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6 第十五章 翼儿(10)(1 / 1)
“呆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等我过来。”
挂上电话,我怔怔地发愣,想不明白舒伦堡是什么意思。
门铃一阵紧过一阵,难道是小狐狸这么快就到了?试着动一动身子,疼痛比昨晚更甚,一咬牙坐起来,顷刻间,有利剑直刺心房,有钢钳扼住咽喉,我无法呼吸,仿佛心跳都被迫停止了。
“早上好,先生,这是您要的早餐。” 在安东推着餐车进门的时候,我仍坐在床沿上与伤痛抗争。
安东?!我麻木的脑子转不过来。你知道我行动困难,你还有我房间的钥匙,你干嘛要……我有些埋怨,却没力气表达。安东倒是很明白。
他关上门,轻轻落了锁,赶紧过来扶我。“对不起,先生,门外有条狗,我不得不先按门铃。”
狗?盖世太保?这么说舒伦堡怀疑我了?我被软禁了?怪不得让我呆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来的还挺快,是“帝奇”说了。舒伦堡不傻,很容易联想到。叫玉说中了,但我并不后悔。
“没……”我略摇摇头,“你来得正好……帮我一下。”
“您要干什么?”
“去卫生间,洗洗脸,换身衣服,一会儿盖世太保要来。”
“盖世太保?您是说门外的那个就是?”
“是。”我点点头,试图用笑容令他安心。
每个人都有秘密。安东把客人的车子私借出去是他的秘密。我半夜回来,狼狈不堪,受了伤,却不去医院,这是我的秘密。作为朋友,我们相互替对方保密,但不是所有的秘密都会引来盖世太保的。盖世太保总是与恐惧、恐怖联系在一起。
没想到,这会儿,安东却沉着得要命,不愧是见过世面的,照顾我洗漱、刮脸、换衣服,小心、细致、不慌不忙。
我穿戴好后,除了脸色苍白,额头不时冒出些冷汗之外,便看不出什么异样。
我让安东扶我到沙发上坐。
“这样能行?”安东拿毛巾帮我擦汗。
“行的。绷带绑紧点就没事。况且……”我吸了口气。“你明白,安东,不能让盖世太保知道……”
“我懂,我明白。”安东把餐车推到我面前,替我倒上咖啡。
我吃饭的时候,他从白桌布遮住的餐车下面拿出我的军服挂到衣橱里,包括军帽、皮靴,都刷过、洗过,笔挺、锃亮,一尘不染。我暗暗庆幸,不知道他是否有意把军服藏在餐车下面送来?要知道假如被门口的盖世太保注意到,问起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把军服拿去清洗?我还真没有令人信服的说辞。
接着,他又整理起床铺来。
“安东,你已经下班了吧?还是快回去吧。” 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我想让他快点走,怕他被舒伦堡撞见。就凭舒伦堡那狐狸一般敏锐的嗅觉准能感觉出点什么。我怕安东禁不住压力说出不该说的,也怕给他带来麻烦。一旦牵涉到盖世太保,丢掉酒店的工作恐怕是最好的结果。
我的催促起不了一点作用。安东铺好床,又过来服侍我进餐。因为靠在沙发上胸口传来持续不断的闷痛,抬起手臂拿东西时会牵动肋下,疼痛加剧,面前的早餐几乎一点没动,安东便拿着盘子喂我。开始我有点抗拒,皱着眉摇头,但最后还是顺从了。
“您可以相信我,先生,不论发生什么,您都可以信任我。”突然,安东说道,越来越激动。“谢谢您为威廉做的。”
我吃了一惊。
“尽管您没有说,但我知道是您做的。我一直想感谢您,先生……您可以信任我。”
我当然信任你。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我没办法让威廉回来,我没能找到他妹妹,我也没有能力惩办元凶。
三个月前一次柏林的同学聚会上——以前这种同学聚会我很少参加,现在,可能是因为恩斯特,我意识到战争会让我们一个个失去身边的人,所以当沃纳告诉我时,我便跟着去了。我得知一个同学在国防军里负责柏林地区的征兵体检工作,我把威廉的事告诉他,不久他查到当初给威廉签发体检合格证的那个狗屎军医。同学问我要不要让那人渣受点苦。当然要。很快,那个狗屎军医便以滥用职权、破坏国防的罪名被捕,送往格拉茨的军事监狱。而那个主谋,我们恐吓狗屎军医时他招了,是军备部的一个官员。我们跟踪那官员,没有找到威廉的妹妹,相关资料里也查不到任何线索,她很可能已经遇害了。我没有证据,即便有也没用,法律如此,只有用其他办法,但我现在的能力根本动不了他。
安东想留下,他实在担心我,但是不行,我好歹说服了他,只叫他出去时留着门,这样舒伦堡来的时候我就不需要费力站起来了。安东说他会给我送午餐和晚餐。但愿舒伦堡早点来,不要叫他们碰上,我也早点解脱,这样坐着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想他会不高兴,至少是皱着眉头。没有及时给他开门,在他耐心地摁了半天门铃之后才懒散、厌倦地应道:“门开着。”这一定让他觉得丢脸、窝火,特别是在下属面前。我以为他会开门见山,质问我玉的下落,或者把“帝奇”带来与我当面对质。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本想早点来的,但是……”
我看向他。你说什么?道歉?真的吗?算了吧!别再装腔作势了!我拿起桌上的烟斗,往里面填烟丝,动作很慢很慢,因为我快不了,我也想用这样的慢条斯理,故作冷淡、傲慢来掩饰目前的真实状况,顺便鄙视一下。
他倒好,还是一贯的我行我素,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顺手拿起桌上的威士忌酒瓶,开始自斟自饮。“昨晚上空袭时你没去医院?”
这就开始了。但我怎么回答?我要集中精神,提放他的陷阱,及时应对,但我力不从心。长时间的忍耐让我精疲力竭,我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具体位置了,整个胸膛好像都受着烈火地无情灼烤,心一阵阵紧缩,呼吸困难,听力似有似无,视觉忽远忽近,思绪混乱不清,唯有沉默不语。
“幸好你没去。”
茶几上放着宁眠泰尔的药瓶,那是昨晚上安东给我吃药后顺手放着的。这会儿他注意到了,拿起来端详,自己得出了答案。
我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却没再继续,只是一个劲地喝酒。不一会儿,那半瓶的威士忌就见底了。
我有点惊讶。这可不太像他。现在是上午,他不是个随便喝酒的人。他的样子很疲惫,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悲伤,他脸色发灰,双眼深陷,窝进沙发里,背佝偻得比我还厉害,人愈加显得瘦削脆弱。
舒伦堡掏出他的骆驼烟自己点上,发觉我还拿着烟斗,便燃着打火机伸过手来。我和他之间隔着茶几,我必须探过身子才够得着打火机,但这样的动作在我却是十分困难,于是我决定放弃。
我划着火柴,自己点烟,把尴尬扔给他。
他的手僵在那儿,直到打火机的金属外壳烫得握不住,才嘡的一声关上打火机,再啪的一声把打火机扔到桌上。
他生气了。我暗自得意,等着他发火,等着他咆哮。哈!他确实很有涵养,很会演戏,但是今天,在亲自过来兴师问罪,却被我一再傲慢、无礼地对待之后,该不会,也没必要再伪装了吧?
“对不起……”
是我听错了?
“我知道收音机里会说,我知道……你一定很心急。我只是……只是不希望你看到。我想亲自告诉你。相信我,我想早点来的。”
他想说什么?他想干什么?我糊涂了。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固执,我没想到会这样。相信我,假如我知道,我早就让你带她走了。她有错,但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果。”
撒谎!骗子!你就不觉的恶心吗!这种悲痛、懊悔的眼神不属于你!别忘了,你是盖世太保!中央保安局四处E科科长,党卫队二级突击大队长,你是瓦尔特舒伦堡!
我狠狠地瞪着他,一言不发。
“我们没找到尸体,理论上属于失踪人员,但是应该不会有奇迹了,她死于昨晚的空袭。”
“死了?谁?谁死了?”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跟我的预料完全不同。我有点转不过弯来。
“甄玉小姐,傅太太,她死了。昨晚上空袭时一颗□□炸了外科大楼,大楼完全烧毁了,很多人失踪……烧焦的人体缩得很小,根本无法辨认……我找了很久……真的。”
“你就那么肯定?那……”
“你是说‘帝奇’?昨晚上是他值班,我们在地下室找到了他的尸体。”
不知道为什么,伤痛还是激动,我拿着烟斗的手开始发抖。
“一氧化碳中毒,窒息而死。外科大楼倒塌时封住了地下室的入口,那里所有人都死了,总有两百多。”
我颤抖得更厉害了。
“我想是轰炸时‘帝奇’抛下甄玉小姐自己逃命。甄玉小姐行动不便,没有人帮助的话走不了。不会有奇迹了,马蒂。假如‘帝奇’把甄玉救到地下室,她也会死,但会有尸体……对不起,马蒂……马蒂,你怎么了?”
危险瞬间消失,支持我的力量也随即消失,还有……应该感谢命运,还是上帝?我真是蠢,天真、幼稚、迂腐、可笑。这是战争!你死我活!在我决意要救出玉的时候,就注定了会有人为此付出代价。我还虚情假意,惺惺作态,梦想着扮演圣徒,在残酷、罪恶的现实中独善其身。我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痛苦,或者是彻彻底底的绝望?今天上帝站在我这边,那明天呢?‘帝奇’或许罪有应得,那么其他人呢?
“死了多少?全部?”
“死亡和失踪加起来两千多,受伤的还不止。”
“谁都逃不了。”我闭上眼睛喃喃自语,坚持不住了,再没有力气强撑下去。
“你怎么了?是不是心脏?”
心脏?是,我的胸口好痛,都没法呼吸了。但是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是盖世太保,看过我的档案,研究过我。
“要不,我扶你躺床上去?”
笨蛋!要真是心脏病发作,根本不能动。不过,我倒是真的要快点躺床上去,我快晕倒了。
舒伦堡扶我躺到床上,帮我脱去靴子,盖上被子,又忙着倒水。真是滑稽!我想笑,却引来他更加担忧的目光。
“要不要去医院?你看上去很不好。”
我真想叫他出去。既然不是来审问我的,那还呆着干嘛?
“你有药吗?”
疼痛没有缓解,可能是坐的时间太长了。我想叫他把桌上的宁眠泰尔拿来,开口却说:“在上衣口袋里。”那里是硝酸甘油。如果我不吃药,没准他真会把我弄去医院呢。
“怎么样,感觉好点了?”舒伦堡那毛巾帮我擦汗,喂我喝水。
我闭着眼睛不理他。
“你睡一会吧,我陪你。”
见鬼!你在这儿我怎么睡得着。可如今我也只有装睡了。别说,还真是累啊,慢慢的意识便不受控制地模糊起来。恍惚间,我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
“马蒂,不管你信不信,不管你是不是原谅我,我要对你说我是真的很后悔。”
他在一个人叨叨什么呢?我把眼睛开开一条缝。舒伦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烟斗。昭送给我的烟斗!我差点冲上去把烟斗抢过来。还好他只是把玩,没有抽。
“你知道我太太也怀孕了,昨晚上的空袭我们也遇上了。我家住在选帝候大街末端,正好在一个防空高射炮阵地的附近,我们在五楼。我回家很晚了,才迷迷糊糊一会儿,就听到我太太喊‘瓦尔特!瓦尔特!空袭!我们必须穿衣服,把儿子抱到地下室去!’那声音好像很远,很不真实,可能是我太想睡了。我回答说:‘这只是第一次警报,如果是真的空袭,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躲避呢!’后来我们整个的房子都摇晃起来了,不知道是因为落下的炸弹还是发射高射炮。我走到窗子那里——我还没有决定做什么——忽然间,看见许多探照灯发出的交叉光带中,一架巨大的轰炸机,太近了,我看到机翼上的圆圈。我说:‘我们最好下去!’我刚刚离开窗口,就听到一颗炸弹落下来嘘嘘的声音。我叫太太卧倒,但是她正忙着去照顾小孩,我儿子睡在隔壁的婴儿室里。当她正走到门口,一声猛烈地爆炸!她跌倒在地上,我被摔到空中撞在对面的墙上。我听见玻璃窗叮当的破碎声和楼房倒塌的撞击声,随即完全寂静下来。不一会儿,我听见我太太沙哑的声音:‘你还好吗?’我不知道,我好像仍然昏迷。她离开我,踩在那些破碎的玻璃和砖石上,匆匆地跑到孩子的房间去。我跟着她跑,既羞愧又害怕。这样危急的时候,她们往往比我们更坚强。她用力扭开那扇炸弯了的门,在那零乱而沾满灰尘的小被子下面,儿子正面向着他的妈妈露出笑脸。门窗和所有的家具,没有一样不是残破不堪的,就在床上面,有一个锯齿形的炸弹碎片正穿在墙上燃烧着。我和太太跪在床边,惊愕地互相怔视着。
“我们俩都很紧张以致没有听到下面的喊声——‘五楼的朋友!你们都呆住了吗?把你们的灯关起来,你没听到这批飞机还在周围没有走吗?’我们很快将灯熄灭,跑到地下室去。后来我到外边去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在两百码半径以内,一连串丢下来5个炸弹,其中一颗刚好丢在我们住宅的甬道上,将甬道左边所有的东西都炸毁了!所幸在那边没有防空洞,否则我们的命运可就注定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以后,我太太和我开始打扫碎片和垃圾,我煮了点咖啡,然后和她坐在一起,直到我早晨出门。”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对视。我看错了吗?他眼睛里的东西……
“在昨晚之前,我没有想到过炸弹会直接落到我的妻子身上,我的孩子身上。她们是幸运的,至少昨晚是幸运的,但甄玉和她的孩子……我在想至少让我找到她……可是找不到。面对那一堆堆烧焦的尸体,我仿佛看见我的妻子,我的孩子……对不起,马蒂,我这人做事从来不后悔,我有我的原则,但今天我后悔了,真的很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