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二十六（1 / 1）
二十六
她缓缓侧过脸来，说道：“死人就不要说话了。”
他一听，有点生气，“可你已经听到了！”她确实是听到了。“只要你能听到，那就……”他没接着说下去，因为她已经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他，仿佛他只要接下去说，她就要把他杀了似的。他看到她心里所设的界限越来越大，把他逼得不得不一直往后退，直到那圆把他挤到墙边，让他无法再继续后退为止。他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走进去呢？他其实知道他怎么办都不能走进去。是她把他锁在外面的，只要她不同意，那么就算他死乞白赖地求她，她都不会搭理。
她走下楼梯，站在甲板上，对站在船头的他说道：“你过来。”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去，觉得刚刚的话还没说完，噎在喉咙里憋得慌。走到她面前，他觉得自己真是太难受了，就奋不顾身地大喊出来：“只要你能听到，那就足够了！”
她无视他的吼叫，坐在角落里，又说了句：“你过来。”
过来就过来，他不开心地走过去，不开心地坐在角落里。他们像两个被家长抛弃的小孩子似的，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郁郁寡欢，其他人看见了，都不自觉汗颜。娜美上前每人给了一拳头。
“干嘛呀！”路飞叫道。
“你还没告诉她那件事吧？”娜美看着正不开心地看着她的Sherlock。
“哪件事？”噢噢，他转头对坐在阴影里的少女说：“喂，Sherlock，知道吗，萨博没死。”
她只瞥他一眼，说了句：“哦。”
他又不高兴了，“什么呀，开心点呗，他还吃了烧烧果实呢！”
“(((*)”烧烧果实？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啊，艾斯的烧烧果实，萨博把它吃掉啦。”
她又说了句：“哦。”
他满脸不开心。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跟你说件事。”
他头靠在船背，看着她在阴影里苍白的脸，感觉回到了小时候。“嗯。”
“我可能要死了。”
她的能力是个不可再生的能量库，随着一点一点的使用，内在的能量已逐渐达到了警备线。不像其他的果实能力者，只要稍稍开发一下果实，再锻炼自己，就可以获得力量，她的能力从一开始就达到了顶峰，随后愈加减少，而她又有浪费自己力量的习惯，经常把它用在毫无用途的地方上，就使得能源库内的能源减少的速度更加迅速。本来她吃掉的二次改造恶魔果实就牺牲了她一部分生命作为代价的。最近一段时间，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的疼痛无法修复，或者说，是身上的伤口痊愈的速度较之从前正缓慢下来，便意识力量要用光了。
她说得那样云淡风轻，于己无关，他看着她的侧脸，觉得死亡对现在的她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但他的心脏还是漏跳了一拍，他曾经亲眼看到一个活蹦乱跳的人前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却死去了，那种恐慌几乎击碎了他的心，他抓住她的肩膀不断摇晃她：“你在骗我吧？你不是答应过我你不会死的吗？”
她被他晃得头都晕了，一摆一摆地说：“果实能力还没觉醒呢，觉醒了就能永生了。”
“噢，”他一松手，放开了她，随后笑嘻嘻道：“那就觉醒呗。要怎么样才能觉醒？”
我不想永生呀，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觉得说什么其实都无济于事。既然她已经做下了决定，便不会再改变。她拿出笔记本，翻看了起来。那是本线装的笔记本，从小到大一直在用，有些页面已经脱页了，她把里面的脱出来的页面夹回到原位。路飞靠在她的身上，如熔浆般的热量又传递了过来。她转头看看索隆，后者正提着杠铃在练肌肉。因为炎热，他的身上汗如雨下。现在一看，他的侧脸又不怎么像赤犬了。罗宾站在上面，问她在看什么。她以为罗宾说的是索隆，便说没什么。但大姐姐指了指她手中的笔记本，她看了一下记事本，站起身来，走上楼梯，意欲将笔记本拿给罗宾，但她一抬头，看见有个人正站在上面等着她。
那个人总是一副忧郁的表情，眼睛里带着白色而又深邃的雾霭。他不是吸血鬼，但在如此炎热的夏天，他亦一席黑服，令人联想到极北之地的冰霜。发色正如他的黑服一般，漆黑如墨，衣服下的皮肤却苍白如雪。他身上裹挟的气质与Sherlock有点相似，都有着人类难以接近的冰冷与无情。只有在望向Sherlock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才会温柔那么一点点。由于生人的进入，瞬时，全员亮出了兵器，进入戒备状态。
她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他，在她没有命令的情况下，一般情况下他是不会出来的。可他现在却站在这里，他现在站在这里，意味着在他背后的某个人，正在以这种方式警告她，让她不要玩得太过火，不要忘记了她曾经的承诺。她依然被控制着，她如同一只蝼蚁般被人紧紧地捏在手里。
那个人向她伸出手，说道：“我来接你了。”
路飞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立刻说道：“别跟他走！”
突然间，她的眼睛空洞了，像是陷入了某种凝结的胶质之中，任何影像在她的眼睛内投射不出任何色彩。仿佛她的灵魂被什么人从肉体内抽出一般，她的四肢如同散了架，缓缓向后倒去，路飞眼看着她要摔下来，赶忙抱住了她。他把Sherlock抱在怀中，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地。她的笔记本在空中四散，散落在船上不同的地方，其中有一张飞向了红心海贼团的船长，他抓在手里，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的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你是笨蛋吗？你给我安分一点。你只准和我一起老死。”
那个男人俯下身，把他身边的笔记本的碎片捡起来，走下去，塞在路飞手中，并轻轻在他的耳边呢喃道：“是我干的。”
路飞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却又被下一句话袭击得不知所措，“而之后的那些年里，只有我在她身边。”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在自己眼前消失不见，他把少女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手慢慢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湿冷，冰凉，使他不由得想起了以往所体验过的任何一种寒冷。每一种寒冷的唤醒都带着非常深刻的绝望。他想起了她歇斯底里的哭泣和凄惨无比的求助；想起了明明已经身处安全的场所，却拼命拽着他求他不要走；想起了她即使是面对他的朋友，却仍有戒心；他想起以前艾斯曾经这么评价她：“就像一块玻璃，一碰就碎；又像是石头，心坚硬无比。”艾斯这么说，说她很可怜，但他会接近她，并不是因为她可怜。曾经说过保护她的人，已经死了。死者不能说话。想到这，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异样的心情猛然涌上心头。
——她不相信我。
他的右手紧握住她的手，左手却不经意拼命堵住从胃里猛然升起的呕吐感，手上传来了好闻的纸张味道。她一点都不相信我。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她相信的人已经死了。那个人并不是故意去死的，却也不是无意去死的。他想到，那件事之后，他一直在寻找那个始作俑者是谁，他一定要找到那个人并将其打倒在地，让其在Sherlock面前道歉。他一直以为那个人会是不确定物终点站的人，只有那里的人才有最大的可能出现在森林里。可他完全没有想到那个人他是找不到的。他根本找不到。
一股无名火从他的心头油然而生，却无处发泄。他的世界一片眩晕，他感到自己的世界崩塌了，继而进行了重铸，他遇到了无数的人，他无比珍视的人，可是他就是找不到她？为什么？为什么就是找不到她？
“我可能要死了。”她说。
一阵暖流从鼻腔涌出，他愣愣地摸了一下，指尖全都是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淡淡的腥味。在他愣神之间，血还在不停流着，滴落在Sherlock的脸上，他伸手想去擦，却重心不稳坐倒在地上。隐约地，他听见有人在慌慌张张地叫他的名字，又听见有人说：“Law，Sherlock先交给你了！”于是男人跑了过来，瞥了一眼Luffy，便去检查Sherlock的情况。当那个男人要抱她起来，而有人用湿毛巾帮他清理鼻血时，中间他们相牵的手就是一个碍眼的麻烦了。有人在劝他：“Luffy，luffy，先松手好吗？先看一下Sherlock的情况好吗？”
他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松开了手。此时，他的意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于是他不得不看清一个事实：使他不能好好保护他最珍视的人的，正是那个他一直想要好好保护的他最珍视的人。
在荒城的王宫里，她站在男人面前。
他对她说：“你玩够了没有？”
她低下头，咬着牙，没有说话。
这种逆来顺受让对方有了发火的机会，他伸出指尖，戳着她的额头，骂道：“你玩够了没有？Sherlock？”随后，他又一步步走上王座，撑着脸对她说道：“你反正要死，就不要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了吧？草帽路飞也好，还有那个……”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罗也好。”他的语气变得粗暴起来，“我以前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喜欢他了。你们两个根本就不适合！那家伙可是D啊，他是你的天敌好吗？他迟早会杀了你的。他以前不就杀过你吗？你到底有没有认认真真考虑过这件事？你以为他不会在意你是天龙人吗？”
她仍然低着头，没有说话。
“而且，”他又说道，“他还年轻。”他哼地一声冷笑道，“等你死了之后，他照样会喜欢上别人，就跟你一样。”
这话如一锤重击，彻底打破了她内心的防线。她一下子就崩溃了。她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心内的仇恨满满当当地溢出来，她暗暗发誓，她绝对要杀了他，就算拼命，她也要杀了他。就算他是妈妈的哥哥，就算她是自己的叔叔，她现在就想杀了他。可一方面，她明白他说的话是对的，因为是正确的，她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她找不出理由去反驳。
“我知道了。”她说，“我知道了。”
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正抱肩靠在白色的病床边上，闭目养神。他的脸突然削瘦下来了，和前几天看到的有点不一样了。侧脸的轮廓变得锋利起来，眼睫毛随着呼吸微微抖动。她从床上爬起来，对方感觉到了她的动作，睁开眼睛看她。她冲他笑了一下，看见他那凶凶的表情，又可怜兮兮地问道：“怎么了嘛。”
他皱起眉头说：“你有一些器官碎掉了，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她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哦。”
哦？！！他有点生气，“喂！给我好好注意身体啊！”
她倒不怎么在意，“碎掉就碎掉呗。”
顿时他气得不过来，但又感到无奈，只好说道：“算了，之后我再找些器官给你补上。”
补器官……这话说得，他以为他是无良的器官收集者或者贩卖者吗？去抓抓那些可怜的海贼，对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肾没了。她噗哧一笑，“你好可爱。”
什么？！可……可爱？“Σ(｀д′*ノ)ノ”
“唉哟。”她泪眼汪汪，“干嘛又打我啦。”
o(￣ヘ￣o＃)“哼。”
她踩上鞋子，走下床，站在他面前，有点恶作剧地对着他笑。他看着她的笑容，觉得这家伙肯定又要不安好心了，往后坐在病床边上，撑起二郎腿，“干嘛。”
她不怀好意地凑过去，慢慢扯着他的衣服拉向自己，随后轻轻在他的嘴唇上像小鸟一样啄了一下。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愣在原地，看着她舔着嘴巴像刚刚吃完冰淇淋似的用舌头把周围抹了一遍，他只想骂她那个表情真是太猥琐。但他刚要说话时，手不由自主地擦了下嘴唇，有点不好意思地冲她发脾气：“你……你干嘛……”
Sherlock一看，他那副娇羞配上这样的语气，令她捧腹大笑，“都说傲娇傲娇，今天终于娇了一回啦。”她这种贱兮兮的得意样让他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上了当的纯情小男生，顿时相当火大，他用刀背狠狠地敲了她的头。她还在笑，被打了之后边抹眼泪边说：“你这是家暴。”
“那又如何？”打的就是你！他哼了一声，打开门走了出去。“你睡了两天了，草帽那边要炸了。”说着抬起腿消失在视野里。
她没有说话，继续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她又回到了荒城。她在曾经属于她母亲的国王里四处游荡。少了人的气息，这里显得相当荒凉。往远处看是漆黑的海底的黑暗。她走了很久，路过了民居、学校、商店和公园。最后在一家废弃已久的酒吧台阶前找到了波塞冬。他当时正坐在酒吧前，凝望远方，她走过去，问道：“在想什么呢？”
他一看她来了，便起身，往反方向走去，声音寂寂地在整个海底回荡：“我在想，你要什么时候才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