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深蓝城纪【11】(1 / 1)
【11】
“左弘挺念旧情。”贺以驰若有所思。
夏维记得在楚郁去世之后,左弘没哭,每天还照常跑去楚家,跟楚钒玩。之后某一天,忽然就大病了一场的,病到差一点就送到太平间。“他可能会走上一辈子。”越难进入的内心,一旦进去又出来,就会留下一个永远的空洞。
数学科室向来人丁不旺,到左弘这里就是一根“独苗”了。左弘是从不用语言交流的,也不用文字,他只能写出公式、各种各样的公式、成捆成房间的公式,什么时候看懂他的公式,就看懂他的意思了。
贺以驰想象一下,成天窝在房间里,拿一根笔写着写着写着,皱纹一堆眼光无神,满头白发,像雪山顶上的雪一样……
他一个战栗:“夏维,我看你得趁早离开乌思城,不然,迟早也疯。”
“……”
“你记得妈妈带我们第一次爬雪山的时候吗?”贺以驰话题陡然一转。
“怎么了?”
“你记得爬雪山的……细节吗?”细节!贺以驰记不得的是细节,珍贵的记忆怎么能随风逝去呢?因为年龄太小的缘故吗,如果夏维也不记得,就平衡了。
“记得,妈妈走在最前面,你在中间,我在后面。”
“这我也记得!”甩了甩头发,贺以驰涌上来路不明的烦躁。
“你在半路不想爬,妈妈打你了,还记得吗?”夏维不是有意拿旧事嘲笑弟弟,毕竟贺以驰哭天抢地在雪里打滚的记忆着实令他一向深刻,哭声太过洪亮凄惨,以至于他不得不把弟弟的嘴巴捂上,以免发生雪崩。
“哼!还有呢?”
夏维拿不住弟弟想问的是哪一截的细节,琢磨了又琢磨:“那,你记得雪崩的那截吗?”
“雪崩?”
夏维淡淡地说雪崩后三人拼命逃,就逃出来了。
贺以驰有点儿失望。
这天,他又去探望展训,这是他第一次直面C级心理治疗室——明明是一个很大的不锈钢笼子好不好,应该是怕病人突然攻击治疗师。向晚好看的双眼起了黑眼圈:“展训折腾了一晚上,好不容易这会儿消停了。”
展训本来是躺着的,听见声音坐了起来。
贺以驰打量着浓眉大眼的旧日战友:胡子拉碴、瞳孔泛红。而展训也定定看着贺以驰,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犀利,而更像是很费劲的……回想?该不会忘记自己了吧?不可能真的就成了白痴?贺以驰被自己的猜测吓倒了。
“他现在不认得你。”向晚的声音悠悠响起。
“以后呢?”
“治疗得好的话,能恢复百分之八十以上的认知能力。”向晚还是很欠扁的悠闲,“你别总盯着他的眼睛看,不然会成为他攻击的对象。”
“那你呢?要不要专人保护。”贺以驰移开眼睛。展训的攻击力那么强大,越是无知越危险。
“不用,他现在认得我。”向晚似笑非笑。
“他恢复记忆了?”贺以驰大喜,但一看向晚那双跟凤凰尾巴一样上翘的眉角,就知道又被耍了。
“没,我是他的神。”向晚轻蔑地瞅了他一眼。
呸!你还封神了!就在贺以驰想呛他时,哗啦一声,铁链轻脆脆的响声打破了两人的敌视,两人同时回头看过去:展训豁然起身,直勾勾地看着贺以驰。
“快走!”向晚飞快推了贺以驰一把。
贺以驰一个转身出了门,背后一声狂吼的声音,像野兽嘶吼一样,伴随着剧烈哗啦啦的铁链挣扎的声音。久久的,贺以驰定下神来,确定刚才那一声吼是展训发出的,展训不记得自己了?他的认知度被解构得如此彻底?
一个破试验真有这么凶残?
杀人于无形?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上阵了,贺以驰从没有过畏惧,反而涌上一股跃跃欲试的兴奋感,真的很想体验这个模拟空间的实验。
好一会儿,房间里已经没有嘶吼的声音,向晚才出来:“你来有事吗?”
“没事,就是看看他。”
贺以驰看着他忙忙碌碌,忽然想,一直不记得为什么会和向晚分手,似乎是吵过架了,自己爱过向晚吧——当然,这些心思不过只是一念而已,贺以驰的脑子就晕晕的,不想再去想了。
向晚挑了好几管药剂放在治疗盘上,拿起一支注射器,贺以驰一个寒战。向晚冷哼:“放心,不是给你用的。你精神不太好,躺着去吧。”
专门用来催眠的大躺椅真是太舒服了,一躺下,贺以驰就精神涣散、昏昏欲睡。金属质地的大躺椅,银色的光芒、极为舒服的颗粒触感,都昭示着躺在上面是极为惬意的享受,肩、颈、腰有三处弧度,不用调试,如量身定制一般——看来,展训躺过这个椅子上。
贺以驰抬眼,全是抽象的线条和色块的图片:“有没有雪山的照片啊?”
“没有,自己搜。”
蓝天映衬下的雪山的图片,一搜一大串。有一张,最接近记忆里的第一座。照片下方的1/4是参差不齐的冷杉,冷冷的绿色象征着生命的倔强;比冷杉更远的是绵延又模糊的青山,青山被飘渺的云雾一层一层地包围;云雾之上,是高耸的金字塔型的雪山。
贺以驰闭上眼睛,在记忆的雪上重复往日的脚印。
莫名地,他想起夏维的问题:“以驰,你有没有将一个立体的东西看成过平面?”“以驰,你有没有将平面的东西,延伸想象成立体?”“以驰,有没有想过,立体再延伸,是什么样子?”第一个问题,浮现在脑海里的答案无疑是:有,第一次仰望雪山,就以为那只是一张画、平面的画。
生命中的第一座雪山,对于两个孩子来说,是丰碑。
呼呼的刮着,几乎能把身体掀翻一样的猛烈,小以驰停在原地,手扶着冰镐喘着粗气。妈妈走在最前面,用长冰镐在冰雪中凿开了路,她的头发塞在衣服里,额头压着一缕弯曲的刘海,带着深蓝的防护眼罩,看不清眼神,声音像空气一样冷:“驰驰,快走!”
厚厚的雪,踩进去,再□□,足够让腿费劲全力了。两腿重得挂了两个铅球一样,实在走不动了。贺以驰更委屈的是,登雪山的妈妈很严厉,会强硬地要求他们走到某一个点才可以休息,小以驰闹了好几次了,要停下来休息,妈妈丝毫没有松口。
爬山之前的激动兴奋,此刻全成了抱怨。
“驰驰,维维,妈妈在那丛枯草边支一个帐篷。”没有安慰小以驰,妈妈低下头,检查了小以驰和小夏维系在腰间的登山绳索与安全带。三个人连在一起,让她可以离开得很放心。远处岩山缝中有一丛很黯淡的绿,走到那里小兄弟俩才可以停下来休息。
小夏维帮弟弟将防护眼罩摆正:“驰驰,走吧。”
看着妈妈越走越远的身影,小以驰扁了扁嘴巴,生气地把登山包往地上一扔:“不想走了!我要坐一会儿!为什么非要到那草丛才可以休息!”
一股劲风刮过,防寒衣服簌簌的,随风扑来的,还有凉丝丝的小颗粒。小雪粒很快变得细密,沸沸扬扬扑过来。小以驰把眼罩拿下来,哧溜着鼻涕,鼻子红红的,揉了揉眼睛。难道弟弟委屈得哭了?小夏维笨拙地擦去小以驰脸上的雪粒:“驰驰,我们快走吧。”
“我才不要走!”弟弟任性地往雪坡上一坐。
看着他的嘴巴扁了又扁,长长的睫毛颤了又颤,好像马上要滚落眼泪似的,小夏维不知道该说什么:“还是,快走吧。”
弟弟又看了看妈妈,背影更远了,远得都快看不见了,立刻鼻子一皱,表情又失望又伤心。小夏维只好学着妈妈的样子笨拙抱住了弟弟。登山服鼓鼓的,只能勉强抱住一半,左脸蹭了蹭弟弟的右脸颊:“你别哭。”
小以驰抽了抽鼻子,嘟囔:“谁哭了!”
明明登山前最高兴的就是自己,结果被哥哥安慰的还是自己,小以驰难为情地别开脸,扭了两下,挣脱哥哥的怀抱,从地上爬起来。小夏维想拉住弟弟的手,手套厚厚的没办法。两人循着妈妈的足迹,并排着默默走了几步,小以驰停下来,侧耳听了两秒钟困惑地说:“夏维,你听到声音了吗?”
小夏维摇了摇头。
夏维从小擅于理性思考,习惯于沉浸内心;贺以驰运动细胞旺盛,五官敏锐善于观察,他望了望白茫茫的雪坡,雪新积不久,像蛋糕一样,看上去华丽坚固,其实是松松绵绵的,两个人还没来得及交流意见,就听见咔嚓一声响。
小以驰脸色顿时变了:“糟了,会不会是妈妈说的雪崩?”
又一声咔嚓,原本平静的雪坡忽然状如飞瀑般一倾而下,如挟白色的水流俯冲而来,两人刹那间被白浪似的雪冲散,小以驰用尽全身力气喊:“夏维,往那边跑,向上跑!”
当然跑不过雪崩,松松的雪飞扬而来时,双胞胎毫无抵抗之力。绵柔的雪裹着小以驰一路向下,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如一粒尘埃一样顺着雪势跌落在地。他惊慌了,大声喊着:“妈妈,夏维……”雪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紧紧抓住了手中冰镐,痛恨手与脚竟然没有一丝力气。在视线迷失的最后一刻,只有白茫茫的雪,将他覆盖。
雪山,真的如蛋糕一样脆弱;雪山,也真的如死神一样迅速一样无情。前一刻,它是宁静,后一刻,它是癫狂。它宽容地接纳每一个走进的人,它暴戾地留下不愿意留下的人。
好像,一万年之久;好像,一秒钟之短暂。
贺以驰为之兴奋的雪之白,如记忆之空白,纷纷扬扬覆下。混沌之中,他感受到了与雪不同的触摸,不是如雪一样纷扬,而是滚烫的抚摩与揉搓,如火一样炽热。依恋与雪的宁静,他不想醒来,但一声声遥远的呼唤如从雪山顶飘来:“驰驰、驰驰……”
贺以驰睁开眼,阳光如失明一样的耀眼。阳光下,妈妈的眼睛,闪亮如冰雪融化。
“妈妈……”
妈妈紧紧地抱住了小以驰,一句话也没说。小以驰茫然看着妈妈背后的小夏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回想起翻滚而下的雪,心想,是妈妈和夏维把自己挖出来的吗?许久,妈妈松开他:“还能走得动吗?”
小以驰站起来,点了点头。小夏维把弟弟橙色的背包拎过来,帮他背上。一路上,小以驰都很乖,和哥哥并肩爬着,再没有任性。没有走多远,妈妈找到一块地,将帐篷支好,小以驰放下背包,看见妈妈的右手没有手套,手指是苍白。
“妈妈,你的手套呢?”小以驰小心地靠近妈妈。
小夏维稚声地说:“在挖你的时候掉了。”
妈妈把眼罩卸下来,看着孩子们的眼神异常温柔。这才是平常的妈妈,小以驰大胆腻过去,带着重重的鼻音说:“妈妈,我给你揉揉,不然会坏掉的。”
妈妈的手如冰一样硬的指节,肤色成了灰败,抹上了刺鼻的膏药后,兄弟俩你一只我一只慢慢的揉着。稚嫩的手指中,雪山的残酷渐渐融化,血与肉,慢慢苏醒。三人紧紧靠在一起,很舒服很安心,小以驰没睡着,扒开睡袋一看,见妈妈正凝视着自己,脸上挂着泪珠。他惶惑了,不知所措地摸了摸妈妈的脸:“妈妈为什么哭啊?”
妈妈亲了亲他的脸:“驰驰,爬雪山苦不苦?”
小以驰摇摇头,嘴巴很甜:“不苦,妈妈别不理驰驰。”
“如果爸爸和妈妈分开,驰驰愿意跟着谁?”妈妈又亲了亲他的脸,流下泪来。
滚落的泪烫得小以驰也落泪了,一边抽泣一边说:“妈妈不要哭,我要跟着妈妈,跟着妈妈一辈子,一直到死!”
妈妈笑了,笑得勉强:“记得一辈子跟妈妈一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