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幽居在空谷(1 / 1)
纳兰的书房很简单,一张案子,案上陈列着文房四宝,案旁放了口大箱子,不知里面放了什么,一张椅子,旁边是几排书架子,放满了各色书籍,窗棂格子下是一溜柜子。雪娴缓步上前,看见案子上铺了张未完成的美人图,画中人笑靥如花,虽不是上人之资,却自成一派婉约的韵味,似盛开在枝头的梨花,衣服的上色虽未完成,但足可以看出作画人投入的心血。雪娴认得,那女子名唤陌通。
听到门外似乎是纳兰去讨了针线回来,雪娴赶忙从案前走开,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
雪娴接过针线细细的绣起香囊,连细微的磨损处也一一补好,最后,雪娴打开自己身上的香囊,打开取出来几朵晾干的梨花放入香囊,整个过程中纳兰就搬了椅子坐在旁边仔细的看着,没有半刻离开,补好了香囊雪娴将它递到纳兰手中:“公子,这样可以吗?”
纳兰欣喜的接过香囊,语调都有些上扬:“未央,你是从哪里来的,竟像是能琢磨透人的心思。”
“公子,您客气了,未央只是觉得这么漂亮的香囊却无香,有些可惜,而未央的身上只有这梨花罢了。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雪娴心里有些难受,多情公子空余念,此番深情叫人动容。
“嗯,好。未央,真的谢谢你。”
雪娴摇摇头转身往回走,她自知当不起纳兰这一谢,为了逃离皇宫,自己无端端的插入他们两个人的姻缘,能帮他的也只有这一点点事情了。
回去后雪娴并没有跟黛儿提起这件事,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没有那个必要。
次日,雪娴和黛儿带上男装便打着少夫人要我们出府办些事情的幌子大摇大摆的出府了。府里人人知道少夫人只是个尊贵摆件,顺着她些就行了,这事情就更加顺利了。出府后雪娴和黛儿找了家客栈换好男装就开始开始在街上乱逛。
街上有很多摊铺,黛儿东窜窜西瞧瞧,买了好些东西,雪娴也不拦着她,反正纳兰府也不会缺了她银子。逛了一上午,等到黛儿总算愿意歇一歇了,雪娴无力的拖着步子的进了一家名为清雅的酒楼,她想着这样的名字,一定是那些迁客骚人谈天说地的好地方。
进了酒楼雪娴挑了一个居中的位置坐下。刚挨着凳子就听到旁边桌上的一位锦衣公叫嚣:“他纳兰成德有什么了不起啊,什么才子,不就写了几首破诗吗,老子要是写,比他强!”
“哈哈哈哈,那是当然了,他怎么能跟赵大少您比啊。”同桌的人纷纷附和。
“哈哈,在老子眼里他纳兰性德什么都不是!”锦衣男子高兴地大喊。酒楼里的人虽都纷纷投来了厌恶的目光,却都没有说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说纳兰公子?!”对面的黛儿忽然窜了起来,雪娴有些无奈的扶额。
“你是什么东西!”锦衣男子噌的窜到黛儿面前,黛儿没有理他。反是愤愤的望着雪娴:“你怎么这样,你难道就那么讨厌纳兰公子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啊!”
雪娴撑着下巴做出深思的模样:“喜欢吗,谈不上,讨厌呢,也没有。再者说,背后被人骂几句,他。。。”雪娴还想继续说下去,一抬头却看见黛儿那丫头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知道这丫头是真嫌弃她不帮纳兰说话了。只得硬生生把后边那半句“也没什么,反正他又听不到”吞下去,改成了“肯定不行是吧。”然后拨开锦衣公子挡在了黛儿前面。
雪娴想了想上前作揖,“这位,额,少爷,必是才识渊博,文采斐然吧。”
“那是。”锦衣男子傲气的背过双手。
“那不知少爷可否赏脸让在下为您讲个故事。”
“那你讲吧。”
“宋代文人苏东坡与佛印和尚是好友,有一天苏东坡问佛印,在你看来我是什么。佛印回答说是佛,苏东坡说可在我看来你就是一坨牛屎。佛印并未生气,只是一笑了之。苏东坡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沾沾自喜,回家后讲给妹妹苏小妹听。苏小妹说这心中是什么见到的就是什么,佛印见到的是佛,心中便是佛。至于哥哥你......啊,故事就是这样少爷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什么啊?”锦衣男子瞪大了双眼。这时旁边有人小声说:“他的意思是说你说那纳兰性德什么都不是,你自己才什么都不是呢。”
“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接,大愚者,终身不灵。”雪娴见锦衣男子气的脸都涨红了赶忙补上一句,自己则扯着黛儿一点一点往外挪。
“他又说什么?”锦衣男子果然顾不上发脾气了,赶忙问身边的人。那人有些怯懦的说:“他说你,说你不是装傻,是,是真傻。”
“多言而不当,不如其寡也。”雪娴趁他反应过来之前又补上一句,果然,他又忙着询问身旁的人这话的意思了。但那男子身边的人发现了雪娴的企图,将她和黛儿围了起来。雪娴自知逃不掉了,有些恼了,便干脆把话说绝了。
“不必问了,这位少爷,您连这区区几句话都理解不了,跟遑论写诗作词,我想少爷口中的纳兰性德至少理解的了这几句话,自知而后知人,您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凭什么谈论别人。还有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与其多说话让人看出你真傻,还不如闭上嘴,至少看起来看起来聪明一些!”
酒楼里响起的一片叫好声,那锦衣男子终是怒了,紧握的拳头带着凌厉的拳风挥向雪娴和黛儿挥去,雪娴赶忙抱住黛儿,闪到一边。
“既然公子先出手,就别怪在下不客气了。”雪娴的拳脚功夫是苏麻姑姑手把手教的,虽学的时间不长,但已是不俗,对付眼前的男子自然不在话下,女儿家的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以柔克刚。不过几招,锦衣男子已被逼到一旁。
雪娴早已经料到了这个后果,趁着锦衣男子的同伴还未出手,拉着黛儿想快些逃离,事不遂人愿,未走出几步,两人便被几个男子团团围住。雪娴只得硬着头皮上,双拳难敌四手,跟何况雪娴还是个女儿家,又带着黛儿。雪娴只恨没跟姑姑多学几招,眼见败下势来,雪娴只能把黛儿护进怀里,但想象中的痛楚并没有到来。雪娴惊讶的回头,纳兰端端立在那里,扼住了锦衣男子的手腕,锦衣男子痛的大叫:“你又是谁?”
“他就是那个只会写几首破诗的纳兰成德。”纳兰身旁的一位碧衣男子开口答道。纳兰松开了锦衣男子的手,转身走向雪娴和黛儿“没受伤吧。”雪娴颦着眉摇摇头。
“这位,少爷,呵呵,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吧,你们人多,我们,也不少啊。”雪娴这才发现纳兰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每一个,都自有一通气派,雪娴又望了望纳兰不禁有些疑惑,这好看的人都扎堆往一起凑吗?但又想这相似的人总是互相吸引的,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自行把自己的念头给打消了。
“为什么惹恼他,惹恼了他之后为什么不快些离开呢?难不成就是想被他打一顿?”
过了好久雪娴才反应过来纳兰是在问自己话。“第一,我若是不惹恼他,黛儿就会恼我,相较之下黛儿自然更重要些。第二,其实我觉得那人说的话公子必是不在乎的,所以我本不想惹麻烦,但黛儿她在乎,她不懂这件事的后果,若今次公子不来,未央少不了这一顿打,公子来了,未央心存感激,但无论公子来不来,我有没有被打,黛儿都会吃了这堑,长上一智,下次必不会再犯。第三,公子,就刚才的情况,您真觉得我跑得了?”雪娴略有不满的瞪了纳兰一眼。
“哦。”纳兰点点头,“算你说的有道理,但有一点,有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你当真觉得我不在乎,我为什么不在乎呢?”
“您怎么会在乎呢?”雪娴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他,看到他满脸的笑意明白他在逗自己。
“我怎会不在乎呢。”
“那公子就在乎好了。”雪娴眨眨眼,扯出了个笑容。纳兰有瞬间的愣神,随即笑了起来。
纳兰身侧的男子们齐齐大笑,有一个扶着纳兰的胳膊说:“容若,你在哪儿淘来的丫头,这身手了得的女子我见过,能诗善文的女子我也见过,可能文能武却不多见啊。最重要的,这丫头有趣啊,哈哈哈哈......”
雪娴打量一番眼前的男子,略有不满,“这位公子,过奖了,未央的功夫只算得上三脚猫的水平,学识更是浅薄,能文能武,担当不起。”
一众人笑的更欢了。纳兰也跟着笑:“这丫头确实挺不一般的。”
黛儿走过来拉住扯着雪娴的衣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泪。雪娴抬手拍拍她的头说:“我没有怪你,你想为公子出气,这没什么错,可有些人不必惹,而有些人惹不起,你知道吗?”
“哦。我倒想听听,哪些人不必惹,那些人惹不起啊?”纳兰身侧的一位白衫长者开口问,纳兰则点点头,带着笑意盯住雪娴。
“像刚才那些人就不必惹,一看就知晓是没有读过几天书的,不过是想找个由头来炫耀自己有多了不起,引人注目。同时,刚才那帮人与我和黛儿也是惹不起的,因为惹怒了他们我和黛儿只有挨打的份。其实,这世上有很多人在背后说人闲话甚至捏造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来败坏他人的名声。仔细想想就会明白这些人大多是出于对别人的嫉妒,嫉妒越深,所说的话就越过分,相比较之下,他们似乎更加可怜。而且很多人的话根本无需在乎,只在乎需要在乎的就够了。”雪娴抬头去看那位白衣公子,几个人都略带些讶然的望着雪娴,雪娴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似乎说的太多了些,行为也过分了些,忙敛了神色安静的站在那里。想想又抱了抱拳“各位公子,未央忽然想起今日出来已有些时辰了,再不回去,小姐要着急了。”说罢牵了黛儿离开了。
“各位,今天容若就先回去了,我们,改日再聚。”纳兰匆匆离开,留下一重人在原地唏嘘不已。
远远的纳兰看到雪娴正搀着黛儿,慢慢的往回走,纳兰很快追上了上去。“怎么,黛儿还在害怕吗?”
雪娴看看他点点头,继续柔声细语的跟黛儿说着话。
一行人走到一条小巷时,一把刀突然从雪娴身侧划过,幸好纳兰反应快,在刀落下来的瞬间她推开黛儿,并带着她们向后退了一步。雪娴认出是酒楼里的那个锦衣公子,他还带了几个人,人人都是刀刀狠厉,最后面站了个带些邪气的男子,坏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切,雪娴觉得自己一定是吓傻了,她竟觉得那个男子长得有些好看。
纳兰和雪娴带着黛儿虽有些太不方便,但招架起来并没有显得太困难,两人配合默契挥手间已经劈下了几人的刀,打斗间黛儿摔倒了地上,一人顺势提起了黛儿,抬手制住黛儿的喉咙。
“住手!”雪娴突如其来的大喊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她猛地冲到锦衣公子面前:“羞辱你的人是我,让你下不了台面的也是我,跟他们没有关系,有本事。你杀了我好了,抓这些无关的人,算什么好汉!”她侧头看到黛儿的颈间被男子扼出了清晰的印记,黛儿正有些艰难的看着她。雪娴带着从未有过的决绝上前几步,回身顺势将锦衣公子手里的刀架在自己颈上,力道缓缓收紧,刀刃随着她力道的收紧一点点划进了她的皮肤。
“未央,你疯了,快回来,你如果还是个男人的话就别对女人下手,你放了她!这件事因我而起,有什么,你们冲着我来!”纳兰上前几步,血红了一双眼睛。
“求求你,放了我姐姐,有什么冲我来好了。”黛儿只能发出很细微的声音,眼泪湿了满脸。
忽然“嘭”的一声闷响,制住黛儿的大汉倒了下去,带点邪气的男子拍拍手满眼的轻蔑。
纳兰也在瞬间出手,掰掉锦衣男子手中的刀顺势将雪娴带到了怀里。锦衣公子一伙反应过来大打出手,但很快被纳兰和带几分邪气的男子摆平,慌不择路的逃了。
带点儿邪气的男子缓步踱到雪娴面前说:“这么漂亮的姑娘,死了怪可惜的,未央姑娘,在下江漓,后会有期。”说完就离开了。雪娴呆呆的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到纳兰府,纳兰直接把带着雪娴和黛儿到了他的书房。黛儿红着眼眶替雪娴上药,包扎好。三个人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
过了好久黛儿哇的一声哭出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你们也是为我出头。”纳兰柔声安慰黛儿。
“若不是我乱说话,也不会这样。”雪娴走过去抱住黛儿,把头靠在黛儿头顶,满眼的悔恨。
“既然我们都有错,那就算都没错好了,事情都过去了,我们都好好的在这里,那些事,就忘记吧。”纳兰笑的眉眼弯弯。
雪娴抿抿唇,她怀里的黛儿倒是带着满脸的泪水笑出了声,雪娴佯装生气盯着她的眼睛,抬手狠狠的拍了下她的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