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第一百四十四章 城之西(1 / 1)
汝嫣氏经由血统流传下来的精致华美,澹台氏历代先祖传承沉淀的炽焰风华。汝嫣氏的优胜劣汰的深宫权力交锋,澹台氏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沙场点兵。汝嫣氏渗入骨髓的傲慢优雅,澹台氏透出身外的血染神韵。汝嫣氏的残忍狡黠,澹台氏的果断决绝。
不容于一世的二条血脉,终于融入了同一人的身体,带着对对方的毁灭与诅咒。
“朔月,他们到了么?”坐进专为他而准备的马车,汝嫣焚涅把玩着窗帘下垂坠的珠玉,悠然话语抵入车厢内另一人的耳畔。
“主人说的可是来此途中几次拦下您的一群少年男女?”另一边的青年不仅不动如山地坐着、连身子也不随着急行的马车晃上一晃,更是奢侈地捧着一杯荼水缓慢品饮,连荼水也未溅出一滴。缓慢地品饮,缓慢地抬眼,“约莫已经到了,您也该多多信任自己的属下才是。”
“又让你抓着由头说教了。”掩唇轻笑。
将窗前的帘幔掀得更开了些,清凉的风灌了进来,舒散了些许马车内的闷热。
恰是此时,有马蹄声过,察觉得到,交错的时候那少年侠士瞟过的视线。惊艳的神情浮现于表。微一勾唇,松开勾起帘幔的手指,看着织锦丝绸缓缓落回原处,其下坠着的珠玉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璇机大人已去,其门下弟子,不知主人可有盘算?”
“朔月有何见解?”
“收回己用。”
“良材四散委实可惜。”着华美袍裳的青年托着腮,凝眸沉思,“若是已同他们正式碰面的皇兄未见出言拉拢、或是拉拢不成,朔月便照着自己的心意做罢。”
修长的手指轻敲颊边,忽地微顿,复又加上一句,“朔月,不得让他们为昭雪帝拉拢了去。如是万不得已……宁为玉碎,不让瓦全。”
“属下遵命。”
此时的黔罂城西郊,察觉到有人前来的时候,男子纵身一跃,升至树梢。焦黑的木林无甚可作他的遮蔽物,不过以他的高度,若不是刻意抬首相望,怕也见不着他的人影。
步履不重,轻如落叶,约摸十数。
“师兄——”人影未至,声已先行!
跟随听闻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
“初哥哥、珉姊姊……”
“怎么会这样!”
“师傅呢!师傅又去了哪儿?!”
“看这!看这里!银色的……它是师傅的头发……”
吵吵嚷嚷的声音,它让商奎的眉宇不经意间便叠了起来。如是在他的城池里,想要安静的时候听闻了这般吵嚷的声音,那么结果只会是一个——立斩不赦!
很快地,有人发觉了这片焦黑的森林里有残存的他人的踪迹。商奎凝眸望去,那青年的掌心,躺着一缕白发。并非这些人师傅的银丝,而是一缕不见光泽的黯淡苍白。眸光一动,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闯入脑海,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举每一动就像是在消耗生命力的人。
只这么一瞬,商奎就意识到了,它是他的皇弟凝夜的发丝。
到现在,连发也作白了么?
底下的少年男女,他们留下了二人守着师兄师姊的尸体,其他的人纷纷踏足了这片许是昨夜许是今晨才被烧过的森林。
为首的,是一个着火焰红裙的少女。猎猎张扬的服饰,本该衬着一张朝气蓬勃的容颜,可她偏是寒着一张脸,倒是显得如焰的裙裾也泛着冷。他人唤她作瑶儿,却她切莫跟着他们犯险,她只是摇首,一言不发地冲在所有人的前头。
汝嫣商奎并不关心他们找得到什么、又或者是什么也寻不到。这些与他无关。待到诸人的脚步气息已经为他所察觉不到,这才拂袖乘风,飘然落下。
“什么人?”
“你是谁——”
那二名留守的弟子骤然拔剑,一脸警惕地盯着这名突然闯入他们视野的陌生人。这陌生人不仅是突然闯入他们的视野,也是突然闯入师兄师姊……不,不对!这人由上而来,分明是早已在此!
早已在此,而又另他们察觉不到气息,显然非他们二人所能敌者。早就存在于这个发现同门尸体的地方,难免地,会让人不由地怀疑,这人与凶手……会不会有所联系……
轻蔑地笑出声来,汝嫣商奎怎会猜测不出这二人之所想?没有搭理这些底层人物的意思,他回身即走……
却不想,一柄不识时务的长剑竟是横在了他的面前,“冒昧请问一句。兄台名姓为何?!”
“再冒昧问一句。兄台为何于恰巧现身此地?!”另一柄长剑亦跟随掠起,以刃为礼,语气谦恭。
以卵击石,似乎常有人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愿意这么做。
瞳眸里映着二柄交错的长剑,均横于身前。很难得,真的很难得,活过这么二十来年,还真是鲜有人胆敢这么以刃向他。就算是最擅操权弄局的焚涅,就算是术法惊为天人的凝夜,也不敢离他这般之近地以丸相向。若以武力相斗,他汝嫣商奎可决计不会输给任何人。
“与尔等何干。”威压释出,深沉的男子举步,极之地缓慢地挪动脚步。
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威压亦是愈渐地重了,而这男子,他仿佛是戏耗的猫,步履愈渐地缓慢了。待到他立到他们二人的身前,二人的身形已是无力地伏地,只有手腕尚握紧了剑柄不肯松手。
“汝嫣商奎。”临到了二人的身前,他缓缓地启口。
倒地的二人睁大了眼,透着不敢致信!
“汝嫣商奎。”他又报了一遍,冷酷的面上勾出一抹同样冷冽的弧度,“你刚才要孤回答的,吾之名予。”
他算是有些明白焚涅每每作弄他人时的心情了,既使心底有再多的不愉快,在看到他人更为可笑的模样之时……真的,这种不快似乎能够消散些许。
“此地之事。如尔等有丢弃性命的觉悟,可来寻孤。”前任神殿祭司云璇机,这人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师傅,因此才能够教导出同样德行优秀的弟子。只是火候欠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在其成大器之前将之收为己用,或者斩其双翼,会不会更好?
汝嫣商奎从来不觉自己所为残忍。权力的中心,最为忌讳的便是心慈手软,倘若失足,便是万劫不复!况且,他亦猜想得到,焚涅的想法绝对不会比之自己良善。
现在,我们将时间的沙漏缓缓地倒回几个时辰之前。
天边有曙光乍现,然则为烈焰包裹的森林里却看不到半点的光!浓重的黑烟弥漫在视野可见的任何角落,灼灼烈焰风的鼓舞下大肆地卷上树木的枝干、誓要将它吞噬得片叶不留……
稚鸟扑扇着翅羽,无力地落入滚滚浓烟。躲之不及的兽类痛得满地打滚,却是沾染上更多更多的火焰……森林里充斥着鸟兽的悲鸣与哀号,可是无人回应,无人救得……
森林里有水,只要逃到了水边,就能够抵御这突如其来的灾难!
奔逃的鸟兽不顾一切地投身河流,惊惶之中,甚至不顾自己是否会水!当死神来临之时,还有谁能够想到更多?人亦如此,兽亦如此。
河水被溅起水花,落在岸边少年的身上。漆黑的衣袂,苍白的肤色,紫色的眸子里没有光,一如这片黑烟缭绕的森林。他像是死了,可其实没有,他还有微弱的呼吸。火焰在他很长很长的发上烧灼着,漆黑的衣袂也被卷入火焰之中,他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连眉也未曾颦起些许,好似完全察觉不到周身的痛……
怎么会感觉不到疼痛?疼,他真的很疼。就像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他亲手将烧灼中的烈焰凑近自己的面颊时,一样地疼痛。
他没有挣扎,一点儿也没有。木然的紫色瞳眸里映着的不是噬人的烈焰,而是一个又一个的人,被他在火焰中杀死的人。
他记得,他完全记得……
那一天,是他扯下了江南织造的床幛,它很结实,轻易扯之不断。他把它们扯下来,牢牢地系在床的四脚,他将他们困在里面。然后,是他点起了火,是他狂热地看着屋子的横梁砸下,一边笑着一边拍着手,唱着欢快的曲调。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他想要烧死他的皇兄。他做下了这一切,没有人会放过他的,爹爹不会,这些皇兄的母妃们、以及母妃身后的各方势力更加不会!只有所有的人都死了,这才是一了百了!
可他被救了,只有他被救了……
他活着。为了让他活着,更多更多的人死了……
一个接着一个,是偿还不了的人命。
——凝夜!
——凝夜你醒醒!
一身素白的女子在他的身边惊恐地叫唤着,她在叫她的孩子的名字,她希望他真正地醒来,救救他自己!她遍身的灵力已经恢复,她怕,她怕她若是重新进驻这个身体,他的魂灵会马上被排斥得消亡!
他睁着他茫然的眼,望着虚空的方向。她只能够不停地呼唤,她不知道这一次还能够拿怎样的理由令他睁开双眼!楼兰二字不能够再成为禁锢他的存在,流璃也已经不在这个世间,她还能够拿什么令他有所留恋?!
——求你,救救你自己……
也许是神当真打算放过她的孩子,她的孩子眼睫轻轻地颤动,瞳眸有了些许的焦距。他听到了她的呼唤,他听到了她的呼唤……是么?
——凝夜……
他的神容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害怕。忍着遍身的痛楚撑起身来,细若游丝的话语吐出,“忘记了……”
“我忘记了……”
他忘记了,他实际上已经死了。
七年前,神殿中最为隐秘的祭台,他死在了上面。他的躯体早已在祭礼中消失无影,他会感觉自己活着,会听到的心脏的跳动,它们尽皆不是他的。
他使用的,是他的母亲的身体。
他终于记起了这件事情。如果这具身体在这个时候死亡,会怎么样?继那样多的人之后,他又杀了他的母亲吗?又杀了……他与楼兰的母亲?
楼兰,她会哭的吧……
“娘亲……我把身体还给你,好么?”望着虚空中泣不成声的白影,残面的少年缓缓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