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第一百零五章 扳指归(1 / 1)
流年城外,宽阔的官道上,有车马疾驰。
道路两侧的山丘草丛,有风拂过,枝叶茂密的树木摇曳出簌簌的声响,齐腿深的草丛有稀疏的虫蛙鸣叫……如不细瞅,谁人瞧得出其中的异样?例如枝叶缝隙里偶然透出的一片不和谐墨色,例如风过不动的那片草……
护卫在唯一的那辆马车旁的侍卫将鞭绳重重地抽上马背,马儿吃痛,飞也似地冲向排首。
听毕了属下的禀报,为首一身墨色的男子放慢了速度。眸子略过四遭,他抬首,示意全部人马止步。
风停,草静,已经听闻不到任何的声响。
并非没有任何的声音,只是功力尚浅的人察觉不到罢了。绵长而均匀的呼吸低微得几乎于无,这一个又一个暗杀者,他们环绕周遭,恰恰将此队人马给包围住。
瞧见马车停滞,任谁也明白过来自己已遭发现,随着首领的一声令下,冲出了埋伏的草丛或是枝头!
墨衣男子的面上挂着诡异的笑,他甚至理也不曾理会纷涌而至的刺客,策马转身,向着马车的方向俯首,声音貌似恭敬,“神女大人。”
在他俯首的方向,绘着金色图腾的手指掀起车帘,有灼灼的光晕散开。离开了车帘的遮掩,立在车头的女子,墨发四下散开,金银交织的纱丽随着轻风起伏,在阳光下有粼粼的的光晕。轻薄的纱丽之下,女子未着寸缕,只有金色的图腾绘遍全身,只有一张清丽的容颜尚算得完好。
这是侍奉于神祗之侧的神女大人,无可否认。
神女一个纵身,跃上了马车顶。由车顶向下望去,马车正堪堪立于这队人马的中央。神女吟唱一般的声音响起,是常人所无法理解的一种语言,据说此语可达上苍。伴随着神女的声音,己方的人马迅速地向着马车的方向集结,队形训练有数,隐隐成阵。
不少的刺杀者人暗叫不妙,果断地出手,剑刃直指车顶上的神女!
领队的墨衣男子没有望向此方,却清楚地预测出将会发生的事项,嘴角勾起的笑意颇为邪异。
惨叫声此起彼伏。即便直视神女时产生的亵渎之心没有令双眼完全致盲,瞬间的失明与刺痛也足以将他们的性命强行搁在这荒郊野外。
存活的刺客有人将目标转向了神女之下的马车。混乱之中,谁有闲暇去保护一辆马车?所以他们的目的达到了,伸展开双臂的神女在空中旋着圈儿落下,双臂不动,落地之时,仍是与初时同样的姿势同样的方向——更是同样的地点。
杀阵已成!
清丽而尖锐的声响透出!响彻在耳畔,回荡在鼓膜,似要生生将一切绞裂!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此可见,之前死去的人至少还算是幸福的,至少不用直面如此恐怖的杀阵。
望着悬浮在胸前、透出淡淡光晕的神殿护符,墨衣男子如是作想。
眼角余光中,痛苦的杀手七窍淌着血,身体被无形的事物所割裂,在他的面前坠下了一地切口整齐的碎块。
如果卖给肉贩子,这满地的碎肉可以卖出多少钱呢?啊,听说人肉的味道美好更甚于其它,那么应该价值不扉吧?
他摩挲着手颚,忽然想起自己拿来控制死士的方式,微一愣神,而后摇头叹气。谁知道这些价值不扉的人肉们还活着的时候是不是也被某些□□控制着?有毒的肉类啊……万一引起什么猪流感人肉流感可如何是好……
看着死去的刺客,他只感觉是在看一场无声的戏剧,护符将这一切的声响都阻隔在外。待到护符不再散发光晕,这才抬首。满地血染的碎肉,令人望之作呕的情景,它是名符其实的修罗地狱!更为可怖的是他们这些身戴护符的人,身前身后、马上马下,竟是滴血未沾!
饶是这些年做尽了各种让人不齿之事的他,此时也不禁惨白了脸。
“墨大人,我们该赶路了。”神女如是说。
“……嗯?”一怔过后,墨衣人才从这样的场景中回了神,强忍着恶心打量了一翻周遭,这才慢悠悠地回话,“神女大人,马车似乎……”
“流年城已经到了,再要马车何用?”神女以一种极是轻蔑的神情望着他。
他听到了嘈杂的声响,回身,瞧见一队护城兵策马赶至。许是了望台上的士兵察觉了这边的异样吧?又或是认出了神殿的术法?毕竟,这一路上他们一行人可是未曾隐瞒过行踪,流年城方面也早该知晓他们是在此日到达。
劫后赶至的士兵证实了他的猜测,虽然被这满是鲜血的场景震了那么会,但还是很识趣地没有过多询问,顶着一张算得上是五言六色的脸向他与神女行礼。
神女的来临,让流年城这湖已经平静下来的水面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朴实的百姓依旧欢欣依旧雀跃,只是没有了之间目睹神殿祭司率众神女祭司前来的震动。相较至高无上的,神祗在人间的代言者,区区一介侍奉神祗的女人又算得了什么呢?相较神殿祭司来临时施展的几乎神迹,低调入城的神女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幸,神女也没有表现出对此的在意。一行人匆匆穿过流年城的东门大街,直赴皇城。
神女献上了传国扳指,疑似白玉制成的扳指一如它离开流年城时一般的晶莹润泽,一看即为价值不扉的美玉。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就是其中曾经存在的血丝了罢?原本隐于其中的道道殷红血丝几乎已经见不着痕迹,只有细长的灰白色疑为白玉有瑕。
昭雪帝看着面前的神女,不见表态。这个女人,他想他见过不止一次。初次为围困流年,这女人跃上流年的城墙。二次为神殿祭司前来流年,这个女人亦是在队伍里。
前朝公主、而今的念清神女——汝嫣纯。
“陛下,传国扳指的历代拥有者在临死前皆有一魄上不得奈何桥,纳入扳指之内,为传国扳指的力量之源。”神女垂眸,“想必它的力量,陛下已经见过了罢。”
昭雪帝忆起了流城破城后不久,他在沧然殿内被汝嫣凝夜的哑奴攻击之事。集聚了数代帝王之一丝神魂与灵力的传国扳指,的确不可小觑。
如果一个帝王的死亡,即为一条血丝一道痕迹……
“历代的帝王,他们的神魂尚且存在。是么?”
神女抬首望了年轻的陛下一眼,这才缓缓应答,“是。帝灵并未全然湮灭,只是尽乎于无,神殿祭司大人只能够净化至此了。”
“那……”把玩着安静躺在掌心的扳指,他疑似饶有兴趣地启口,“如果孤现在将它戴上,会如何?”
“反蚀。若陛下无法压制帝灵,您的身体控制权自是交帝灵所有。”
也就是说,如果他输了,这个国家便不再姓“白”,而是交回给汝嫣氏族掌权么?白羽令定定地看着神女,而神女亦是毫不避忌地望着他,清明的眸子里正如他所想地写着对他的怨恨、写着对回归故朝的迫切。
她不担心他会拒绝佩上这枚扳指。没有这枚扳指,他无法令人相信他的权由天授,假的扳指瞒得了普通的百姓、甚至是文武的百官,可它欺骗不了界灵。他掌握了界灵,便是掌握了流年城,流年城内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将瞒不过他的眼耳。风险很大,可得到的也更多,不经险者,又怎成大器?
话题到此,本也该结束了。
将扳指收入袖中,昭雪帝压下心湖里的翻涌,尽可能地让自己平静,“神女,神殿之人可以说出不实之言么?”
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足够的冷静,可是偏偏,它真的不可能。抬眸,神女清明的眼窥出了他的面上泄出的复杂情绪,却不明所以。直觉告知她,他这句问话的缘由与他们之前谈论地传国扳指无甚关联,也正因无关,才无从防备。
迟疑了一瞬,汝嫣纯这才回答了这位陛下的最后的问题,“除却神在人间的代言者神殿祭司大人以外……可以。”
然后,神女就发现昭雪帝的神情变了,方才复杂的情绪已经不再,逐渐地清明起来,好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神殿之人……不实之言……
直至步出奉晨殿,汝嫣纯这才醒觉。
流年城的神殿之人,除却凝夜还能有谁?!
望着立在台阶下的身影怔过之后领着带来的神殿之人匆匆离去,一直一直远远站着的墨衣青年终于忍不住地看向与他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的昭雪帝,眼底有着疑惑。
他有疑惑,而这位皇帝陛下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只淡淡地向着侍立一旁的侍女启唇,“萱儿,去请皇后娘娘过来。”
见昭雪帝没有明示的打算,墨衣人耸耸肩,没有多余的废话出口。无论怎么说,他也是个懂者识实物者为俊杰的人。不当明白的,还是不明白得为好,否则,脑袋会同脖子分家得更快。
他至多……也只是有些好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