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天凉了就分手(1 / 1)
“诶?”李教授睁大眼睛看了眼从门口进来的欢庆,急忙走到门边探头一瞧,“这走得可真够快的,可不是人后脚就到了么。”
“谁走得快?”
“哦,俩傻子,没啥。”李教授摆摆手,把欢庆领到桌边,“可真决定好了?毕业设计就做画册了?”
“嗯,决定了,也不改了。”欢庆说着,把双肩包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叠画,“所以我把之前画的都拿来了,想让李教授您帮忙看下,哪些比较合适放在画册里面。”
“好好,我给看看。”
一看就是一下午,一老一少趴在桌边,一张张画翻过去,边说边讨论。
欢庆以前学的是油彩画,但自从她发现自己的色弱开始变得有些严重起来后,就也慢慢学着专攻素描。当年考大学,就是因为这,她才跟她爸大吵了一架。她就是没有听她爸的话去考文理科,坚决选了画画,谁劝都不行。
也不肯听家人的话去医院配一副辅助眼镜,就这样放任自流,甚至无端爱上了看强光。一副不作不死的温水青蛙模样。
“丫头,其实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你这点小事儿……”说了一下午的素描,李老还是觉得有些可惜,看了眼手里厚厚的一叠,“你这小姑娘脾气也是忒犟了点,干嘛非跟自己过不去呢?”
欢庆低下头,默然无语地盯着那黑白灰色看了许久,突然抬头问:“为什么人们这么笃定他们看到的世界呢?”
“什么?”
“他们认为那是绿的那就是绿的了,他们认为那是红的就是红的,这个红绿的定义到底是谁给的?就因为我是少数,我就是错误的了么?”
李老听着,陷入了沉思,“继续说。”
“对他们来说,我是异类,因为我看到的世界跟他们看到的都不一样。可是对我来说,他们也是异类不是么?如果我不被灌输,这是一种疾病,我认为我是个正常人,我和他们的区别不过是看到了不同的世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同的。”
“我还真想不到你能这样想。”李老听了,微笑点头,“我很喜欢你这个想法,之前也有过关于色盲色弱相关的画展和作品……”
“但是这改变不了,我有颜色视觉障碍这个大众认为的事实。”欢庆语气淡淡地盯着自己的素描画,“我不想做出头鸟,在搭好的舞台上跳来跳去做小丑。”
“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帮你。”
“我就想安安静静画画。”
欢庆抽出一张素描,画着的是一对买水果的母女,贵气逼人,小孩眉眼间带着自有的优越与骄傲,他们站在收银台前同收银员似乎是争执着什么,而水果店外面的纸壳箱间忙碌着一对衣着清贫的母女,她们收箱子,绑好,叠在一边。那母亲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那个坐在地上的孩子背对着,望着那对贵妇母女的方向,看不到表情。
“我想画我看到的这个世界,画给想看的人看。”
“你这主题并不少见,相反有很多人都画过。”
“李教授,我不觉得我能够创新,我就是想画画。”欢庆低下头,“我就是喜欢画画。”
李教授深深看了眼面前这个女孩,她说话的语气平实无奇,就连她这个人也是平实无奇的。有时候,她会笑,有时候她面无表情。她普通起来就是丢在人群里,谁都认不出的。可也是这样普通的人,身上一旦发起光来,就惊世骇俗了似的。
世界这么大,永远都不缺有才的人,永远地形形□□,纷繁而缭乱。我们活在这样广袤的人间,想要稀奇,真的哪里都可以有。这世界从来都不缺稀奇。
这个世界缺的,是一种恒久,一种永恒。
一种坚定而耐久的,足以让我们相信的东西。
比如爱和善良,比如坚持与美德。
门口听墙角的某人默默看着一老一少。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前,说着话,讨论起来也是聚精会神,丝毫没有在意周边。他想这会要是轻手轻脚进房随便拿走那么一两幅画,估计也是可行。
那一老一少先前说着素描的事情,大多是些技术上的探讨。
他听了会,看到欢庆背对他坐着,头是一直低着看桌面的,时不时会仰一下,大约是保持姿势太久,脖子疼。
之前他在家办公时候也这样,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又或者长时间低头查阅文件,脖子也是受不住。每次他觉着有点酸了,要活动一下的时候,欢庆都会狗腿地跑到他身边,笑嘻嘻地给他按摩捶肩。
起初他是不乐意她这样亲近的,也很不习惯被人这样侍候。可他也记不得是哪时候开始,他就慢慢习惯了,总是仰一仰脖子就看到她笑嘻嘻的脸,挺小的力道捶在他肩膀上、后颈处,其实好像并没有实质性的作用,但不知为何他心里觉得,很舒服。
他现在站在这里看她,突然在想,如果他这时候走过去,帮她揉一揉,她会不会惊得跳起来大喊,“哎呀!江季帆,你见鬼咯!干嘛突然吓人啊,吓死我了,你下手好重啊!”
她大概会这样喊他的吧。
想了想,又觉得实在太扯了。现在的宋欢庆怎么会这样生动活泼地吼他呢?她只会横眉冷对,又或者冷嘲热讽,她讨厌他。
“我说呢,他们那对父子不落下点什么东西在我这,就显得他们太好打发了。”李教授看着桌上江远山留下的健身球,“这玩意儿还丢在这了,指不定哪天回头说我偷他东西。”
欢庆忍不住笑,对李教授的脑补实在不敢恭维,“就是忘了吧,哪天他再来给他就行了。”
“那不行。”李教授严肃地说,“还东西,怎么还那都是小事情。重要的是不能给他落下话柄子,你可是不知道啊,那死老头有个话柄落在我手上几十年了,我可不能送回去一个给他,白让他占便宜扯平了。”
欢庆大概可以听出来,李教授的老友跟他大概是怎么个关系,又是何种相处模式,于是笑说:“那不然,你跟我说说地址,我给您送回去?”
“诶,好好好,小年轻多跑跑腿总是不错的。”李教授眉开眼笑,“他啊,很好找,你就直接出门右转打个车,说到远航大厦就行。那对父子俩,就是远航的头儿。”
“不行。”
“什么不行?”
欢庆一口拒绝,“我不想去那大厦,我给周书峰好了,让他送过去。”
“嘿,小姑娘家的,怎么说风就是雨了啊,刚还说给我跑腿呢。”李教授对欢庆翻书还快的翻脸速度哭笑不得,“你怎么又不去远航集团了啊?那地方有蛇虫鼠蚁咬你啊?”
“那应该是没有。”欢庆认真地思考着回答,“那个地方衣冠禽兽的比例有点高,我怕进去了闪我眼睛。我这本来就眼睛不好,再雪上加霜,我可得瞎了。”
门口的人听着,脸色就黑了。
屋内却是一片朗晴。
“说的是啊!”李教授连连点头,“那就让书峰送回去,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赶明儿我这有空了,我再喊你过来,我们再说说这个画册的事儿。”
“嗯,谢谢李教授。”
“跟我客气什么,好好画,哪天啊,我就在这个画廊里给你办个小画展。”
……
江季帆黑着脸回到车上的时候,把江远山惊讶了下,“不是让你去拿我的健身球么?球呢?被那老不死的给拿走了?”
“李老跟他的宝贝学生忙着讨论艺术,没空搭理我。”
江远山听了,一秒钟就信了,“我就知道!得了得了,不就俩球么,还跟我较劲,不管他,我们去打球。”
江季帆回头看了眼那个画廊,“爸,我妈以前有没有说过,你是衣冠禽兽?”
“胡说什么!”江远山冷不丁被堵了句,看到自家儿子一脸的若有所思,“当然没人这样说我,不过我前段时间路过你公司,倒是遇到个小女孩这么说过你。”
江季帆对这个事实震惊了,“你路上碰到的小女孩也说我?”
“嗯,是啊。”江远山使用了一种叹息的语气,仿佛十分可怜自家儿子,“阿帆啊,不是我说你,年轻人呢,玩归玩,不要太过分了啊。”
江季帆有些不能够控制自己的表情。
“爸,您年纪大了,风言风语的就别瞎听了。”
江远山哼了一声,“我是撒手不管事儿了,可这随便在公司楼下的广场上站了会,就听到这话头了,也太巧了。阿帆啊,你也该是时候成个家了,我年纪也大了,该抱孙子了。”
江季帆没说话。
“还跟那个姓陆的在一起呢?”江远山看了眼沉默的儿子,深深叹了口气,这次他是真的十分可怜自家儿子了,“你爹我这一辈子,自觉得光明磊落谁也没有对不起过,我啊,就觉得对不起你。”
“爸,别多想了。”
“找个时间,跟那女人分手吧。”江远山用一种“天亮了,让某氏破产”的语气吩咐着江季帆,“你看得起她,我可瞧不上,我江远山的儿媳妇绝不能是这种货色,不够格。”
江季帆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车内安静了会。
“她最近新开了个设计工作室,你去看了么?”
“还没有。”
江远山眯起眼睛看着车窗外。很多年轻时候的执念因为岁月,被涤荡得模糊不清了。年轻时候深爱过的人,年轻时候日日夜夜期盼的念想,都因为冗长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淡了。年轻时候因为爱而容忍,如今却是变得并不太在乎,因而不愿纠缠,不乐意追究。
“得空咱爷俩过去瞧瞧,顺便我也该找她说说你的事儿了。”
“爸,你就省点心吧。我的事我自己会解决。”
江远山轻哼了声,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