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十五·(3)(1 / 1)
对于郑容和来说,2007年是他一生中中□□般的存在。
从来没有想过要当艺人的他在那一年当起练习生,也开启了他演艺生涯的序幕。也就是在这一年他认识许多来自不同地区的朋友。其中,最不能忽视的就是跟他同乡的木讷釜山男,李宗泫。
李宗泫之于郑容和,是知音。
不需要话语就能明了对方想要做什么的知音。
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般的知音。
在茫茫人海中,能够遇到一个在音乐方面互通的人,是一件大幸事。
更大的幸运在于,他们在年少时就已经相遇。在接下去的十三年里,能够并肩作战,披荆斩棘。
那年,郑容和18岁,李宗泫17岁。
当时的火车站还在扩建,11月的釜山受暖温带海洋气候的影响,吹来的海风都带着一股潮湿的咸味。郑容和只身穿了一件羽绒背心,回首焦急的等待着南下的列车。就在这种旁若无人的情况下,并不是很粗的男声突兀的响起。
“哥!”
一头雾水的回头,眼见跟前那个比自己高出一点点的人,一头卷发,红色条纹的过时运动服,皮肤超乎常人的白,琥珀色的眼球,组合起来像一个混血儿。这就是跟他一起去首尔面试的同伴吗?怎么像个女生。
对面的那人盯着自己的眼睛发愣,李宗泫换了一个严肃的姿势,“咳咳,哥,我是跟你一起去面试的李宗泫啊,哥!”
以后,李宗泫只管叫他“容和”,“容和哥”,而那一个简单粗暴,很符合庆尚男人的单音节词却被封印在年轮的最深处,没有再次解印的机会。
所以,十三年后再次听到,立即把郑容和从不安恐惧中暂时解放出来。
他,没有变,身着一身的红色条纹运动服。
很土的款式,不知道又从那个箱子里翻出来的。
“哥,伯父怎么样了。”
“还在……抢救中……”
“这几天,真是辛苦你了。”
郑容和假装用耸肩的方法试图来减轻酸痛,“你们……还好吧?”
“敏赫和正信今天都有通告,否则都赶过来看你和伯父了。”
“我没事……”话,被晾在了一边。“在云哥……”打算躲在李宗泫身后默不作声的尹在云,终究还是被郑容和看见了。
“容和啊……”
膝盖略微弯曲,上半身向前,准备俯身,手却被郑容和牢牢的固定住。连道歉的资格都没有。演唱会结束的那个庆功宴,成了尹在云的自我剖析反省大会。所有的与韩胜浩“勾结串通”的龌龊事迹,在一句“对不起”一句诉说中吐露出来。
“容和……你知道嘛,他,社长他,拿着快临盆的妻子来威胁我,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不这么做啊……”尹在云喝醉前的最后一句话。因为恐吓,因为畏权,因为别无选择,所以做了帮凶,做了叛徒。理由是那么的充分,导致郑容和都不得不怀疑是自己在无理取闹。
即便是无理取闹,即便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尹在云也是受害者,但还是让人难以消化这样卑鄙的事情在自己身上悄无声息的发生了,而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补救的措施。
也许,韩胜浩说得对,郑容和只是一颗棋子,被人随便玩弄于鼓掌中的棋子。又或许,郑容和是象棋中的“将”,所以留到了最后才被全力围剿。
一起共事多年,尹在云自然知道郑容和没有完全的原谅他。站在医院并不是特别宽敞的过道上,消毒酒精成倍的在发酵,尹在云的局促感越发明显。
“容和啊……”伸出的手上多了一份合约,很薄很轻的几张纸压得手颤抖的厉害。“韩社长希望您重新考虑一下这份合约……”
“我想之前已经很明确的表达了我的立场了。”裤袋里的手机疯狂的震动,不知道是谁打来的连环CALL,很有可能是妈妈。
“……”
尹在云第一次面对那么刀枪不入的,几近冷漠的郑容和。事前想好的所有说辞都烂在了肚子里,讲出口的则是那样断断续续的短语。
“韩社长说……他说……他……如果您想走……那么十三……十三年作为报偿,他觉得……够了,所以……他愿意放你走……”
“社长说……如果您愿意在,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再也……不。不干涉,您的私生活。您说的,说的工作室,也会许诺您……”
“社长说,说,他不会强迫其他三位签约的……”
妄想着能使自己经济人生涯有个完美的落幕,终究还是食言了。
郑容和逆着光倚靠在墙上,从某个角度看过去,眼睛里的星星消失了。
一片浑浊。
“社长,他,他在您走后,就住院了。脑梗。”
对方总算有了动静。又或许是因为他的母亲心急火燎的赶来。
看来,尹在云的职业生涯的结束的会很凄凉。
和金碧玉聊了几句场面话后,尹在云和李宗泫就变成了极其尴尬的存在。
正打道回府的时候,郑容和叫住了他们。
拿走合约的时候,郑容和的睫毛轻颤,表情显得异常隐忍。
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几时候想好了,几时候给我们答复。毕竟你父亲这里要紧!“尹在云此时觉得自己混蛋的要死,死到临头了还在为无良老板尽心尽力,像一台没日没夜工作的机器,剥夺了所存在的道德。
郑容和微微颔首。
转过头去想参与母亲与医生的讨论中,却被李宗泫再次叫住。
“容和哥,我们仨永远支持你!我们永远会一起做音乐的!”
简单的大白话。
符合庆尚道男人的直接豪爽。
是近些天,郑容和的世界颠覆后听到的最温暖的一句话。
郑智泽的手术终于完成。
总算从鬼门关里逃过一劫。
金碧玉的情绪也逐渐平稳。拜托了表哥,前来照看他们,毕竟只留母亲一个人在医院,郑容和并不放心。
打开手机的短信页面,郑容和的心漏了一拍。
现在,没有办法绝处逢生了。
没有搞错地址,郑容和驾着他那辆改装过多次的牧马人来到了公司的大门口。
“釜山宏巨集团”六个大字快要灼伤了郑容和肿胀的眼睛。
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差。
门口示威的工作人员把大路都堵死了,迫使着他转了方向盘从后门挺进。可惜,后门的人更多,一看见他来就拼了命的敲着车窗。孤注一掷的状态。
李室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开了安全通道让他进入了公司内部。
“本来想直接打电话给夫人,可是夫人手机不通,所以就打给少爷您了。”
“所以结果呢……”
李室长右手摊开,指引着郑容和往会长办公室走。
“……没有成功,投入进去的本金恐怕收不回了……”
“投入了……多少?”一个止步,不好的预感太强烈。
“一个,一个亿……”李室长挠着头,一幅无措的样子,“因为想力挽狂澜,所以就把这次当做是最后一次放手一搏了……”
“的确是最后一次了,哈!”全身名牌的西装,却搭配着尖嘴猴腮的脸,话语中满是不屑,“郑会长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投进去了啊,血本无归咯,明天的股东大会就要宣布宏巨易主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吧!”何时,适合唱歌的喉咙变得如此的清淡。
“哟,您来了,这不是大韩民国最负盛名的摇滚主唱吗?郑会长出事了,您是来替他还债的呢,还是来目睹这个财团要改姓了,这个财团可是从您祖父那辈就姓郑的呢?怎么办,到您这里就没有了……”
“全副会长,您这是要篡位吗?您忘记了我父亲是怎么提拔您的吗?”
“过了今天,您得叫我一声会长,郑容和!”
“所以您现在是胜券在握的连竞选报告都不写了吗?全副会长?”
“送”走了虎视眈眈的全钟仁,郑容和站在郑智泽昏迷前的所坐的皮椅前。并没有坐下去。怕坐如针毡。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比想象中严重的多,不,是根本没有挽救的机会。
“所有合作的财团,好像统一听到了风声似得全部撤资。靠夫人娘家的美盛财团的活动资金根本就是杯水车薪。郑会长麾下的股份已经全部被稀释完了。大少爷的股份虽然比您多,但是在西雅图,没经过他的允许不能股份转让,即便他允许了,也需要他的亲自签字啊。还有,一直不敢跟您说,我们已经拖欠员工的工资很久了,按照现在的赤字情况,会长可能会被起诉……”
“恕我直言,少爷,您真的没有打算过回来继承宏巨吗?……当初,老爷就想把宏巨给您的……”
28楼的会长办公室,通过落地窗能够看见整个海云台。
灰色的,整个天连着海。
31年,活过了31年,到如今哪怕跪地求饶都不会出现一丝生机。
真可恨。
雪,如期而至。
今年的釜山,没有展现出暖温带海洋气候特有的柔和。刺骨的寒意侵袭了开足暖气的车厢内。
郑容和没有打开窗户,用手去接雪。反正接不接,手都一样与冰同温。大概,心也快一样的温度了。
自以为傲的以为乐队,恋人,家庭他都能平衡的很好,事到如今,才发现全世界都在看他的笑话。
乐队,与经济公司一刀两断了,还有什么颜面回去。
恋人,自己的存在成了她人生最大的绊脚石,还谈什么守护。
家庭,直到坚如磐石的后盾破裂都没有负起过责任。
……
到达老宅,黑漆漆的一片。也是,家里的佣人都去医院帮忙了。
赤脚茫然的走上二楼。
仅有的外面路灯透露出几丝光亮,让郑容和辨别出是父亲时常待的书房。
蹑手蹑脚的走进去,好像父亲还在这个地方,没有出去。
拿起桌边的相片架,镜面反光,郑容和仔细辨别了好久,才想起那是他8岁的时候跟父亲去公司时抓拍的。光线太弱,他几乎看不出自己当时穿了什么衣服,父亲抱着他的脸上有没有笑容。
“叮叮叮……”私家侦探的专有铃声。
郑容和放下相框,划开手机屏幕,那个女子就跃然于视线之中。这几天的行踪都通过照片记录下来,几张正面照中的徐玄眼神有些惆怅,也是,自己的男朋友在本要求婚的演唱会后突然失踪,任谁都无法将心放下。
突然,很想她。
很想徐朱玄,想见上一面。
脚跟随着心已经离地,身体在刹那顿住。
脑海中各种声音翻江倒海而来。
……
“郑容和,你何德何能让我们小玄这样……说好的护她周全的呢,到头来却让她成了众矢之的……”
……
“你现在是理事了,别忘记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你只能按照我们的意志而活,没了我们的包装,你什么都不是!”
……
“明天的股东大会就要宣布宏巨易主了。”
……
“我们永远会一起做音乐的!”
……
“因为我看过你很多演唱会,你就像狮子一样控制着全场,是天生站在舞台上的人。我……我的郑容和……”
……
“恕我直言,少爷,您真的没有打算过回来继承宏巨吗?”
……
怎么选,怎么选的后果都意味着失去和辜负。
失去的,并且永远都回不来的东西。
双腿失重的跪在了地上。
各式各样的人脸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
最终……
“……来目睹这个财团要改姓了,这个财团可是从您祖父那辈就姓郑的呢?怎么办,到您这里就没有了……”
怎么能在郑容和手中失守了,这份祖传的东西。
那年他8岁,参观完新建的公司大楼后,父亲蹲下来跟他拉钩时说的话,逐渐扩大,冲破了耳膜。
“我们的容和啊,将来一定要和哥哥一起守护公司哦!”
“我会的,爸爸!”
所以,现在怎么能食言呢?
终于明了当初尹在云的选择了。
同样的被逼上绝路,同样的别无选择。
抱紧了那相框,眼泪已经流到了颈部。
“啊……爸爸……爸爸……”
呜咽声没有停止。在墨汁般浓密的午夜,一个男人抱着一个东西紧贴在左心脏的位子,跪在那里动都不动。
现在算。
全线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