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番外‖世界外(1 / 1)
故事就从一个少女的新生开始说起吧。
少女也曾是幸福的,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一个不大却温馨的家,有着疼爱自己的父母,传道授业的师长,嬉笑打闹的挚友。豆蔻梢头年华正好,心上纯净无忧无尘。
少女对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心怀感激,祈求着这样温暖幸福的生活能够一直持续到生命尽头。
然而所有美好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就被尽数颠覆。
到底发生了什么少女也不太明白,只是一个重复了五千多次的、再普通不过的行为,为什么一觉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一样了呢?
纤细修长的五指变成了肉嘟嘟的短小肉爪,整个人都缩水成了新生的小团子,她被安稳的抱在金发女人怀里,一旁的男人拿着奇怪的玩具不断逗弄着她,断断续续的唤着菲奥娜、菲奥娜。
其中满满的爱意让她的心一瞬间软透了。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穿越吧。
少女起初十分兴奋,她觉得这或许是上天赐予她的特殊经历。看啊,她是千万人中的奇迹,是天选之人,这将是多么令人不可思议又热血沸腾的传奇。
刚到来的那段时间她并没有感觉到不安,除了骤然缩小带来的不便以外——这个世界给她的真实感太过渺小,加之由脑海中各种新奇幻想带来的兴奋感冲淡了她的伤感,少女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离家已经遥远的隔了一个世界。
她总觉得哪天的午后或是月夜,只要一个美梦她就能回到自己那个安稳、柔软又温馨的小窝。
直到半年后她终于开始惶恐,少女忽然间就意识到,她回不去了。
再也、永远、不可能,回到那个曾属于自己的天井一隅了。
她开始夜夜梦见父母、师长、挚友,梦见他们站在漫天浓雾里朝她挥手,她欣喜的去追,然而她越是追他们便离去的越快,直至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是那段时间她日日于夜半嚎哭不止,然后女人便会焦急的抱着她将她从噩梦的泥沼中拖出,一下一下温柔抚摸着她的背,而男人则对着她做着各种鬼脸,试图逗她重新笑起来。
他们一声声柔软的唤着她,菲奥娜,菲奥娜。
就这么磋磨了半年,直到她能微笑着静静注视梦中远方亲人挚友的告别之后,少女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是菲奥娜,菲奥娜·爱丽丝莉娅,她诞生在了一个新的世界,有了新的家人,以后将拥有新的师长、友人。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以后种种譬如今日生。不管过去如何,以后的路她终究是要走下去的。
于是她弯起眉角,以幼童稚嫩的嗓音柔柔喊道:“爸爸,妈妈。”
爱丽丝莉娅夫妇当即喜极而泣,男人哈哈大笑着抱起她亲个不停,微微露头的胡茬将她的脸刺得红扑扑的,女人抹着眼泪满目温柔立于一旁,在她安慰性的凑上去吻了她面颊之后哭得更加动容。
如果这是她注定的命运的话,请让这点微小的幸福持续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吧。
怎么可能呢。
她站在往来的人群中,看着神色从容径自从她身侧走过的爱丽丝莉娅夫妇,仿佛听见了来自世界的嘲讽。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绞尽脑汁努力的回想,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记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出了错。从一开始爱丽丝莉娅夫妇与来往女仆对她莫名的忽视,到后来只要她不站在他们面前就没人会想起她。
直至最后,就算她大大咧咧的拦在对方面前都毫无用处,对于他们而言她仍旧是透明的、不存在的。她曾上去死死拽着爱丽丝莉娅夫人的衣角,含泪望着她,可是得到的回答只有冷淡至极的一句——你是谁?那神色中的疑惑恰到好处,全然不似作伪。
少女不明白,这其中不过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浑身颤抖,从内心深处泛起的寒冷几乎剥夺了她所有的行动力,她哽咽着,泪流满面的哭诉道:“我是菲奥娜啊。”
“菲奥娜?!”女人惊诧的望着她,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对爱女的怜惜以及心中之痛让她流下眼泪,“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女仆没照顾好你吗?”
她慌张且愤怒的转过头去大声呼喊掌事女仆,然而那呼唤只持续了两小节便哑了声。
“咦?奇怪,为什么我要喊女仆长?”她放开怀里的孩子,抬起手抹了抹眼角,茫然不知所以,“奇怪……我为什么哭了?”
想要倾诉的话语在这一瞬间被泪水与悲痛尽数噎在了喉咙里,让她几乎窒息。
少女彻底被孤立在了“世界外”。
为什么呢?明明来到这里并不是她的本意,为什么要自顾自的将她带到这里,又自顾自的想要抹消她呢?
为什么到了最后,所有人都抛弃她了呢?
明明、明明……这并非是她的错误不是吗?为什么这样残忍的责任要由她来担负呢?
少女一遍又一遍不甘心的重复着“我是菲奥娜啊”,以祈求那一丁点的、微薄的、可怜的存在感,然后在无数次遗忘中逐渐麻木。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少女也记不清自己曾多少次想要放弃,最后却还是咬牙撑过来了。
她怎么可能会屈服于世界的意志呢?不可能,也不可以。
少女以为这样的不幸要与她一直纠缠到她与世界争得你死我活的境地,直到她遇见了他。
肯尼斯·艾尔梅洛伊·阿其波卢德。
她唯一的光。
哪怕是时光蹉跎久远的未来,少女仍旧能想起初见那日的情景,小小的男孩跟随父母来拜访旧交,当日留宿被安排在了她的房间里。
理所当然,没有人记得那应当是她的住所。
少女在房间外阳台的栏杆上木然坐了半宿,伦敦冬夜霜寒月冷,她的身体不过堪堪七岁,熬不住这刺骨寒风,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着。
猛然间连接阳台的落地窗被推开,男孩从屋内望向远方,视线恰好与她撞了个正着。
“你好,我是菲奥娜。”她习惯性的如此说道。
“你好,我是肯尼斯。”男孩皱着眉,似乎是在奇怪为什么会有她这样一个奇怪的家伙呆在窗外,但良好的家教还是令他不失礼数的回答道,同时委婉的吐露出自己的疑问。
“菲奥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睡了我的房间,所以我无处可去了。”
“是么?非常抱歉,关于这点我并不知晓。”男孩的眉头锁得更深了些,神态颇为老气横秋,“请先进来吧,关于房间的问题我去找女仆长来解决。”
说罢便转过了身去。
少女不为所动。她想自嘲的笑笑,可惜她对此已经完全无能为力。反正只要把视线和思想从她身上转移开,无论是谁都会将她遗忘。
这个男孩也不会例外。
“菲奥娜小姐?”男孩走出两步后发现身后空荡荡的,他回过头,不悦的抿起嘴角,“您还呆在那做什么?”
“诶……?”偏离剧本的发展让她猛的一愣,久久不能反应眼前究竟是什么情形。直到柔软的布料在脸上摩擦的触感将她唤回。
只见眼前的男孩满脸严肃略带薄怒,眼中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慌张。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着她的脸颊。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
“你……记得我吗?”
“您在说什么奇怪的话?是被夜风吹坏了脑子吗?任何一个正常人类的记忆力都不可能差到一转头就忘了一个大活人的程度——所以能别再哭了吗?”
她抬起双手抵着嘴角向上推出了一个弧度。
“算了,你还是哭吧。”男孩叹了口气,放弃了劝说,陪着少女在窗台上吹着冷风,任由她哭到了天亮。
“你……会一直记得我吗?”她拉着男孩的衣袖哽咽着,小心翼翼的提出这卑微又遥不可及的愿望。
“有这么深刻的印象想忘都忘不掉——你哭起来的样子真是丑极了,所以别再玷污我的眼睛了好吗?”
“那……说好了?”
“啊,说好了。未来的爵士艾尔梅洛伊应允你,就算到了世界末日都不会忘了你的——等等你怎么又哭了?!”
最后她哭得累极,在男孩的怀里沉沉睡去。男孩忙碌了半晚也困倦得不行,奈何他抱不动和他同年龄的孩子,而对方又死死攥着他的手不愿放开。
小小的肯尼斯皱着眉思考了好一会,决定为了不惊醒那个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哭包就这么先凑合着休息吧。
于是两个幼小的孩子就这么于清晨相拥而眠,睡得香甜。
那一日,少女难得的做了一个阔别数年的美梦。
少女是不幸的——不,应该说少女曾是不幸的。如今她得到了她唯一的光与希望,以及救赎。
绝对,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少女这么想着,于美梦中勾起了嘴角。
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