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 第五章 奇迹(14)(1 / 1)
在安哈尔塔(Anhalter)火车站,我突然发现了春天。
车站边的墙角处,有几棵樱桃树正是开花时节。天是纯净的蓝靛色,树枝在这蓝色天际的映衬下,似乎还覆盖着雪。摇动着树枝的风依然很凉。风摇动着那些白色的花瓣,可是却摧毁不了它们,甚至不能揉皱它们。它们如梦幻般摇摆着,似乎就要落下,可是却牢牢地钉在细长长的、亮闪闪的、直挺挺的树枝上。树枝仿佛是金属的,就像树干本身,瘦长、平滑、闪耀着灰色和紫色的光芒。阳光穿透薄薄的花瓣,显现出白色的花瓣中清晰、精致、交叉、错落的纹脉,给柔弱、娇嫩的花瓣增添一分生命力,人的生命力,同时包含着脆弱与刚强的人的生命力。在白色的花束间,是新生的叶子,小小的,长长的;在阴影中呈现出柔嫩的绿色,上面覆盖着银色的绒毛;阳光下,叶子又变成了粉红色。
这次柏林没有白来,虽然巴贝尔拒绝了我,但是无意中遇上了施拉科夫中尉,还有甄玉小姐,昭一定会高兴的,我要尽快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当然,首先要告诉恩斯特,他会来车站接我的。
恩斯特不在车站。
下车的乘客走光了,月台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不会有什么事的,只是在路上被耽搁了。我安慰着自己。夜色中,我站在月台的路灯下抽着烟,仿佛又看见了当初的情景:大雨瓢泼,昭赤脚站在泥水里,有些费劲地弯腰扶起身边的老人。完全湿透,已经看不出白色的衬衣紧贴在身上,加之肩上的马裤背带,更突显出那宽肩窄腰的漂亮身形……十五分钟过去了,我有点等不及了,考虑着是否该另想办法回营。
“长官!对不起,我来晚了。”
是瓦尔特,我不仅有些失望,更是疑惑,是带着忧虑的疑惑。
“怎么是你?恩斯特呢?”
瓦尔特提起我的行李包。“劳舍尔中尉开会去了。听说有位大人物要来营里视察,指挥官皮奥尔科夫斯基上尉带着他们到慕尼黑总部开会去了。”
“他们?”我们向车站外的越野车走去。我问道。
“对。所有的中尉。中午就走了。”
“这么说,营里中尉以上的军官都不在。没出什么事吧?”我担心起来。
“当然没事,能出什么事?至少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瓦尔特有些不以为然。
“那就好。”我稍稍放宽了心。从集中营到火车站最多20分钟的车程,这么短的时间不可能出什么事。再说,哪里会那么巧。“你吃过饭了?”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的肚子正“咕、咕”地直叫呢。
“还没,长官,准备一会儿回营去吃。”
“不好意思,瓦尔特,为了接我,你看你都来不及吃饭,一会儿回营,餐厅该剩不下什么好吃的了。”我还真的有点歉疚的意思。瓦尔特经常会专注于一件事而忘了时间,在我看来,这是他有限的优点之一。
“嗷,不,长官,这不怪你,是我在大学图书馆查资料,一时忘了时间,把接你的事都耽误了。”
听了瓦尔特的真心道歉,我一下子紧张起来:“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下午,我下午就出来了。怎么了?长官。”
“下午?!”
我们正走到车旁。
瓦尔特开了车门,把行李包扔上去。“是啊,我想正好有车,就去慕尼黑大学图书馆查些资料。”
我抢先一步坐进了驾驶室,伸手,叫道:“我来开车!”
瓦尔特略一迟疑,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把车钥匙递给我。他已经养成习惯了:对于我的命令,不管是否理解,他都会坚决执行。我一般是不会当场作出解释的。
我发疯似地开着车,只用了十分钟就回到了营里。本打算直接把车开去医院的。但是那样,车必须经过管理处与犯人营房之间的大门和岗哨。按照规定,这是不允许的,一定要过去,少不得与哨兵发生争执。如果真的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那就显得有点可笑了。
我下了车,撒腿就往犯人营房跑。路过餐厅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长官!长官!”
叫声并不大,有点胆怯,又很急迫。现在已经9点多了,外面人不多,也没多少噪音,所以叫声很清晰。
我扭头看,是餐厅门口,一个穿白制服的人正拿着拖把,看着我,抬起一只手,想挥又不敢的样子。这人是在餐厅做服务的犯人,平时总见着,除了点餐,就没说过别的。
虽然心中着急,但是我知道,他找的正是我,我更清楚,像这样叫一位长官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他一定有最充足的理由。按规定,犯人是不允许正视党卫军看守的,何况是军官。像这样招呼,那可是死罪一条。
于是,我快步走过去。“什么事?”我尽量问得温和,却因为心中焦急,还是把对方吓得一哆嗦。
“长官!是……是卡尔叫我跟您说,马上到俱乐部去。”
“卡尔?谁是卡尔?”
“是啊,谁是卡尔?”瓦尔特跟上一句。我都不认识,他肯定更不会认识了。
犯人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显然他以为卡尔认识我,才敢冒死传话的。而现在,情况竟然不是这样,那结果……如果不是拄着拖把,他肯定就站不住了。但是在一刹那的恐惧之后,犯人竟然控制住了情绪,重新正视我。“总之,”他咽了口唾沫,定了定神。“长官,卡尔跟我说十万火急,让我在这里看着,不论是见到您,还是劳舍尔中尉,都叫你们立刻去俱乐部。他说您会明白的。”
我似乎明白了,这不会是真的。我盯着犯人的眼睛,胆怯和勇气,还有……他不敢,也没必要骗我,一定是真的。我摇着头,往后退了两步,立即转身朝俱乐部奔去。我从来没有这种如临大敌的感觉。在路上,我甚至摸了一下腰间,真后悔自己怎么从来都不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