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 第十五章 翼儿(11)(1 / 1)
我有种负罪感,我欺骗了他,让他如此痛苦。我差一点脱口而出,告诉他玉没有死,他不必为此自责。但他是谁?是瓦尔特舒伦堡,盖世太保,反间谍部门的头头。我恍然警醒,这可不是爱心泛滥的时候。
玉对他意味着什么?是跟他妻子一样身怀六甲的女人,同时也是从事破坏活动的德国的敌人。他对玉费尽心思,却一筹莫展。如今终于有了突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玉死于轰炸。犯人死了,线索断了,失望有之,惋惜有之,同情有之,但是懊悔……你可从来没打算放过玉。仍是在演戏!我想不明白他这样做到底是为什么,或许是沉迷在扮演的角色里无法自拔,真是难为他了。
舒伦堡一直赖着不走,一个人喝酒、抽烟。安东送午餐时正好被他逮着,倒不是嗅出什么可疑味道,而是让安东再给他送瓶威士忌酒来。我暗暗吃惊,没想到他身形瘦削,脸色苍白,竟有如此酒量。一瓶多威士忌下肚,外表上完全看不出来,怪不得他敢在工作时间喝酒,只是这样的喝法伤身伤肝。
舒伦堡是下午走的,把门外的‘狗’一起带走了。他说那是为了阻止我早上去医院,怕我受刺激,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晚上沃纳来了。原来舒伦堡打电话给他,告诉他玉的事,让他来看我。“没想到他还挺通人情的。”
我不置可否,脑袋里斗争着要不要把实情告诉沃纳。
沃纳很伤心,语无伦次地说些安慰的话,时不时地眼睛望向天花板,那是在竭力控制住眼泪,不让它流下来。
我暗骂自己残忍,让好同学无端伤心,但也只能这样,不要把沃纳也牵涉进来。
因为尽力掩饰,我很少说话,总是沉默。沃纳以为我伤心过度,陪我到很晚。
第二天维尔马突然来了,这可是没想到的。
“玉说你可能受了伤,让我来看看,她不放心。”维尔马风风火火地冲进门。我为了躲避她差点摔倒,被她一把拽住。“你还真是……伤哪儿了?重吗?”
维尔马上下打量我。我好像被剥光了。
“没事……没事。”我挪到床上,松了口气,想蒙混过去,但看见她吃人般的眼神,还是老实交代。“肋骨断了,不过不严重,睡几天就好。”
“睡几天?在这儿?谁来照顾你?你吃饭怎么办?”
“酒店里有个服务生,跟我挺熟的,饭他会按时送来。我也不是一点不能动,刚才,我不还给你开门了吗?”
“是啊,我忘了,你是少爷,到哪儿都有人伺候,我还真是多此一举。” 维尔马把帆布绣花手袋扔到沙发上,过来整理凌乱的床铺,在我身边转来转去。
我抓住她。“维尔马,谢谢!”
这两天,我一个人躺着,尽管安东会来送饭,但是……伤痛,担心,孤独,害怕。现在见到维尔马,我真有种回到家的安心感觉。
维尔马看了我一眼,扶住我,帮我躺下。“躺下吧,你在冒冷汗。”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那样清澈,少了一些憧憬大胆,多了一些沉稳担当,但那一份赤诚始终如一。
“你说玉?乌尔姆告诉你了?”
“就他,还想瞒我?”
“你别怪他,是我叫他别说的。”
“我当然不会怪他,他是好人,但我会怪你。”维尔马给自己点上一支烟,坐到我对面,翘起腿,摆出一副审讯的架势瞪着我。“好了,现在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说玉的力量是温柔的,那么维尔马的力量就是坚硬的,坚硬得好比椴树的树干,能够让人靠一靠,有时又硌得叫人吃不消。
等我把事情说完,她正好一支烟抽完,掐灭烟头,再点上一支。她盯着手上的香烟看了一会儿,然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知道吗?我最恨你总是自以为是。我更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听你的,你叫干什么就干什么。约瑟夫是,乌尔姆也是。”
“是我骗了他们。都是我的错。”
“你又在自以为是。”维尔马愤怒地跳起来,用香烟指着我。“你以为人家都那么傻?假如乌尔姆不知道干这事有多危险,他就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瞒着我。他是好人,他这样做都是因为爱我。而你,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
面对她的指责我哑口无言。她说得没错。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她,伤害她心爱的人,这次又把她全家拖入危险之中。但是我没办法,维尔马,在柏林我没有可以信赖的人,只有你们。你们是我的家人,我的亲人。我想对她道歉,请求她原谅。我知道她会原谅我,她跟约瑟夫一样,从来不会记恨我,但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维尔马骂累了,一个劲地抽烟,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着意控制音量,不让怒吼爆发出来是很累人的,更何况我始终看着她默默无言。
“算了。”她挥一挥手道,“这种事你不找我们找谁,更何况这件事你做得对。玉是个好姑娘,她把事情都告诉我了。她不想连累我们,但我们能不管吗?她还怀着孩子。”
维尔马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躺在床上仰视,感觉她就像个将军,果断而有气魄。
“我问你,现在怎么办?”
“本来,我打算等过两天没事了,就带玉回凯撒庄园,在那里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现在不就没事了吗?玉已经死了。”
“是啊,可我现在动不了,乘不了火车。但我记得乌尔姆的老板就快回来了,玉不能再呆在汽修店里。”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带玉去乌尔姆他妈妈家,那是乡下,很安全,不会有人打搅。你就在这儿安心躺着,等身体好些了再去接她。”
那太好了,可是……“可是,玉现在没有证件,你们怎么走?”
“开车去,不远。”见我迷惑不解,维尔马解释道:“前些日子,乌尔姆他弟弟开来一辆卡车大修,是他们家附近一所修道院的。乌尔姆也是义务,不要工钱。现在修好了,说好明天上午修道院来人把车子开回去。我们就跟车走。修道院的车子,不会有人检查。”
这么说都安排好了。我不由得咧开嘴,露出笑容。
维尔马试图继续板着脸,对我怒目而视,却终究在我的微笑面前宣告失败。“这下你满意了?”
“谢谢你!”
忽然我被自己没有流出来的眼泪呛到,咳嗽引起肋下剧痛,我几乎背过气去。
维尔马慌了,想帮我顺气,又不敢动我,吓得脸色都变了。
等我慢慢缓过来后,维尔马说道:“你这样不行,我看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真的没事。这是被烟呛的。”
烟?维尔马一听赶紧跑去开窗,挥手驱散屋里的烟雾,等来到床前,赫然看见床头柜上的烟斗和满满的烟灰缸,才回过味来。“好啊,你个马蒂,还在耍我!”
我哈哈大笑,笑声却在受到维尔马袭击的同时戛然而止。这下我可是自找苦吃。衣领被维尔马的大手一把揪住。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等着承受她的惩罚。
但是,什么也没有。
维尔马放开我,站在那儿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突然恶狠狠的说了句:“马蒂,你要是对不起约瑟夫,他能原谅你,我却不会放过你。”
维尔马陪着我说话,一直留到安东送饭来。这时我才明白她耐着性子跟我一同回忆过去的目的。她是要对安东交代一番‘伺候’我这个‘少爷’时的注意事项。瞧着她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我有点哭笑不得,难道是我现在的虚弱无助激发了她的母性,这久违了的温柔让我倍感亲切。至于被吓坏了的安东,只有等维尔马走了以后再给他解释吧。
玉暂时得到安置,我心情好了许多,现在要想想怎么给玉弄一套新证件。
舒伦堡打电话来,说有些玉的‘遗物’,问我要不要去领。我不想再跟他见面,就拒绝了。“东西还是交给她叔叔比较好。”
我给玉的叔叔打电话,要他去了盖世太保那里以后到酒店来一趟。听语气甄先生还不知道玉的‘噩耗’,舒伦堡是打算到时候再说。那样也好,这样甄先生他们悲伤的时间会短一点。在他们去见舒伦堡之前,我不能告诉他们实情。
不出所料,甄先生看上去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头发近乎半白。记得玉和昭结婚的时候,甄先生的头发还乌黑油亮,没有一丝白发。
“甄太太呢?”
“她没来。我把她送回家了。她接受不了……连尸体都没有……玉和孩子……已经八个月了……就快生了……我怎么跟我哥说呀……”
甄先生再也忍不住,倒在我怀里恸哭。幸好我事先有准备,后背靠着墙壁,但即便如此,那一下轻轻地撞击还让我痛苦万分。这怪谁呢?怪你自己。
我没有耽搁,马上把真实情况告诉他。起初他没听明白,后来听懂了却不敢相信。一直到我要他帮玉搞一张新护照时才渐渐进入状态。
“从现在起,在德国,再没有甄玉这个人了。你尽快帮玉弄一本新护照,用新的名字。”
“护照没问题,但是没有签证啊。”
“那个我来想办法。”签证只有造假。我想等拿到护照后去找月落酒吧的老板,希望他能有办法。实在不行只有自己做了,糊弄出个样子就好。有我陪着,该没人敢为难玉。
甄先生从盖世太保那里领来了玉的‘遗物’,那是一条金项链,一块小巧的英纳格金表,一枚红宝石戒指,还有一只红色的女式手袋,一只钱包,一些零钱,一块丝绸手绢,两把用小鱼香囊串在一起的钥匙。除了那两把钥匙,甄先生让我把东西转交给玉。红宝石戒指我认识,那是母亲送给玉的结婚礼物。玉的手指比母亲纤细好多,戒指也有点大,玉当时没有戴。现在玉因为怀孕,手指变粗,便改戴这枚戒指,把那枚结婚素戒留在了家里。
我没想到舒伦堡会留着这些东西,并且归还。这不是盖世太保的办事风格。通常情况下,犯人一抓进去,所有随手物品就被搜走、分光。是他事先叮嘱过还是事后再从部下手里要来?或许他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在撒谎、演戏。
甄先生很想见见玉,但我不敢冒险。假如把甄先生夫妻带去乌尔姆的父母家,不仅玉有暴露的危险,还会连累乌尔姆。这我更不愿意。
“会有机会的。等孩子生了,风头也过去了,你们来凯撒庄园看望玉吧。”
“看来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