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民间疾苦(1 / 1)
秋风请,秋月明。红藕香残,桂子香飘。
不知不觉已是初秋,尼山书院的学子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好学期,让人看的很是欣慰。
所谓患难见真情,或者说,同病相怜,大抵便是马文才和荀巨伯这种的,或者还可以再加上一个梁山伯。
当然,梁山伯依旧觉得他和这两个男人并非同类:“我和英台是兄弟情谊,”
促狭鬼荀巨伯看着一腔浩然正气的梁山伯,无奈摇头,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真的无可奈何,微微一笑,然后索性去看书。
马文才冷冷一笑:“呵。”
梁山伯宽厚的开口道:“文才兄因何发笑?”
马文才别过头去继续翻书:“不过阅史而已。”
荀巨伯别有深意的叹气:“欲效张敞,却作张衡。”①
马文才挑眉:“张敞张衡,文臣而已。”
荀巨伯对于马公子这种脾气约摸有个了解,马文才不喜名士风度,也不慕端方君子,换而言之,他一向觉得“拳头才是硬道理”。因此,荀巨伯知趣的没有说话,这种争论也毫无意义。
当然,他不开口,并不代表梁山伯便不接话,于是一向钦慕君子的梁山伯忍不住开口道:“文才兄,文臣治国,岂能轻视?”
马文才皱眉看他:“立国者何人?”
梁山伯温敦一笑:“开疆辟土,自然是武将,然而马上得天下者,亦须文士治国。”
马文才轻轻咳了一声,还要再说,就听到陈夫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开始上课。”
陈夫子似乎已经决定将毕生精力投入到尼山书院的教学事业中去,甚至连师母好心给他相看的姑娘也拒绝了,颇是义正言辞的开口:“霍骠骑曾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子俊不才,不敢效仿霍骠骑,然亦愿一心一意为书院奉献。”
无论他老人家心中如何作想,然而这话说的的确漂亮,于是书院学子也慢慢的发觉陈夫子此人固执之中的可爱之处,对他也渐渐消去了当初轻视之心——他虽然投机钻营,固执己见,到底还是有些才华的。
更何况,他对梁山伯诸多挑剔,也并无大仇,“士庶有别”的臭毛病整个士族都有,不单单一个陈子俊,又走了一个向来不会息事宁人的祝英台,他便也不再找梁山伯的麻烦。
少了许多争端,尼山书院的日子闲的无聊,所以无事可干的学子们的课业反而进益了许多。
陈子俊今日讲的是晋人的玄学,初讲到正始之音时,马文才皱眉,到竹林玄学时,他已经眉头紧锁了……
陈夫子觑他一眼,知道他的脾气,也懒得指摘他。玄学这种东西得靠悟性,然而陈子俊其实并无这种悟性,就怕有学生找他谈玄。倒是荀巨伯含笑看着他,一脸的兴味。
匆匆下了课,马文才的脸已经黑如锅底,荀巨伯不禁啧啧:“文才兄还是去练习书法,凝神净气。三姑娘不在,你这脾气愈发见长。”
他这算是戳到了马文才的伤处,王家三位姑娘走的那叫一个绝情,送祝英台时一点口风都不露,次日一大早便下了山。
一向维持的淡淡笑意的荀巨伯接到兰姑娘的留信,虽然脸色颇为精彩,倒也自叹弗如。
马文才那里就不大好看了,虽然三姑娘留下了足够的莲子(用意未知)还有抄的一些有关兵法的孤本,马文才依旧对此耿耿于怀。
马文才瞥了一眼荀巨伯,冷冷一笑:“巨伯兄的大夫当的倒是闲!”
荀巨伯发誓,他潜心学习医术,目的是为了跟兰姑娘拉近距离,寻找共同语言。兰姑娘平素看着温婉,却是个大有主意的,干脆把尼山书院的医舍交给了他和许先生,让荀巨伯悔不当初……
这两人彼此刺了对方一回,一个去翻孤本,一个去看医术,各不相扰。
前面的梁山伯看着祝英台留下了书信发呆,他实在搞不通他贤弟留下这封信的深意……
此时此刻,王家姊妹在会稽一带,行医。
兰姑娘长须白发,一幅游方道士的模样,王三姑娘青衫小帽,一副子小童的样子,苏安不用装扮就是小厮的样子,驾着破烂的马车在一旁。至于小蕙姑娘,她同陆家娘子陆兆元一见如故,留在了酒楼。
反正一个道士带三个小童也不像样。再者,对于一个吃货来说,留在酒楼里,简直是如鱼得水。
他们如今是在会稽一带的村子里,此地较为闭塞,平日里游方郎中也少来,更遑论他们这种扮作道士的。
此时医术和玄学杂糅,道士在南方的公信力又十分之高,更有高门推崇,足够唬人。
山中不知人间事,到了这种偏僻之地,三人心中真是五味杂陈。
譬如今日所到之处,村中或有病者,也不过是利用民间偏方草草了事,抑或苦熬而已。纵然有医,然则无药,亦是无可奈何。
兰姑娘从车上取过随车的药材,准备送于村子里。想到刚才的场景,兰姑娘心有戚戚焉:“村民不受教化,故而愚昧。若不是我们扮作老道士,他们未必信我们。”
青衣小童一脸风尘仆仆,秀雅的气质倒是有,就是肤色不够白皙,唯手上干净的很,听到此话,知道兰姑娘忧心村民以后的生计,宽慰道:“把寻常伤寒的病症和药物交于陈小哥,他倒略识一些字,可以为村民分忧。”
兰姑娘点点头,医者或有藏私者,自然不肯把方子随便给别人,她倒是一向无所谓的,又苦笑:“一百多户人家,却独他一个识字的。”
还认识的不多。
当然,这话说出来更加伤感,暂且不提。
“这已经算是很好了,北方连年战乱,百姓更无太平日子。”
说话的是苏安,他倒是也识得字,也读过些书,如今出来一看,心里倒是有些庆幸。苏安自谷心莲一事之后便不大自在,兰姑娘好心,便让他一道出来,免得在书院遭受白眼。他虽然心中抑郁,出来一趟倒也明白,自己也算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倒也开朗了许多。
自符坚淝水之战之后,北地连年征战,民不聊生,南地与之相比,已是人间乐土。
再者昔日左思一篇文章洛阳纸贵,如今洛阳满地疮痍,别说太学,就连一些珍贵的藏书都付诸一场大火。南方,真的很好很好了。
兰姑娘抿嘴道:“出仕者大多出身世家,不识民间疾苦。若是普遍寒门取士,说不定识字的便多了。”
他听了这话,也是一笑:“兰姑娘说的对。”
兰姑娘看着沉默不语的王葳,叹气:“葳儿,你曾说罪不在九品,而在人为。只是你我行至多地,地方官员,大多是世家子弟,他们的确不识民间疾苦。户枢不蠹,流水不腐,这样下去,民间连活命都活不得。”
王三姑娘静默良久,还是不忍说出藏书太贵这一事实,只出言曰:“多想无益。”
北方战乱,然而乱也有乱的好处,天下大乱方能天下大治,所以北魏统一北方,以至于分东西两魏,延至北周北齐,纵然有荒唐之举,但政治还算清明。
至于南朝,士族豪强把握朝政,宋齐梁陈说白了就是一场恶性循环,虽然如今还没到那个时候,还能太平一些日子。
兰姑娘知道多想无益,然而身为士族女子,她所接触的寒门学子不少,才品俱佳者也不少,经过此地,不免有些感慨。
兰姑娘瞪她一眼,拭了拭脸上的汗水,复又叹气曰:“我知道多想无益,可是能做一点,总还是要做的。”
王葳心头微微一动,这话其实和梁山伯那句有异曲同工之秒,只不过兰姑娘一向不当着旁人说罢了。
“旁的地方无能为力,会稽或可一试。”
兰姑娘微微有些诧异:“可是爹爹不理俗物,会稽一带,也并无亲故啊?纵有亲故,他们会在意这些么?”
三姑娘这回倒是笑了:“阿姊,会稽太守是谢先生的丈夫,王家的二郎。”
她们二人能做的不多,倒不如去拜访一下那位王家二郎和谢先生。权贵么,也有权贵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