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第 83 章(1 / 1)
十一月初三,夜。大兴宫里万籁俱寂,凌绮殿内,更是无声无息。柔妃娘娘睡眠浅,些许响动也会惊扰娘娘,寝殿四周无人值守已是惯例。柔妃娘娘心慈,可怜宫人们辛苦,将值夜的宫人裁减了大半。柔妃娘娘好玩乐,昨夜里借着宁修等人离宫,领着凌绮殿上下,纵饮酣食。是以,这偌大的凌绮殿里,此时一片寂静,人皆酣睡。
四更,晨钟响起,牙床里的柔妃睁开了眼睛。她利落的从床上坐起,点亮了床边的烛台。借着微光,确认了更漏上的时间,柔妃有条不紊的开始穿戴。她的动作轻而快,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后,一个俏丽的宫女便出现了。
跟着,她走到博古架前,从花瓶里摸出一叠银票,贴身藏好。这是她这月余转来的近十万两银子,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藏好银票,柔妃又从匣子里取出皇帝那枚刻着“泉石生涯”的闲章,挂在了腰上。这闲章官员文人都认得,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最后她回到床上,掀开被褥,取出昨夜收拾好的包裹背在肩上。包裹里里面有一些衣物和散碎银钱,和至关重要的乞放书。
柔妃收拾好行装,站在床前,看了看她生活了一年的地方。过往的记忆并没有走马灯似得涌出,只是满心的急切,而急切之余又带着惶恐。以后会怎么样,皇帝会怎么样,未知叫人恐惧。然而柔妃并没有被这恐惧摧折了肝胆,她深吸一口气,取出了藏在画幅后边的信。信是烛泪封好的,是她留给他最后的话。
柔妃捧着信,在手中不住的摩挲,又在信上吻了吻,想象着自己是在同皇帝告别。她叹了口气,珍而重之的把信放在枕上。巳时的时候,宫人们久不见她醒,大约就会来叫,届时发现这封信,就知道给皇帝送去了。
四更刚过,正是夜色浓重之时,屋檐壁上虽有灯火,却显得柔弱清冷。柔妃摸黑从寝殿后门出来,不敢走到亮处,刻意选那幽僻的路径行走。她忍着寒冷害怕,去了紫苑居,她从来不知道,夜晚的大行宫竟会这般的恐怖。紫苑居久旷,比别处更加幽深荒凉。柔妃又冷又怕,树影花丛,瞧着多似鬼怪,总觉得暗处会有恶鬼妖魔出来害她。越怕越想,越想越怕,柔妃吓得牙关打架,一狠心拔腿便跑。她冲过树丛,惊起夜宿的锦鸡,一人一禽,各自吓得魂飞魄散。
柔妃吓得想哭,却又不敢,也不知是怕惊动了巡守之人,还是怕引来鬼怪。她从紫苑居继续往西,终于来到一座人迹罕至的角门——当初她被傅玄压着去紫苑居见皇帝,便是走的此门。如今紫苑居再次空置,这门也就真的没有人走了。
柔妃自树丛里摸出藏好的灯笼,哆哆嗦嗦的拿钥匙开了门,连头也不敢回,冲出了凌绮殿的地界。
凌绮殿外,夜色依然浓重,黑漆漆的高墙屋檐,活似恶鬼。洒扫的宫女太监开始劳作,见柔妃身背包袱,猜出她是娘娘身边儿的宫女,见她过来,收了扫帚道:“姐姐一路平安。”
柔妃含糊的应了句:“珍重。”便匆匆而去。
柔妃从凌绮殿出来,经过蓬莱殿、清晖阁,再沿着倾眉湖一路朝西。湖畔灯影闪烁,如星星点点,都是蒙恩外放,今日离宫的宫女。柔妃担心被认出来,将风帽压了又压,一会担忧自己平日招摇,只怕会被人认出,一会有宽慰自己大兴宫里宫人无数,哪里就那么巧能认识?
然而,其他宫人对柔妃并没有半点兴趣。她们处在即将与亲人相逢、重获自由的巨大喜悦中,周遭的事物如何,毫不关心。路上偶遇,相互之间若是相识,也不过低声见礼,若是不识,便点头致意,再一起往西便门而去。
与此同时的紫宸殿里,虽亮着灯火,却是一样的沉默。皇帝穿着中衣,披着裘袄,阴沉着脸,坐在书案后,阿枝嬷嬷正在说话,傅玄赵俅忐忑不安的侍立一旁。
“陛下,四更一到,娘娘穿着一身宫女的衣裳离了凌绮殿,阿桂跟着娘娘,老奴则在娘娘枕上发现书信一封,是写给陛下的。”阿枝双手奉上柔妃的书信,赵俅接过去,送给了皇帝。原来柔妃在凌绮殿的一举一动 ,都没有逃过两位嬷嬷的耳目。“按照陛下的吩咐,奴婢二人并未干涉娘娘。陛下,五更宫禁便开了。”
皇帝听说柔妃扮作宫女离开,脸色更加阴沉。他一言不发的坐在龙椅上,看着面前写着“杜嘉亲启”的信,感觉自己心头那股子邪火要压不住了。不用看也知道,这就是所谓的留书出走了。
“陛下,要不要臣去将娘娘追回?”傅玄跟皇帝相交十几年,深的皇帝信赖,因而此等宫闱秘事也叫他参与其中。他也是少年倜傥的人,深知皇帝对柔妃的心思,此时的情境下,想不出别的办法,为了皇帝,只有先把柔妃抓回来再说。
“追?追她做什么。”皇帝凉凉的开了口。他性子阴森,越是恼怒便越是不动声色。
傅玄叹了口气,知道皇帝是气急了。“陛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娘娘之品貌,只怕易招祸端。”
傅玄的话说得隐晦,皇帝却是听明白了。只是他一口怒气憋在心里,不吐不快,听了傅玄的话更是生气,忍不住重重的拍了桌子:“让她死在外面好了!”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示好了、示弱了,竟一点也没有用,她难道是铁石心肠不成?怎么就那么想飞?
皇帝发了脾气,傅玄也只好闭口不言。此时更没有赵俅、阿枝插嘴的份,皇帝气了一会子,到底不能真的叫柔妃死在外面,不闻不问,压着火气吩咐阿枝:“嬷嬷去她寝殿里看一看,都带走了什么。”
“是,陛下。”阿枝闻言便退下了。
皇帝看了看傅玄,无奈的问道:“阿玄,你说朕该怎么办?连那么艰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她反倒要跑。”
傅玄能说什么呢,既不能顺着皇帝说柔妃,又不能对柔妃表示理解,想了想说道:“依臣所见,娘娘原就不是寻常女子,只看娘娘的诗文便可知她心中志向丘壑,不逊男子……”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皇帝呵呵苦笑,无力的靠在椅背上,伸手捂住双眼,对傅玄说道:“她怨恨朕叫她成了世人唾骂的奸妃,她怨恨朕将她困在宫廷之中。阿玄,朕有时候恨不得舍了天下,随她而去。”
傅玄大惊,忙道:“陛下不可啊。”
皇帝依旧捂着眼,却摆了摆另一只手:“放心吧,这江山社稷,祖宗家业与个人情爱,孰轻孰重,朕分得清。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啊阿玄。”
傅玄很少看到皇帝有这样失态的时候,沉吟了许久,对皇帝说道:“莫若臣将娘娘请回,再请沈大人、沈夫人回来劝和劝和?”
皇帝发出一声冷笑:“劝回来又有什么用,她的心不在这里,终究不会快活。阿玄,朕要的不是一个妃子,而是她啊。她……她就是仗着朕宠她!”皇帝说着说着,生起气来,他猛然起身,双手重重的拍在桌上:“她就是仗着朕宠她,认准了朕最终还是会顺着她!”
傅玄有些惊讶的看着皇帝,他知道皇帝宠爱柔妃,但是没想到会到这样的地步。皇帝眼睛有些红,有些润,显见方才是落了泪。傅玄叹了口气:“臣去安排暗卫保护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