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归处(1 / 1)
沉默持续了很久。
“我很愤怒。”无相梵音虽然这样说,但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很平静,“但正如你们原先所预料的那样,我无可奈何。”
这是一场在很久以前就算计好的阴谋。天道的破碎需要大能者与之融为一体才能修补,所谓的大能者除了力量和修为以外,还需要有足够的功德。同时满足这三点的存在……很遗憾在这个世界找不到。所以天道冒险撕开了时空的口子,将失去了主人的天器幼艾召唤到了这里。
在少司命逝去到封神战起新神屹立的漫长时光中,幼艾和其他神兵一同镇守着天地气运,新天庭成立后,人间遭遇了多次大劫,拯救世界的英雄也多次依靠神兵之力,因而虽未具人形,幼艾所负的功德也够格了。
来到新世界的幼艾因为不适应而陷入了沉眠,在天道的推动下化成人形,被善恶归源的老和尚捡到,以无相梵音之名生活,这才有了之后一段段温暖的缘分。
那一次次的相遇相知是幸也是不幸,她的快乐来源于此,她也因此不得不牺牲。
这里的天道虽然虚弱,却依旧算无遗策。
“你有权利表达愤怒。”弃天帝笑道。
“你这下可以确定我不会成为你宏图大略的阻碍了。”无相梵音长叹一声,“当我融入天道之后,一切的爱憎都不会有意义,就像是一台机器,除非有人触动了机关,否则对于人间的一切都不能插手,不能过问。”
“我希望人类消失是因为我希望这个世界活下去,等天道全了,我自然也就没有这样做的必要了。”弃天帝道,他的声音慈祥温和,与他纯白的形象无比契合。
“没有做的必要不代表没有做下去的意愿,你的文字游戏令我厌恶。”无相梵音不屑地轻笑了一声,“神不对人说谎是因为骄傲,但在地位同等的存在面前就不会这么诚实了。”
弃天帝笑道:“也许再给你一点时间,你对人类的看法就会和我一样了。”
无相梵音“哼”了一声,“我还有多少时间。”
“这取决于你。”弃天帝说道,“你的付出能获得多少回报全都由你决定。”
无相梵音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
弃天帝笑了起来,他知道无论这个人有多么聪慧,有多么强大的能力,都不会再有用武之地了。
“太柔软的慈悲就是弱点啊……”他感慨着,回到了寂静的神殿。
“师太!师太!”
无相梵音甩了下头,缓解了一下灵识归体时的不适感,回应道:“我没事的,只是忽然走神了。”
白小九松了口气,“师太没事就好。”
“小九吓坏了吧。”无相梵音歉意道,“对不起啊。”
“那师太打算怎么补偿我?”白小九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无相梵音笑了起来,顺着小九的心意说了下去,“小九希望怎么样呢?”
“师太你……慢一点老好不好?”话说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幼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九又犯傻了是不是?”
无相梵音对于他而言是如同母亲一般的存在,而在这么多年的旅行中,他已经见过太多辛劳的父母白发苍颜的面容,他也见过太多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悲剧。所以他会为自己成长的太慢而着急,为无相梵音也会被岁月带走而悲伤。
他明白生命的流逝无可避免,但他却由衷地希望眼前人的时间能过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她能够永远是那个垂首微笑,面容端丽的年轻佛修。
“难道在小九觉得,我已经老了吗?”无相梵音轻叹一声,故作忧伤。
“才不会呢,师太一直都很年轻。”小九急切地反驳道。
“那就行了啊。”无相梵音道,“无论现实被岁月如何磨损,小九心里的无相梵音一直不老。”
“无论日后我在何方,只要你我之间相互牵挂,那我们就不曾分离。”
“师太为何说这样的话?”小九面露惊色,他急切地握住了无相梵音的手,“师太不是答应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吗?”
无相梵音眼中隐隐闪现哀色,“绮罗生,你总要长大的。”
她没有再叫他小九,而是称他为“绮罗生”,这个他抗拒了很多年的名字。
“师太……”白小九看着她,慢慢松开了手,“……我知道的。”
他勉励笑着,“我不会怪师太的,我知道师太都是为了我好。”
他的回答很坚强,很理智,却藏不住背后的委屈,和过去一样,这个孩子的懂事乖巧都让无相梵音心软愧疚。
可这一次,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两人沉默着下了山,一路上的风格外的凉。
那日过后,绮罗生的心情低落了很长一段时间,但终究是恢复了过来。
无相梵音信守了登山之前的承诺,带着绮罗生来到了善恶归源,探望许久没有见的渡如何等人。善恶归源依旧和过去一样寂寞清冷,在门口扫地的小沙弥并未曾见过无相梵音,但也曾经听说过这位德高望重的师太,将扫帚一扔便匆匆忙忙地进去通报。
“这里便是师太的家吗?”绮罗生好奇地左顾右盼。
“是不是比你想象中的要荒凉许多?”无相梵音笑道,“我小时候也是这样觉得的,但是正因此地的荒凉,我才觉得西北角的那一片竹林是多么珍贵的一片宝地。”
“通常别人在说善恶归源景色荒凉之后所加的语句不是诸如’这样更有利于修身养性’这一类的话吗?”
“师太,无相从来不喜欢说违心之言。”无相梵音笑道。
竟是渡如何亲自来门口接她了,一别经年,这位言语风趣、脾气强硬的女佛修还是一如既往的言辞犀利。她略带审视的目光移向了无相梵音身边的绮罗生,笑道:“你莫非是收了个弟子,想请我为他剃度才回来的?”说话间,她的手上多了一把剃刀。
无相梵音知晓她是在开玩笑,但还是把绮罗生往身后藏了藏,“师太不要误会,这孩子与我有缘,与佛可无缘。”
渡如何叹息一声收回了剃刀,似乎颇为遗憾,“末法时代,有佛性、佛心的人太少,自你离开后,善恶归源再没有找到新的有天分的孩子了。”
“一切随缘,师太莫要强求。”
“你若认识烧菜烧得好干活勤快的小沙弥,记得在他面前多提善恶归源几句。”
无相梵音:……师太你是不是暴露了什么意图?
渡如何看见无相梵音愣住的神情,轻笑了起来,“我开玩笑的……每天同野狐禅聊聊,学了些他的坏毛病,无相可不要告诉你楼至师兄。”
无相梵音点了点头,“野狐禅师兄可还好?”
“他呆在牢里,死活不肯出来,非要楼至韦驮亲自去放他,那么多的活儿都得我自己做。”渡如何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不,无相你一回来,我还得亲自去烧一桌素筵好好地款待你。”
无相梵音笑道:“麻烦师太了,无相也有些怀念师太的手艺了。”
进入善恶归源后,远远的,无相梵音便看见了正在同小沙弥讲经的观世法,后者向她点了点头,便继续回答着小沙弥们的问题。
“午饭还要再等些时间,无相你不妨先去看看野狐禅?他前天还在念叨你呢。”
无相梵音轻声说道,“我也有些想野狐禅师兄。”
绮罗生似乎对无相梵音以前住的地方很感兴趣,渡如何安排了一个辈份较高的修者陪他参观,无相梵音交代了他几句后便来到了阴暗的地牢。
这里说是地牢,其实原本是存放粮食的仓库,只是中间多了个大铁笼子罢了。
有着一圈红发的秃头僧正在笼子里闭着眼睛老神在在,“渡如何你怎么身上没带着饭菜香,莫不是善恶归源断粮了?”
“师兄。”无相梵音轻声唤道。
野狐禅睁开眼睛,愣了一下,喜上眉梢,“哟哟,这不是无相嘛!长得都快和臭老秃一样好看……麦这么瞪着我嘛,楼至师兄,我叫他楼至师兄总成了吧。你这次出去见到他了吗?他打算什么时候来和我打一场?”
“打一场?”无相梵音愣了片刻,“师兄你打的是这个主意……那你可真是活该要再等上千年。”
“怎么?”野狐禅虽然面上还是一片不恭,但眼中却有担忧之色,“臭老秃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为佛乡的事忙得脚不沾地,没个千年得不了空。”无相梵音知道蕴果谛魂和渡如何有心把楼至韦驮受石封之刑的事瞒着这个做事鲁莽的僧人,便也没有戳破这件事。
野狐禅这才松了口气,片刻后不满道:“这算什么呀,那个什么佛乡给他什么好处,要为那群人忙成这样!”
无相梵音也想知道楼至师兄为什么非得担着天之佛这么个代表了一堆麻烦的名号才能为苍生做事,但野狐禅显然不适合想这些问题,不然他非得冲上佛乡和楼至韦驮理论不可。这样想着,无相梵音道:“师兄向来做事要求尽善尽美,再加上佛乡信任他,他自然希望履行好自己的责任。”
“信任个鬼!”野狐禅气哼哼地反驳道,“佛乡要是真信任他,当年那个抱琵琶的女修就不会来这里了!分明是找不到打手了才随便编了个职位把臭老秃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