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暗香浮动月黄昏(1 / 1)
纳兰在雪娴身旁寻了个位置坐下。
“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很小的时候,那是在阿玛的寿宴上,我因不喜欢厅里的吵闹就偷偷躲到花园里读书,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念的是郑风山有扶苏,她不知从哪里跑来,在我面前蹲下,两只小小的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静静的看着我,看到有人那样看着我,我自然读不下去了,也安静的看着她,她见我不说话了,起身坐到我身旁,眼睛亮亮的,问我:“你怎么不念了,你念的很好听啊。”
我听了,竟真的又接下去把那首诗念完了。她晃着两条腿儿,很满意的样子。对我说:“你知道,这首诗的故事吗?”
我想她根本就没有想要我的回答,因为不等我说话,她就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她讲了个很伤感的故事,是说当年的秦王嬴政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子,却没有办法娶到那个女子,后来那个女子为秦王诞下一个男婴就去世了,自那以后嬴政再没爱过旁人。那女子诞下的孩子,秦王为他取名扶苏,因为那个女子生前最爱唱山有扶苏。
听完这个故事,我多少觉得有些伤怀,耸拉着脑袋坐在那里。她呢,早跳出去老远了,团了个雪球打在我身上。我抬头看她,她穿着一身鲜红色的衣服站在素白的雪地里,我就想,这个姑娘真好看啊。或者,从那么小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我心里生根了吧。
后来,她常来找我,我也常去寻她,就那样两个人一起长大了,我渐渐发现,她是个不同的姑娘,她书读的多,我们常在一起聊读过的书,总能聊到一起。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我记得有一次我去寻她,她就坐在家里的荷塘边吹箫,那画面美得不似凡尘。
我们两个都以为我们会成亲,然后一直在一起,可后来......”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公子别太伤感了。”雪娴伸手环住膝盖,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份巨大的悲伤正在一点点吞噬自己。
“我那么想娶她,我那么想跟她安稳一生。”
雪娴抬头,纳兰看看她,苦涩的笑着。雪娴回过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抱紧自己。
过了好久,雪娴才开口:“公子知道我家小姐的名字叫做雪娴吧。其实我家小姐名字的来历倒跟扶苏公子有些像。
公子也知道,我们那边是极少见到雪的。说起来,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一年难得下雪,老爷就带着夫人和小姐去院里赏雪。那时的老爷官拜两广总督,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他才识渊博,待人亲和。那时的夫人,眉眼如画,温婉贤淑.那时候我跟小姐都还只是懵懵懂懂的孩子。
那个飘雪的夜晚,绒毛般的细雪回旋轻扬,看起来柔柔软软的。让人忘不掉也不相忘。就是在那样的光景里老爷问小姐"雪娴,你觉得这飘摇的细雪像什么呀?”
小姐回答的是像小雪的毛,小雪是小姐儿时养在身边的一只小兔子,也算是她儿时一个很重要的玩伴了吧。”说到这里雪娴笑笑才继续说:“听了这样的回答,老爷乐的大笑,夫人也跟在老爷旁边抿着唇笑。
‘可我倒觉得这雪更像你额娘。’我记得老爷再说话时神情已经变得很严肃了,但语调却更显轻柔。他说:‘一样的柔美,净好。’老爷揽着夫人的肩接着问小姐:‘雪娴,知道阿玛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小姐自然不会知道,只能摇头。
老爷说:‘我初见你额娘时,就知道她是个温婉娴静的女子。从那时起我就觉得她像极了雪。你呢,是我和你娘之间所有美好缔造的结晶,自然就是雪娴啊。再者,雪娴知道吗?草木之花多五出,独雪花六出,寓意无穷无尽,没有终结。雪花又名未央花。阿玛希望雪娴可以拥有一份属于自己的幸福,无穷无尽,没有尽头。雪娴,你要记得,阿玛虽有妾室,但那是无可奈何的。在阿玛的心中只会有你额娘这唯一的一位妻子,她是我心头的挚爱,此生的无二。每个人都是这样,心尖上站着一个人,即便有一天分开了,情不尽,意不灭。’
纵使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然无法忘记老爷说出这些话时夫人脸上溢满的笑,还有老爷眼睛里缱绻的情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吧.”
雪娴抬起头,望着月亮说:“即便有一天分开,情不尽,意不灭,就像东坡和他的妻子,陆游和唐婉,至少彼此拥有过。”泪猝不及防的滑落脸颊,雪娴赶忙抬手擦去。然后攒出一个笑,对着纳兰。“不说这些了,太闷了,公子心情不好,不如,未央陪您跑跑马吧。”
“好。”纳兰拍拍手站起来。
夜色深沉,却有很好的月光落下,两人一人一马,奔驰在夜色中,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又回到客栈中。
“许久没这么酣畅的跑跑马了,没想到你的马术竟那么好。未央,你可会饮酒?”纳兰兴致勃勃的问。
“不曾喝过,但未央愿意陪公子一醉方休。”雪娴抬起袖子,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两人叫醒店家,买了酒,依旧坐在廊下,雪娴柔声唱起了山有扶苏。“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两人放肆的笑着,闹着,不知过了多久。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纳兰转头去看雪娴,才发现,不知何时雪娴已经依着身侧的柱子睡着了。纳兰禁不住想要伸手碰一碰雪娴的脸颊,却在碰到的瞬间迅速的收回。雪娴似乎觉得有些冷,微微缩了缩,纳兰忽而笑了。轻手轻脚的抱起雪娴,放到自己房间的床上,又为她盖好了被子。自己则撑在桌边睡了。
第二天一早,雪娴就被屋外的叫嚷声吵醒,依稀可以辨认出有黛儿的哭声。雪娴刚要下床,却被一个人挡住了视线。雪娴抬头,纳兰悠悠的笑着问:“醒了?”
雪娴环顾四周,脸倏尔红了,喏喏的说:“对不起。”
纳兰笑笑,“没什么,外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起出去看看吧。”雪娴乖巧的跟在纳兰身后出去。
门刚一打开,姜宸英就冲了过来,“容若,容若,未央那丫头,额,哎,未央,你怎么从容若屋里出来,你们,干了什么?!”
其余几人听到这段对话,皆一脸惊诧的打量着纳兰和雪娴。黛儿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呆在了原地。
还没等纳兰和雪娴开口,陈维崧就一脸了然的插话:“啧啧啧,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记得昨晚吗?一有危险立刻就挡在人家姑娘前面,还不由分说把人家抱上马,啧啧啧,啊,这是怎么个情况啊,啊就是那么个情况啰。”
纳兰的脸上很快布满无奈。
“你们别误会,昨晚我睡不着,就像出来走走,然后就碰到了公子。后来我们就聊天,再后来,再后来我就睡着了,然后公子许是怕我着凉就把我扶到她屋里睡了,就是这样。啊,还有,公子昨晚护着我,完全是因为我距离他比较近,你们,别胡说。”雪娴满脸的焦急。
“我怎么记得昨晚很多人都比丫头你距离容若近呢?”徐紫云伸手拖住下巴,故意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
“你们别闹了,我们赶快回去吧。”纳兰率先向着马棚走去。
“切,没意思,那今天,未央跟谁同骑啊?容若。”姜宸英一脸扫兴的追上纳兰。
“我同哥哥一起。”雪娴忙喊。
一路缄默,一行人回到了纳兰府。
回到小院,黛儿忽然扯住雪娴的袖子:“小姐,其实,你也是喜欢纳兰公子的吧?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呢。”
雪娴回头,黛儿低着垂着脑袋,显得有些无力。雪娴正正色说:“那好,我承认我喜欢纳兰性德。”
黛儿猛地抬头。满脸难以置信。雪娴歪歪脑袋,“好了,我承认了,接下来呢。”
“大家都看的出来,公子是喜欢你的,告诉她,你就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啊!”黛儿有些急了。
“别傻了,没有那样的事。”说完就转身进了屋里。
黛儿明白雪娴不想再说这件事就没再说什么,也跟着进了屋里。
又是一个好天气,纳兰几人聚在一起。
“哎,每日除了读书作画,便是咱们几个聚在一起,倒真是有些无聊了。不如,我们寻个地方钓鱼可好?”这日姜宸英敲着桌子道。
“却也有些无聊了,一年里闲着的时日比做正事的时日还要多。”朱彝尊接道。
“也好,那便去钓鱼好了。”容若表示赞同。
“带上未央和黛儿吧。”徐紫云从旁建议。
“还是算了,她们毕竟是卢府来的人,上一次让她们在外留宿一夜,已是不妥,这次......”
“那今次便只带未央吧,让黛儿留下来,照顾卢小姐。”陈维崧打断纳兰的话。
“那就这么定了,我去同未央她们商量。”徐紫云急道。
陈维崧转眼打量纳兰,发现纳兰的眼底有隐忍的喜色,不由的赞叹起自己的高明。
这一日,雪娴刚一出院门就被徐紫云拦下了,雪娴本不愿同往,奈何徐紫云和黛儿喋喋不休,只得认命。
一行人骑马到了城外的一个村落。下了马雪娴就后悔了,许是远离京城,位置又有些偏僻,这小小村落里竟是男人居多。从雪娴一进村子,便有人不怀好意,打量着雪娴。雪娴只得缩在几个人身后,许是他们都是男人,竟都未发现雪娴的异常。
到了池塘边,几个男人饶有兴味的垂下鱼竿,开始钓鱼,雪娴不喜欢这种修身养性的活动,有些无聊的的坐在一旁编者草蝴蝶。
脚边的蝴蝶落了一只又一只,雪娴实在无聊透了,开始东张西望,正对上徐紫云盈满笑意的眼睛。
“其实,我也有些乏了,不如我陪未央去林子里走走,你们先钓着。”说着,徐紫云起身走向雪娴,雪娴听了,欢喜的拍拍手,站起来。
“说实话,我也有些乏了,我也去吧,你们呢?”陈维崧也跟着站起来。
“那我也去瞧瞧吧。”纳兰将钓竿压好站起来。
“我们就不去了,在这顾着些这些钓竿。”朱彝尊道。
“我也想去。”姜宸英站起来。
“你去哪儿啊,我一个人可顾不了这么多钓竿。”朱彝尊始终一脸的安然。
姜宸英认命的坐回原处:“得。”
几个人笑着走到了林子深处。几个人听着有微弱的叫声传来,循着声音找过去,发现一只狐狸,狐狸被林间错杂的藤蔓绊住了脚,气息微弱。
雪娴没做多想,上前解开了藤蔓,拍拍狐狸的背,它却不肯离开。
“也不知道它被困了多久了,会不会是饿了。不如把刚钓到的几条鱼拿给它吃吧。”纳兰看着雪娴恹恹的样子,同陈维崧说。
“好,那你们两个留在这里,我和容若去取鱼。”陈维崧道。
“不妥,他们两个功夫都不好,不如,我去取鱼,你们三个都留在这边。”纳兰拉住陈维崧道。
“我看,那就我跟云郎去,你们两个留在这吧。”不等二人回答,陈维崧和徐紫云已经走开了。
雪娴有些尴尬的咬咬唇,身侧的纳兰解下外卦铺在地上,示意雪娴坐下,雪娴赶忙摇头:“公子的褂子一定价值不菲,未央可不敢糟蹋东西。”
容若看看雪娴,旋即利落的坐在了褂子上,拍拍身侧的位置。
雪娴汗颜,乖乖在他身旁坐下。
“平日里狩猎,狐狸倒是射杀过不少,救它,这还是头一次。”纳兰的声音一贯的柔和,雪娴却觉得后脊一片冰凉。
略思索了一番,雪娴上前将狐狸抱在怀里,余光扫到纳兰,这厢雪娴心有余悸,那厢公子似乎正极力忍着笑。
没过多久,那边一行四人全来了,姜宸英上前几步拎起狐狸,“钓了这么久得鱼,我们连口汤都没喝上,如今全拿来便宜你了。”
雪娴紧张的伸着手,生怕姜宸英顺手把狐狸扔出去,姜宸英似乎看透了雪娴的心思,拎着狐狸转了个圈,雪娴慌张向前,哪料,被脚下的藤蔓拌的一个趔趄。纳兰赶忙抱住雪娴的肩,稳住了她的身子。
“容若,手放哪儿呢?”朱彝尊不咸不淡的说。
姜宸英把鱼堆在狐狸面前说:“抱都抱了好几次了,何况扶下肩,容若,你这算不算推卸责任啊。”
“事出有因,哪里就有什么责任了,未央拜托各位先生,别再拿未央打趣了,我们还是快些回去吧。”说着,雪娴疾步往林外走去。
夜里几个人在借住的农人家里草草吃了点东西,便歇下了。几个男人挤在一起,雪娴自己单独住。
夜里,雪娴总也睡不踏实,可想起村子里的情形也不敢出门,第二天天一亮,雪娴就收拾好,一打开房门,一个人影倒了进来,雪娴忙退后几步。
纳兰揉着后脑勺爬起来,“这村子里,怎么看都让人不安心,帮你守着门,我也放心些。”
“我们去打些水吧,早点整理好,早点回府。”说着纳兰自顾自的向前走。
雪娴觉得心底像有一片冬日里的暖阳,说不出的柔和。
回府后雪娴和黛儿刚坐下没多久,就有一个小丫头在门外唤了几声,雪娴和黛儿出去。丫头说:“两天后夫人要在府里举办寿宴,邀少夫人出席,请你们转告少夫人,务必参加。”
丫头说完就走了,黛儿问:“我们要去吗?”
“能不去吗?”雪娴反问。
“可是,那样的话,你就再不能扮成未央了。”黛儿有些担忧。
“傻瓜,这纳兰府新过门的少夫人称病已久,府内外一定都有耳闻了,若着少夫人好端端的那才惹人非议呢。到时我装扮一番,献上贺礼很快退席就好,不会有问题的。”
黛儿听了拍手叫好。
“明天出去买贺礼吧。”雪娴拉着黛儿往屋里走。
第二天,雪娴和黛儿早早就开始在各个商铺里穿梭。一直没有挑选到合适的礼物,两人拐进一个狭小的巷子,巷里只有一间名为“玲珑”的店铺。
黛儿在店门口探头探脑的,“姐姐,你说,这家店铺是买什么的啊?”
雪娴拍一下她的脑袋,“我说管什么用啊,走,进去看看。”
掀开门口的帘子,雪娴和黛儿都带了一呆,帘里是各式各样精致的雕刻品,有玉器,有木器,也又银器和铜器。老板迎出来问:“两位,买点儿什么,是要亲手雕刻还是买现成的呢?”
就在这时,屋里的一面帘子被掀开,纳兰踱着缓步走出了,“哎,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黛儿答:“我们来替小姐挑夫人寿宴的礼物,我们小姐最近实在有些不舒服,所以我们两个代替小姐出来了。”
“她没事吧。”纳兰有些担忧。
“不是什么大毛病,好生休养就好了。”雪娴笑笑。
“礼物,我们两个准备一份就好了,她何必另费心思呢?”
“小姐说了,她才入门,应当好好表一番心意的。”雪娴看到纳兰手里提着个木板,接着问:“公子准备了什么呢?”
纳兰将手中的的木板反过来,木板上是玉质的,各种字体的寿字。“我亲手刻了副寿字送给额娘。”
“公子真是有心啊。”黛儿说完就开始不停的啧啧称奇。
“老板,把架上那柄玉如意包起来吧。”纳兰指着架上一柄通体莹白的如意。老板很快将如意包好递给纳兰。纳兰顺势将手中的寿字递给老板,“老板,将这幅字包好给这两位姑娘。”
雪娴赶忙说:“公子,这不成啊,这是费尽心思刻出来的,我们不能拿。”
“这本来就是替你们家小姐准备的,你老实带回去就好。”纳兰云淡风轻的笑着。
雪娴接过老板递过来的字,有些出神。纳兰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几下,问:“你想什么呢?”
雪娴一怔,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
雪娴跟在纳兰身后往外走,无意识的向旁边瞥了一眼,看到了架子上摆了一块绿白相间的细长的玉料。雪娴走到那块料子前伸手指了指,问,“老板,这块料子多少钱?”
“那个,要二十两银子。”老板笑眯眯的走过来。
“你喜欢这个。”纳兰也走了过来。
雪娴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觉得,这块料子可以给哥哥刻只佩玉,你看,这绿色的部分可以刻成竹子的样子,白色的部分可以磨点花纹。”
“那就买下来吧。”纳兰从架子上取下料子。
“可我不会雕刻。”雪娴不舍的看着纳兰手里的料子。
“我教你啊。”纳兰取出荷包要掏钱给老板,雪娴按住他的手自己付了钱。
纳兰神色几不可见的变了,问:“你们小姐对你们倒是好。其实有时我不免要想,什么样的门第,竟教的出你这样的丫头。”
雪娴并未发觉,爱惜的看着手中的料子随意应了声。
纳兰的手很巧,在他的指点下,雪娴很快的完成了佩玉的雕刻。同她想象中一样。雪娴带着十分的钦佩感谢纳兰,终于发现纳兰有些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