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第一百零六章 双墨瞳（1 / 1）
“陛下。”墨衣人上前一步，献出一卷画轴。
归京的途中，驿站的快马传替来了一封令函。当时他尚在疑虑，竟然动用了专以传递边防告急的驿马，这位陛下的令函里究竟是写了何等重要的一件事？结果，却是为了寻一幅画。
困惑地颦眉，崔谍的那些汝嫣氏族画卷虽然曾被他送给前朝太子倾荧，可自从在汝嫣倾荧死后收回来，就一直放在他这里了，为什么得用“寻”的？他的好奇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会是谁呢？让这位向来冷静的陛下失了方寸？
画卷缓缓展开，二抹白色的身影渐渐地显露。舞者，足点樱瓣，惊若飞鸿。歌者，神情恰静，肩栖飞鸟。看得出，这作画者的功力之深，也感觉得到透画而出的美丽。
墨衣男子注意到，昭雪帝的视线并非落在画中流云公主的身上，而是另一个人，悠扬的歌声让飞鸟也为之停栖的少年身上。与流云公主有着相同的容颜，面带浅淡的笑意，一双漆黑的瞳仁深似夜。
他是谁？
脑海中隐隐浮现出一个人影。绘织紫锦的繁复长袍，暗夜一样漆黑的长发，苍白的容颜与冷然的神情，遗世独立。
汝嫣凝夜？
讶然地瞟了一眼正垂首沉思的帝王，墨宣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在他不在的时候，似乎发生了某些极是有趣的事呢？
汝嫣楼兰远远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一白一墨，二人站得极近，看来是在欣赏同一幅画卷。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她不会多想些什么……可是……可是……可那黑衣服的男人，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竟然比她每日对镜梳妆时所见的人影都还要漂亮！
她骤地站定了，正对奉晨殿敞开的门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皇后……”
“他是谁？”打断身侧侍女的话语，她启唇，声音里带着强自镇定的僵硬。
“他？”萱儿的视线越过立着不动的皇后，看向那与陛下站在一起的男子。聪慧如她，怎会猜不出皇后娘娘正在想着些什么呢？“那是墨宣大人，陛下登基的时候令墨大人护送神殿祭司回归神殿，近日才回来流年的……”
萱儿没有作出过多的解释，她觉得自己只需要点出这是一个令陛下忌惮的人物就够了。偏偏……
跟在皇后娘娘身后的碧儿也伸长了脑袋，认为萱姊姊没能说完，于是补充道，“听说这位大人以前是个伶人呢……”
伶人？
一众的人全都扭了首，盯着她。碧儿眨巴着眼睛，望着正恼火瞅着自己的萱姊姊，极是委屈极是无辜。为什么姊姊你说得，我就说不得呢？不是说要讨好皇后娘娘的么？
萱儿只能够祈祷皇后娘娘不知道“伶人”是什么意思，可上天似乎是专门同她作对来着，皇后娘娘明显阴沉下来的脸色，一见就知道是懂得这俩个字的。
萱儿在宫里呆的时间显然还不够长，所以她不知道这位皇后娘娘在仍是公主的时候，究竟是为所欲为到了何总地步……
整个流年，都是供楼兰玩闹的后花园。昔时的流年城，本就是辉煌的极致亦是颓唐的极致，在流年居住了十九年的楼兰，怎么会不知晓其中的一切？青楼或者兰倌，她有哪里没有去过？更甚至，她还曾受骗站上过贩卖奴仆的高台，落得一个被皇兄买回来的命运！
一个伶人，一个伶人站在她的丈夫的身边……他想干什么？！
这个时候，昭雪帝也发觉了他的皇后就立在奉晨殿外的台阶下。神情自若地收起画卷顺手交给身边的男子，请他美丽的皇后娘娘进来。
可以以“妖娆”来形容的男子以袖掩唇，为这位帝王只顾着思考事情以致忽略了皇后不善的神情低声闷笑。昭雪帝心不在焉看不出，不代表他这个游戏红尘多年的人也看不出，这皇后的神情，可同风尘里捉奸的夫人们一模一样！原来，即使是有皇家血统的高贵女人，嫉妒的神情仍是一样的丑陋呵！
所幸，这位皇后还记得她来此的缘由为何，没有打算现在就追究有关他的事。
萱儿之所以能够被留在昭雪帝的身边侍候，正是因为她足够聪明。昭雪帝同神女说话的时候没有让她回避，她也很是认真地倾听，然后在皇后的面前将其中危险一一复述。
熟悉传国扳指的流云皇后匆匆赶至，如了昭雪帝的愿，萱儿也完成了她的任务。
流云皇后握住了传国扳指，缓缓地将它套上她的陛下的左手拇指。
她与在扳指内的留下一道道血丝的人拥有着同样的血缘，他们不会过于排斥她的接触。她感觉得到，被自己握着的大手的温度正在消失，他的魂灵在戴上传国扳指的瞬间便被吸纳进去。残存的怨灵不会放过他这个盗了汝嫣氏族江山的男人，而他，不消弭了这些帝灵就再也不会醒过来。她颤抖着，将身体里的一切灵力输入传国扳指，将这些力量汇聚在他的身上……
楼兰希望助他一臂之力，她想帮他，而不是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即使他所面对的，是她的历代先人，是与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一个又一个帝王的魂灵，她也想要握着他的手，站在他的身边。
她才是汝嫣氏族的罪人吧？
如果不是为她，凝夜不会对他下不了手，不会想尽办法护他，不会任他将落缨的江山一寸寸地掳走！曾经的她以为，凝夜只是借了羽令的手推翻潦皇兄的统治，另以新帝继位。其实不是……汝嫣氏族一生只会爱上宿命中那唯一的一个人，而她将会爱上的，正是这意欲推翻落缨的男人！
凝夜替她承担了背国的骂名，也替她承担了弑君的罪孽。她杀死了自己的血亲，可是谁信？即使耀帝之死的确是被冠在她的身上，他人也定是以为是凝夜下的手吧？
以前的罪，是凝夜在她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时候替她担负，而现在，她得自己来做。她得帮她的羽令，帮他消弭历代的帝灵，帮他毁灭她的先祖！
她真的很自私呵，让这样多的人为她的爱情牺牲……
楼兰已经有了觉悟，可是这样的觉悟它足够么？
当流云皇后凄厉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奉晨殿，不敢致信的慌乱的质问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让人人为之侧目为之怜惜。
侍卫冲进门扉紧闭的奉晨殿，他们只看到昏迷的昭雪帝，还有抓着昭雪帝的手掌以尖锐的声音不停质问着什么的流云皇后。大概连她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语无伦次吧？太过惊惶太过悲伤，以致于连语言的次序也跟着尚失。
墨宣冲上前一步，抢过被皇后抓在怀里的帝王的左手。黯淡没有生机的皮肤，白玉般的扳指上出现一条鲜明的血丝……
一位传国扳指的主人死亡，魂灵将有一丝被纳入扳指，扳指也会有一条血丝显现。
从皇后娘娘的神情来看，此条信息不假。
这么说，昭雪帝死了？！
昭雪帝死了……
羽令死了！
楼兰的手指□□了她的发里，她拒绝相信这个事实！
他怎么会死？她才嫁给他没有多主啊！他能么能就这样死去！
“死”这个字，它是最世间可怕的事物。可怕的不是死者面对未知的恐惧，而是生者的悲恸与绝望。她不想相信，不敢相信，可是偏偏，他的尸体就躺在她的面前，足以抵去她千万道拒绝的声音！
她茫然地盯着他仿佛只是睡着的容颜，从墨宣的手里夺回他冰凉的手掌，抓在怀里，尖利的指甲甚至将他的手腕掐出了血痕。
“去请念清神女与汝嫣国师过来！”眼看指望这位几乎得了失心疯的皇后娘娘无用，妖娆得接近于诡异的男子断然□□下令！
念清神女？
汝嫣国师？
两个称呼，让汝嫣楼兰的眸底渐渐清明。
哥哥、哥哥他怎么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呢？
如果羽令真会死在这样的时候，哥哥怎么会放心将她嫁给羽令呢！他一定会不顾她的伤心与难过，先行杀死羽令！他一定会用尽世上所有的法子让他活过来与她相聚！他是她双生的哥哥啊，他怎么会弃她一人？
凝夜，他有办法！
身为神殿的少祭司，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狂喜掠过了她的眼，停留在了她的面，她骤地从重重围绕的人群里钻出去……所有人的呼叫，她听不到，现在的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凝夜，求他救救羽令！
有宫女与侍卫欲冲上前去阻拦，然而墨宣摇首，不容任何人有任何的阻拦动作。
现在，能救昭雪帝的，也只有这个失心疯的流云皇后。
甚至，他希望她越疯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