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第一百一十四章 救不得（1 / 1）
流年·奉晨殿。
昭雪帝依旧昏迷不醒，身体没有失温，看起来只像是在睡一场随时将会醒来的春秋大梦。然而，围聚在旁的诸多人等，却是均已知晓其中的利害。
魂魄仍在，只是不在身体里，而是在左手拇指的扳指中。在佩上扳指的那一刹那，扳指与流年城相结合的阵法已经开始运转，将昭雪帝的魂魄吸纳入内。
这也许可以说是传国扳指的第二重继承仪式吧？得到将魂灵沉淀于扳指之内成为传国扳指力量之源的先代帝灵的承认，或者被扳指内的诸多帝灵吞噬而失去身体的掌控权，或者抹杀先代帝灵将传国扳指内自身存在的力量清零。
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昭雪帝确实能够抹杀去传国扳指以往的主人的魂灵，可是……晶莹的扳指之上，一道血丝刺目。
这是唯一一个没有遭到净化的帝者之灵——落缨皆帝汝嫣舒裕。
“凝夜，凝夜……怎么办……”拉着双子的袖摆，楼兰的语气惊惶。
汝嫣凝夜也不知该怎么做，所以他极轻地拍了拍妹妹的肩头，转移视线，望向已经被从残香的结界中放出的神女。念情神女立在窗前，窗扉大开，而她直沐太阳之华，孤高扬首，只似凤鸟化形。
唇瓣抿起，神女侧首去看窗外的风景。
“如果是瞑帝之计，神女应该知晓，鄙人逃不过的。”步至神女的身侧，国师如此说道。
纤长的手指指向躺在软塌上的帝者，神女汝嫣纯颦起了眉宇，语调有些尖锐，“被算计的是你，你自然是逃不过。可是他，他逃得过——”
言下之意，她确实是知晓救人之法了。
要救昭雪帝，自然得介入到昭雪帝与前朝帝灵的争斗中去，即为进入传国扳指之内的空间。而她带来的四十九位祭司，恰为布阵所需七七之数。沧然殿内，凝夜未杀其一人，看来也是猜出来了……如有祭司伤亡，昭雪帝不得救就怨不得她了……
“我不知道焚涅在计划什么，但是……”念清神女瞪着面前异母的弟弟，好似透过了他，望向另一个红袍的身影，“……他连我也敢骗，为何我要照着他的想法去做？！更何况，你们不都说他算无遗漏么？那么，我的不愿出手相救，应该也在他的料算之中罢……”
寒芒闪过，带起刺目的光！愤愤然的话音未落，鬓边一缕长发在耳畔响起轻微的断裂声，悄然而落！
惊魂之间，神女的眼已经掠过数人。凝夜的手中无剑，那会是……
楼兰？
阳光如絮，墨发似落入尘埃。阳光下的絮羽尘埃永远飘扬，一直在往下飘坠的只有那缕发丝。漆黑的发尚泛着金色的光泽，一如神女的周身，仿佛还没有明白过来它已在方才失去生命。
念清神女抬首，望向立在塌边举着长剑对准自己的女子，也许该称她为流云皇后罢？墙壁上悬挂的装饰用宝剑只剩下个剑鞘，没有开刃的剑身握在楼兰的手中，以她之内力相佐，无刃亦能伤人。
就像方才割断神女鬓发的剑气。
一身华美的白袍，端庄雅致如兰的女子举着没有开刃的长剑，直指念清神女。神情清冷，这般瞧来，还真与她的双子是同一副模子里刻出来的。神女眯起了眸子，注视着流云皇后，直看得这位气质高雅的皇后手指开始颤抖。
神女的眸子里，一点一滴流露出来的都是质问。质问这个嫁给了叛国贼的女子，怎敢将剑锋对准自己的异母姊姊？！
有些心虚地别首，转眸的时候偏又瞧见了昏迷不醒的羽令，迟疑的墨瞳终于对上念清神女的眸，“羽令他没有错……”
“他没有错？你说他没有错？！”笑话!这可真是个天大的笑话！汝嫣氏族竟然出了这么个女儿？竟然会为一个覆灭了自己家国的男人辨解！竟然说他没有错！
汝嫣楼兰咬咬牙，“羽令他本来就没有错！这一切都是我们欠他的！”
“楼兰……”墨袍之人回首，欲阻止胞妹沿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却遭了神女的抢白——
“欠他的？！哈！白明苍通敌叛国被判满门抄斩……倒成汝嫣氏族欠他们的了？！”
“本来就是我们欠他的！”楼兰的声音急切，好似解释不清楚就会让所有人误会一样，“羽令的父亲什么也没有做！这一切都是……”
“楼兰！！”
急急的厉喝声凭空而起，犹如当头一棒响彻脑海！
她不明所以地睁大了眼，直至对上双子警告的视线，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急切之下竟想说出些什么！导演十一年前白家通敌灭门一案的人，正是他们的母妃与舅舅神殿祭司！如果羽令知道了，他会怎么样？如果羽令知道她就是令他全家灭亡的人的女儿，他会怎么猜想她？！
“什么也没有……我没说……刚才我什么也没说……”
这话是在自欺欺人，她知道，所有人都知道。惊惶地左右四顾，谁听到了？刚才她说的话谁听到了？听到了不等于知道始末，对么？
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很平静，又好似不平静……
“凝、凝夜……哥哥……”松开手，剑掉到地上发出清悦的响起，又吓到了她。所以她慌忙地冲过去，扑到她的哥哥的怀里，抓着哥哥的衣襟不肯松手。
“楼兰，没事了……”紫色眸子里的寒冽稍减了些，很轻很轻地拍着双生妹妹的后背，他这么安慰着。他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的，她一直是这么相信着，所以身体渐渐地放松下来。只是，她不知道这一次她的双子已经无能为力，因为昭雪帝恐怕已经猜出了些什么。与她的说漏嘴无关，泄露给昭帝帝知晓的是昙汐。
看着她稍稍地安下心来，汝嫣凝夜抬高了声音，将侍立在奉晨殿外的予澄唤进来，“送皇后回未夜宫休息。”
“凝夜！”
“有我在，昭雪帝不会有事的……”他再一次地向她保证。
注视着白袍女子被侍女扶出奉晨殿，神女的眼睇向了汝嫣凝夜。方才发生了一幕闹剧，有人试图向自己说明十一年前的白家灭门为冤案一件，她不知道自己是该信这件事另有隐情还是该信它只是流云皇后一番足以乱真的表演。
与神女隔了老远的位置，站在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面相妖异的男人狭长的眸子微眯，似笑非笑的样子。十一年前白家灭门么？有趣，有趣。
一事未了，另一事又来，是不是该说祸不单行？
只是这样的事情比起羽令昏迷而言，似乎就没那么重要罢了。
云泽的使者在羽令失去意识的此时前来，是刻意还是巧合？瞑帝的计中即使巧合也是必然，这是否亦是其中一环？无论如何，昙汐今日在流年城的露面，应该给了他们非常好的借口。
……昙汐的露面，是巧合吧？可又沾上一个瞑帝，许又是必然？
楼兰感觉得到，自己的心神开始混乱。瞑帝焚涅，过往多年的积威之下，这个人的存在总是让人草木皆兵。
自云泽而来的使者递上了国书，那么白曌就也得以国礼相待，这让她非常不悦。羽令尚且昏睡不醒，那就只能是凝夜以国师的身份代为待客了。奉晨殿尚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出，也就是说念清神女还不肯松口救人……这个时候让凝夜转移注意力？
贝齿咬上了下唇，她的手抓起搁在身边案几上的盆景，直直地给砸在了地上！
候在外间的侍女听闻声响冲进来，连跪在地上禀报的官员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小心地抬头瞟见皇后娘娘恼怒的神色，再瞅瞅离他并不远的盆景残骸，他以为皇后的恼是对自己而发，忙将发首磕在了地上！相较官员的惊恐，冲进来的予澄倒是震定得多，扫过一眼室内的局势，当下步至流云皇后的面前俯身行礼。
“皇后有何吩咐？”作为皇后亲自教导出的曾经的言灵，予澄怎会猜测不出其怒为何？
“国师与神女大人还在奉晨殿么？”
“是。”
深吸一口气，楼兰强作镇定，“皇后懿旨：陛下代百姓受疫，神女大义、不辞辛苦率众祭司为陛下昼夜祈福。然陛下恐身受之疫再度传世，着禁军护卫于奉晨，十丈之内人兽入驻立斩无赦……听清楚了？”
流云皇后话音方落，一张银绢已是呈至她的面前，其上墨迹犹在，一字不差。
自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后印，盖于织银绢布之上。
这才将视线重新调回禀报的官员身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恼怒之色，“请国师大人代为宴客罢……”
轻飘飘地抛下这么句话，看着官员诚惶诚恐地离去，白袍的女子一直立在原地，含着冷色的眉宇瞧不出其它的神情。
直至……
“皇后娘娘，国师大人已经离了奉晨殿。”仍然将皇后懿旨捧在手心的予澄接到了侍女的耳语，轻声地出言提醒。
“——摆驾奉晨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