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待卿归宁(1 / 1)
清冷的月色悠悠落下,入目青石壁俱散着寒凉的光,卓云釉便那么呆呆得站着,直到曲令拿着碧色斗篷踮脚把她裹了进去:“小姐,回屋吧。”
才骤然回神。
裴攸宁的确是攻心高手,她内心郁躁难安。
她本不是薄情之人,不过多年寒凉让她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拨开内里,何曾不愿安乐生活。山中五年,不过是一味静心,对外界也是完全失了兴趣,陡然回归红尘,却发现,原来还是存在着一丝真情,足以把自己从孤寂中解救出来。
明崇乐便是她昏暗人生的一抹白月光,素净淡雅纯洁。
何其有幸,得遇崇乐;何其无情,辜负崇乐。
低头望着红色的地衣,窸窣的响动,接着便看见了一段绣着竹纹玄色的衣袍,她的心忽然咯噔一下。
陈游白冰冰凉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这般不长进,不过离了我几日,你就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卓云釉默了半晌。从受伤到现在,在人前不动声色,可陈游白这一句话,却让她后知后觉、眼眶猛的一热。
“疼么?”他轻易地把她带进了怀里。
她的声音都有些哭腔:“疼疯了……”
“疼疯了为何还留在这里?”他面带愠色,皱着眉,极为不悦。
卓云釉忽然心里难受得厉害,痛恼着,只是低头默不作声。
“我不是凶你。”他叹息,又有些无奈的妥协,“随我回去。”
她猛地抬头,一时之间难掩眸中的惊慌。
“可不可以……”她嗫嚅,没有底气地开口,祈求他最后一次心软,“就这一次,你放我走,好不好?”
“怎么走?”陈游白冷下眼神,语气森凉威严,“你走了,就能解决一切?”
沉默。
卓云釉知道,即便是她走了,她还是得听从他的安排,所有的事情依旧如他所愿。她永远是茶商之首,永远不能抛下卓家门楣。她即便回到明崇乐身边,还是那个周身神秘、能够对陆家的事置之不理、在茶商会上勾心斗角嚣张跋扈的小卓。
他可以放她走,是她自己回不去。
“你要听话。”他的声音不容抗拒,“不要去想曾经和以后,你所有的一切,都得听从我的。你从前没得选,现在也一样。”
卓云釉抓住他的袖角,声音发颤地哭了出来。
陈游白心鼓噪欲裂,却是怅惘地抬起她的脸,冰凉手指抚上她的脸侧:“小卓,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顾敏之是在正则的带领下才找着明崇乐的,在梅林深处的六角亭内。
明崇乐坐在那里,身侧摆着两三本书卷,周边的一圈宫灯已然燃尽。他手里拿着一本手抄的佛经,长指轻挑,静心低低地看着。
顾敏之微微瞥了一眼,认出那字迹的主人,再瞧着着情景,有些诧异:“你在这等了一整夜?”
“是。”他也不掩饰,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书卷半分。
“她走了。”
明崇乐抬起了头,眸光打量着他,唇边倒是弯起了一丝笑意:“都不敢来见我一面。”摩挲着书上的字迹,倒是长舒一口气的样子,有些闲适:“不敢来才好……”
他知道陈游白来了,也许,比卓云釉知道的还要早。他放弃了去见她,虽然这种做法让他心痛得撕裂,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留在这里。
他不想逼迫她,他只想她自己做出决定。
她终究没有来。
“敏之,你说,是不是真的走错一步,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我不知道。”顾敏之摇头,温润而笑,“横竖我是回不去了……但是,我对现下,已经很是满足。”
“满足?……我才不会满足。”明崇乐挑起半边长眉,慢悠悠道,“我想要的,更多……”
“你的意思是,要同我去壁都?”顾敏之惊讶。
明崇乐纵声大笑,笑红了眼,不能抑制:“我才不会去,我放她走。”眸中闪现随性,却决绝坚定,“我等她回来。”
明二公子本就应该是这个样子,他潇洒不羁,凡事都可随心所欲,因为他看穿事态。
她不愿意和他一起,那么即便追到天涯海角都会是这个结果,他也有自己要护佑顾忌的东西,他也有他的傲气,不允许他那般卑微的追随。
他已经等过了一个十年,领着迷茫的她回了家。
而今她逃离又怎样。
终有一天,她会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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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回到了壁都城外,巍巍皇城近在眼前,卓云釉却好像见到了一座巨大的笼子,她是被圈养其中的金丝雀。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除了对着陈游白,和旁人不愿意多说话。对待生意越来越果断决绝,也越发不怕得罪人。或者说,她好像是真的变成了那个嚣张跋扈的耶律泫。
唯一不变的或许就是她依旧爱抄佛经,依旧爱燃熏香,依旧每夜伴着浓浓的药香气息才能入睡。
听说裴意婵在裴家是真正的失势,也难怪,半月之内赔光了全部身家,现在恐怕只有嫁人一条路能够让她东山再起吧。不过,有人敢娶么?其实她也不大关心。
冬去春来,依旧带着料峭的气息,院中的海棠不知什么品种的,却是偷偷冒出了几个骨朵,她望着那朵朵□□,忽然对着身侧的曲令讲了一句话:“你帮我进城看看,但凡云窑、釉窑、安窑、乐窑的瓷器,每个式样的都给我挑一件回来。”
曲令个小丫头虽说人毛毛躁躁的,做事情倒是极为妥帖,不消半日便差人抬了四口大箱子到了隔壁,领着卓云釉去看,从外厅到内室,柔软的地衣上满满当当地铺着瓷碟瓷碗各式杯皿,入目是耀眼的净色。
卓云釉屏退了所有人,自己蹲下身子,细细地翻看着地上的每一件器具。
的确如裴攸宁所讲,款字当真最多为“念”,一一细看间也找出了“云”、“釉”、“安”。
她从未想过,原来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会有这么深的情意在满满滋长蔓延。
顾不上其他,只怀着一个念想,一定要找全所有的字,屋内叮咚作响,内心也是越发急躁,那个“乐”字好似藏起来一般,刻意地为难着她。
终于,在她翻看到第九十二件的时候,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瓷杯的背后是一个小小的“乐”字,公正的刻印边缘藏着一抹红——那是颗樱桃。
手一瞬间滞住了,像是带着她最后的感情,被深深带入此生恐是无法再次触及的圆满。
崇乐不在身侧,云釉如何安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