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玉苍耳(4)(1 / 1)
道士轻瞄一眼,只见笔画粗拙,构图糟糕,更是无法看出所画何人,偏生卷云满脸专注,目光轻飘来回,笔下似有宇宙乾坤,繁星日月。
微风轻拂,道士安然闭目,嘴角笑意隐然。
午后卷云终是画好肖像,小心纳在袖中,重又变作少女姿态,娇蛮耍赖:“秋困恼人,现下终于清醒些,方才说要与我一同,呆子可别食言反悔!”
道士哼声应道:“修道之人不言诳语。”
卷云见他端起架子,暗自揶揄,又道:“山腰镜湖里头窝着一条千年老妖,说是螣蛇之身,不知是真是假,从前不敢造次,如今呆子陪在身边,心里踏实百倍,明日便去寻他,若是老妖发起病来,呆子只管将它晾成蛇干下酒!”说罢顾盼自雄,径直起身而去。
道士闻言心头微妙,咳声应道:“方才还是哥哥,怎的现在又来叫我呆子。”
卷云回头促狭一笑,满眼狡猾。
道士立时闭口不言,直想咬下舌头吞进肚里,正自恼恨之间,却见卷云蹦跳回来,依在自己身边,嘿然笑道:“呆子。”
道士难得心软,出声答应,又听卷云温和凑近,缱绻一声,哥哥。
一时斜阳夕照,众鸟归巢,星辰隐匿许久,终是寻到灿烂轨道。
此后卷云殊无挂碍,一路轻快随心,捏了鲜花插在头上,不伦不类却又活泼精灵,道士随其身后,心中始终挣扎难耐,一直以为自己倾心一人,早已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为何眼前少女直如砂石破水,平静心湖波澜不停,愈演愈烈,思忖之间重又摸出蝶翼握在手中,此番却是难以凑效,卷云身影仍是逗留脑海,挥之不去。
道士恼恨握拳,低声喃喃:“妖女。”
卷云走在斜阳之中,片刻攀上陡立峭壁,回头招呼:“呆子,快来,翻过山壁便能见着镜湖啦!”
道士见状却是心不在焉,只是冷声提醒:“咋呼什么,跌进谷里无人救你,我也落个清净。”说罢皱眉闭目,暗自捏了法诀护住卷云,心中满是无力。
卷云叉腰骂道:“好个负心薄情的贼汉子,张口闭口咒我早死,安的哪般居心!”话间脸色恼恨,极似新婚妒妇,霎是绮丽,眼见道士张口结舌,心中重又快活百般,软了腰肢踮在山石尖上,竟是款款起舞。
道士见其舞姿优雅精灵,殊无平日刁蛮古怪之态,一时为之神夺,卷云心下得意,竟是轻解罗裳,露出大片晶莹肌肤,恍若春水凝冰,夏荷承露,口中只管调皮:“苍耳最是顽强,无论生于何处,都能扎根不倒,随风起舞。”说罢纵身一跃,收起舞姿,双眼凝视道士,微笑不语。
道士挥袖盘坐,气息急促,闭目不语。
卷云收了玩闹心思,陪在一旁,山风凉意渐显,天际晚星将现,一众静谧平和萦绕二人之间,道士竟觉周身舒畅,直欲醉生梦死,不复醒来。
卷云捏了细草挠在道士鼻尖,嘿然笑道:“呆子,方才跳的如何?”
道士忍耐许久,忽而暴怒睁眼,一把捉住卷云手腕拉到身前,卷云猝不及防扑在道士怀中,慌张片刻忽而听见道士心跳如鼓,立时促狭笑起,抬眼呵气,一口香风喷在道士嘴边,极尽甜腻。
道士呼吸急促,只觉总被妖女玩弄,立时推开卷云,恶言相向:“妖媚之法,不入正统,简直一塌糊涂!”
卷云知其口是心非,立时假装心伤,捂脸躺下,枕在道士腿上,抽噎半晌方道:“好生伤人,便是花言巧语也好过这般戳人心窝。”
道士闻言只觉失言,支吾半晌想要辩解,低头却见卷云满眼笑意,透过指缝暗自观察,立时察觉上当,心中却有别样情绪缓慢滋生,竟是盖过诸多愤怒,凝在嘴边变作无力苦笑:“莫闹,明日还要赶路。”
卷云听罢吐吐舌头,歪头睡去,片刻已是脸容恬静,呼吸均匀。
道士平日打坐不觉疲累,如今腿上似有日月星辰,重如千钧,又像浮冰飘絮,不敢妄动半分,如此酸麻难耐竟是异样非常,心中似有清甜滋味。
枝头云雀成双,啼鸣温柔,不敢搅扰。
翌日天晴如火,卷云仍是变出山蕗叶子挡在头顶,眼见道士满脸大汗却又不愿遮挡,只说修行需要苦忍云云,挣扎片刻竟是扔了叶子,双手遮脸,嘟囔前行。
道士见其行事坦率纯真,越发脾性软和,劝道:“何苦如此。”
卷云蔫头耷脑,仍是争辩:“既是喜欢呆子,自然是要甘苦与共,不能替你遮阳便只好与你一同烤作人干。”
道士心中酸甜,挣扎渐去,索性拾起叶子遮在头顶,咳道:“一日两日也是无碍修行。”
卷云闻言欢喜不尽,立时挽起道士双手,直往山腰而去。
镜湖方圆百里,波平浪定,阳光遍洒金黄,粼粼灼人眼目,湖心一座方寸小岛,其上草木葱翠,极是喜人。
道士凝神远眺,片刻冷哼笑道:“岛上妖气四溢,当是螣蛇无疑。”说罢不见应答,却见卷云早已停在湖边,拦住艄公询问不迭。
道士无语摇头,快步赶上。
艄公满头白发,眼神昏黄,双脚似有残疾,闻言只说湖中暗潮汹涌,神魔难过,除非价码合适,否则绝不撑船。
卷云蛮劲又起,呼哧乱喘:“老爹这般坐地起价,好没道理。”说罢又觉别无他法,摊手问道:“多少银两才肯渡船?”
艄公摇头怪笑,探手怀中取出一只晶莹石瓶:“老朽平生只喜心底坦诚之人,若是姑娘能将老朽所问如实回答,老朽立时开船出发,决不推辞。”
道士闻言只觉蹊跷,立时拧眉问道:“这瓶子有何古怪?”
艄公嘿嘿笑道:“石瓶能辨真假,若是姑娘所言属实,自是安然无恙,若是存有半丝欺瞒心思,立时便有暴毙之虞,老朽从不强求,你二人好生思量。”
道士心中计较未定,忽见卷云快步上前接了石瓶,哼声笑道:“还道是哪般奇怪条件,原来只需一些真心话儿,老爹只管发问,卷云从不扯谎赖皮!”
艄公闻言挑眉,眯眼应道:“姑娘来此镜湖所为何事?”
卷云叉腰接话:“想要寻上一片风鳞。”
道士仍觉不妥,心思全都凝在石瓶上头,暗中打量不绝。
艄公哈哈大笑:“果然心底无垢。”说罢又问:“你与这牛鼻小道是何干系?”
卷云盎然挺胸,殊无羞意:“我见他生的俊俏老实,心里欢喜,硬是缠着他做个露水姻缘,半路鸳鸯。”
石瓶光华闪烁,仍是不见异样。
艄公闻言眼珠急转,忽而凌空探手,竟将道士生生提起,道士百般挣扎却是毫无用处,一干黄纸符咒直如泥牛入海,不见波澜,眼见卷云尖叫欲扑,立时沉声喝止,转而笑问:“风鳞从来都是螣蛇至宝,岂能说取便取,若是姑娘肯用小道性命来换,老朽便与你方便一回。”
卷云眼见道士面色紫涨,支吾难言,立时骂道:“风鳞不过死物,如何能与呆子想比,若是伤了呆子性命,我便是得了风鳞也会悔恨到死!”说罢兀自捏了法术,虎视眈眈。
艄公手劲稍松,重又问道:“风鳞与这小道,只选一样,姑娘如何抉择?”
卷云着恼跺脚,破口大骂:“便是问上千百万次,也是一般答案。”说罢目光坚定,灼灼如火:“风鳞如何珍贵都不及呆子只言片语叫我快活百年,老匹夫快些放开呆子!”
道士心思昏沉,听闻此言只觉雷霆灌脑,一时羞涩甜蜜懊丧诸多情绪混杂而来,竟是不知所措。
艄公忽而放开道士,收起石瓶怪笑一声:“随我来罢。”
卷云不及思考,立时扑向道士将其护在怀中,一时激动竟是流下泪来,恼怒指责:“呆子,平日呼风唤雨,高深莫测,怎个到了关键时候又这般不济,吓得我好生心焦!”说罢仍不解气,一把掐在道士脸上,满脸忧心。
道士浑然不觉其他,只知脸颊丝丝疼痛,卷云方才真挚言语直如针线绣在心底,原本胸中无碍,白纸一方,如今却似春暖花开,莺飞草长。
卷云见其目光□□,直白凝视,一时竟是羞涩恼怒,怒骂声中收回双手,心中却是涌起酸甜滋味。
二人默然许久,终是起身上船,艄公玩心稍减,满脸戏谑微笑,全程不言不语,镜湖水汽迷蒙,恍若仙境,卷云心情缓和,片刻伸手探入水中,只觉清凉温和,一时麻痒难耐,咯咯脆笑。
道士端坐船尾,屏息凝神,听闻笑声脑海之中忽而闪过无数碎片,皆是温暖美好,嘴角随之扬起,思绪未尽却觉一泼凉水迎面而来,激的浑身一颤,睁眼却见卷云满手湖水,随意泼洒,极是欢快。
心中泛起无力快感,道士摸出干燥手帕候在一旁,眼角泛出笑意。
不过多时,艄公将船停在孤岛岸边,邪笑离去,道士心中始终狐疑,四望之下却又不得线索,只得时刻凝神,不敢大意,卷云却是欢快依旧,四处走动,片刻忽而惊讶出声,指着眼前树丛叫道:“呆子,快来瞧这罕物!”
道士闻言心中一惊,伸手拉过卷云护在身后,情急呵斥:“莫要乱动!”话间竟是捉住卷云右手,心中紧张,浑然不觉。
卷云心中欢喜,一时不知顶嘴,只管藏在道士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