的茧,那是一个习武之人历年摸爬滚打的烙印。虽然蹭在脸上有些扎,可是这种感觉却让夏蓉若觉得很安心。
“蓉若,答应我一件事情——”洛封看着夏蓉若郑重道。
蓉若忙点头,“别说一件,就算是十件,百件,我都答应你——”
洛封深情的望着蓉若,她的身影倒影在他的眸中,仿佛是要刻在他心底一般。“待我走后,请好好替我照顾我的夫人,不要让她流眼泪。我生前便舍不得看她流一滴泪,死后更是舍不得害她流泪——”
他双手握住蓉若,“仅此一件,请你一定做到。”
蓉若在原地呆立半晌,点点头,声音轻飘飘的好似风一吹便会四散在风中,“我答应你。”
洛封出殡的那日,蓉若穿着素黑的孝衣,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浩浩荡荡的队伍抬过殿门,穿过街市,直到后山的陵寝。山上的树皆已踌躇绿色的枝桠,可是看了却不叫人觉得喜庆。
洛封的棺椁下葬的一刻,夏蓉若身后哭声震天,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一个个不论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的人从她面前含泪经过,她都不出声,死死的咬着自己的下唇,一言不发。
她不肯掉眼泪,整整一天,下唇被她咬出了血迹,可她就是不曾落泪。
络绎不绝的人,来洛封的坟前鞠上一躬又走了,来来往往数千人,唯有夏蓉若一直在那里,半步也不移开。
身侧的宫娥心疼她,递给她张帕子道,“公主,若是难过,便哭一场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倔强的将帕子推到一边,依旧什么都不肯说。
这个不爱哭,不爱笑,将所有情绪埋在心底的夏蓉若,有些像上一世的她。
再后来,夏蓉若很喜欢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彻夜彻夜的看月亮。身边的宫娥皆不明原因,直到夏蓉若顺利产女,取名洛思时,才有机灵的小宫娥反应过来。
思君如满月,夜夜减清辉。
她,一直在思念他。
故事到这里,玉枕上的笼罩的芍药花香气开始慢慢的淡下来,也就是说,夏蓉若,命不久矣。
我将梦境往后快进几许,窥探了后面的事情发展,然后将整个梦境掐断在这里。
止信冷笑着看着我道,“这便是仙君替芍药织的美梦?”
我知道他言下何意,“她要一个一生只爱她一人的夫君,算是求仁得仁。若继续发展下去,如何保证洛封不会爱上别人。”
止信眉头一挑,“仙君对爱情似是有些悲观——”
我反驳,“见过了太多负心汉,总要保险一点好。”
他不再与我纠缠这个问题,转而问道,“她当真如此恨我,此生都不想再见我一面了吗?”
我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是见过一面的,可是,我觉得你可能不想往后看了。”
止信坚定的道,“后来如何了,我想知道。”
后来如何了?
我苦笑,后来,凤天和景卫爆发了第二次战争。
凤天女帝在朝堂上踌躇究竟该派哪位将领领兵出战,选来选去都觉得不甚满意。夏蓉若听闻此事之后,自请出战。
她神色坚定的跪在朝堂上请命道,“蓉若愿出征一战!”
女帝逆不过她,只好由着她披挂上阵。
同行的军士们对夏蓉若之前的娇生惯养有所耳闻,刚开始对她十分看不顺眼,担心哪天公主的脾气又犯了,要他们锦衣玉食的伺候着可怎么好。然而路上的夏蓉若吃苦耐劳,不论是过雪地,还是翻雪山,她都同将士们一起,从不喊苦喊累;不论是上场杀敌,还是挨刀见血,她都从来不喊疼不掉泪,指挥战事进退有度,率领凤天大军接连大捷,这才渐渐在军中有了威信。
将士们这才发觉,他们的公主,倒也不似传闻中那般骄纵。
又是一个落雪的冬天,两军再次于伽蓝谷狭路相逢。
寒风凛冽,夏蓉若顶着寒风打马向前,走到数万兵士面前,抽出剑来,声音凛冽的对着面前的穆子建道,“凤天夏蓉若领教穆将军剑法。”
说这句话时,她脸上淡然的神情,同上一世一样。
似乎随着洛封的离去,她又变成了上一世的夏蓉若,不会哭,不会发脾气,冷静睿智的男子都难比。
她并不是天生就坚强,只不过没有了那个可以让她不坚强的人,她便将自己包裹起来,变成了刀枪不入的样子。
穆子建打马而出,依旧是英俊淡漠的一张脸,手提长剑泛出白光,冷声道,“领教了。”
两人同时出剑,白晃晃的刀刃迎着雪的白,晃得人睁不开眼。只听“当当当——”剑锋交错的声音,两人兀的分开来去,谁没占到谁的便宜。
雪地里传来穆子建的轻笑,“公主好剑法,凤天有此等帅才,在下刮目相看——”
夏蓉若冷冷的回他,“待我取下你首级时再刮目不迟——”
语毕,两人又厮杀到了一起。几番刀光剑影过后,两人肩头均已见血,穆子建有些狼狈的擦擦嘴角的血迹,苦笑,“公主的智谋在下之前略有耳闻,不若我们两国缔结条约,互不侵犯如何?”
夏蓉若依旧面无表情,冷冷吐了三个字回他,“不如何。”
她再次打马上前,将手中的剑,换成了一把横刀。刀锋直冲穆子建而去,穆子建仓惶持剑相击,突然朱红的鲜血飞溅,洒在了白莹莹的雪地上。
穆子建的剑,刺穿夏蓉若的心脏,而她的刀,划破他的喉咙。
夏蓉若直挺挺的从马背跌下来,倒在雪堆中,溅起层层雪花。
将领已殁,双方士兵大乱,嘶吼着冲上前去,毫无章法的厮杀在一起。良久之后,当凤天士兵从战场上将夏蓉若的尸体运回之时,她的身子已经僵硬了,可是脸上还带着笑。
她死的那一刻,是带着笑的。
有眼明的军士认出来,蓉若死前握着的那把刀,便是洛封生前不离身的拿一把。终究,她用他的刀,取了穆子健的首级。
凤天女帝将蓉若厚葬,依着她的遗言,她与洛封,合葬在一副棺椁之中。就如成亲那日她对他说,“夫君,蓉若要跟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蓉若她,一直是个感情炽热的姑娘。
在棺木即将钉上那一刻,止信突然起身,不管不顾的冲进幻影之中,伸出双手,想要抱住幻影中夏蓉若的模样,他一次又一次的伸出手想要阻止棺盖的下落,可是幻影终究只是幻影,他的手徒劳的一次次的虚无中穿过,然而她却完完全全消失在他面前。
唯余地陵中冰凌的棺木一具。
“蓉若——”止信跌坐在地上,看着幻影中已经离世的她,声音沙哑着唤着她的名字。
他唤的是蓉若,不是芍药。
看着这样的止信,我有些不忍心。
我伸手扶扶他的肩,柔声道,“其实我写的梦境比这个笼统的多,只是点明夏蓉若此世会在比武招亲的擂台上,遇到一个很爱她的人,至于她究竟有怎样的执念将这一生过成了这样,我也不大明白。”
后来,凤天女帝下旨,立丰碑招显夏蓉若和洛封二人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
景卫那边,穆子建薨,再无人有能力攻下凤天国,凤天因此而保全。然而,没有攻克凤天的功绩,穆子建不过是个普通的将军,随着历史的滚滚洪流已逝,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名字。
“凤天——”止信沉默半晌,“关于凤天屠城这件事,她一直不肯原谅我,即便只是在她的梦中,她也要我死,要保全凤天百姓——”
我怅然良久,深以为然。我自以为了解夏蓉若,可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居然都想不明白。突然意识到,或许止信没有骗我,作为仙君,他或许不够爱芍药,可是作为穆子建,他是确确实实的爱着夏蓉若。
只不过,阴差阳错,终是错过。
我叹口气,太阳落山已有些光景,当空一轮皓月,湛黑色的天空零星的点缀着七零八落的星星,怎么看怎么有些落寞。
止信如约弹响时光逆流曲,泠泠琴声泛出,似是玉珠相撞。不知为何,我没由来的想起一首还是凡人时听过的诗,全文不太记得了,但前面几句,貌似是这样的: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爱情本就是纯粹的,你心里有我,可你心里也有别人,那么,纵然我舍不得,也要与你说再见了。
止信不是不好,他活的真实,活在当下。这样的男子,尘世间我见了太多。只是这样的人,不值得芍药倾心以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