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父子同心(1 / 1)
【四】
江远山是怎么都想不到,长青路上那家新开的画廊竟然是李某人的杰作。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就不来了!
这会,看着那姓李的老头坐在他对面笑嘻嘻的样子,他就来气,“你还没死呢?笑笑笑的,精神头不错啊。”
“你不都还活着呢么,我一个人孤孤单死了,谁在黄泉路上陪我聊天啊?”李教授笑呵呵的,“咱俩有段日子没见着了吧?你还天天巴结你那个前妻呢?”
江远山听着就黑了脸,“别张口闭口净说些糟心的,你不是去那什么美院误人子弟去了么?怎么又跑来这开画廊了,钱多没地儿使啊?”
“我哪有你钱多啊。”李教授笑着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画,玩笑语气淡了些,“都这年纪了,也不想跑来跑去瞎折腾了,开店养老,每天喝喝茶画个画的,等死呗。”
“你能有这心思?”江远山轻哼一声,也看了眼他桌上的画,乍一看还不觉得,细看倒是觉得有那么点意思,“这素描不错啊,有点意思,你画的?”
“我这老骨头老画笔头的……”李教授说着笑起来,“这可是我得意门生的杰作。”他眼睛都乐得眯起来了,看到刚进门的江季帆就连连招呼,“来来来,小帆你也过来看。画这画的人啊,你碰巧见过,就上回咱一块吃饭,那女孩……那小女孩啊,中途走了的那个,记得不?”
江季帆没搭话,默然看了眼桌上的画,确实是挺像她画的。
“嘿,才几岁就忘事儿。”李教授看他没回答还以为他忘了,“我可说了啊,我老头儿挺少看得起人的,这小姑娘还真是不错。”
“她有什么好?”
江季帆貌似随口问了句,眼睛看着那画,画上是一栋大厦,许多层,细细密密地画了许多个火柴盒似的窗,其中有一部分窗色调暗了些,连在一起是一个人的样子。而这栋大楼的底部画的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钢筋水泥什么的,也包括不少招牌样的木板,写着残缺的字。
柔中带刚的小字写着:“一将功成万骨枯。”
整幅画最不和谐入眼的地方大概是右下角的小电视框,一个主持人播报着一则新闻消息“百年集团遭遇资金瓶颈,周转不灵或面临破产危险。”
他看了会,突然想到了那句“再回首是百年身。”
世间人,世间事的兴衰起伏,一直都耐人寻味。
“这小姑娘也不容易,我本来啊很看好她画的油彩画的。这姑娘画工好,人也挺有见识的。”李教授看着画,满意地评价说:“可是她不乐意,说不当我的学生,哎呀我老头儿活了这么多年,多少小年轻巴着我呢。”
江远山听着冷哼了一声,“看你嘚瑟的,会画画了不起啊。”但是这位老友的真水平,他是知道的,“那姑娘图什么呢?故意的吧,现在的小年轻心思可不简单。”
“我当时也觉着是,后来知道了就觉着不是了。”李教授看了眼桌上的画,又从抽屉里拿出好一叠画,大部分都是铅笔画,添了色彩的也多是黑白灰,“你瞧瞧,这些都是人小姑娘画的。”
江远山翻了翻,没瞧出什么,朝自家儿子看了眼,只见他也是一脸茫然。
“这又咋了?”
“这姑娘啊……”李教授叹息着看了眼面前的画,“她有色弱。这两年好像更严重了,有些色彩已经分不清了,哎,遗传的活儿,真是可惜了。”
江季帆莫名觉得心头被敲了一棒子。
他以前只觉得欢庆不过是喜欢张扬,她那性子也是挺欢脱的,所以经常见到她穿乱七八糟的亮色衣服也就是眼角抽抽,并不很关注。
他记得先前欢庆在他家里画画,难得安静地坐了几个小时,他当时在办公司的事情,回过神才觉得耳朵边实在有点安静,看了她一眼。她像是极力睁大了眼睛,出神地盯着窗户外面看,那眼神带着一种他当时不解的不舍得。
“看到宝藏了?”
她听到他问才回头,立马就换上一脸笑容,“胡扯什么呢,我在想你呀。”
他低头,懒得理她。
却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带着淡淡忧愁似的,“你说,如果世界变成黑白灰的颜色,会不会显得很单调,是不是好可惜啊?”
她脑袋里总是想着不搭调的事情的。
“嗯,很可惜。也可惜了你这一身红绿配的衣服了。”
“红绿吗?”她轻轻地重复了一声,马上又声音昂扬起来,“红绿配多好看啊,我早上出门前故意这么穿的!这叫撞色,新流行,像你这样的工作狂老古董,是不懂的啦……”
他真的不懂,有好多事,他都没懂。
江季帆看着那些一笔笔画上去的画,仿佛可以想见欢庆安静地坐在桌前,认真画画的样子。她只有画画的时候是安静的,安静里带着忧愁。他从前觉得不过是小女孩的小姿态,她们总喜欢带着忧愁,显得文气。
现在再看这些画,他也愁上了。
“喂,江季帆,你说那些分不清颜色的人是不是看起来特别蠢啊?你鄙视他们吗?”
“我喜欢那边那个红……唔……就左边那个,是啊,那个颜色看起来很好看……”
“干嘛要在意那是什么颜色嘛,好看就行了,是吧?来来来,我们来玩这个……”
“我喜欢水墨画,喜欢素描!你喜欢吗……还是……你喜欢我给你画彩色的肖像画啊?明明就是素描最真实了,我给你画素描好了。”
有些人在我们身边的时候,总是模糊了我们的日子,记不得点点滴滴。而这些点点滴滴在那个人离开后,突然就清晰得一尘不染,甚至仿佛都能回忆出那时那个人低下头时,额头上一根头发的姿态。
“就因为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嘛。”江远山看着画笑,“这素描画得很好啊,以后选这个方面发展就好了。”
“你说的倒是轻松。”李教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哦,那你前妻不喜欢你,你换个喜欢不就是了,这作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你有这个觉悟。”
李教授一点不忌讳江季帆在场,青口白牙一句毒舌就这么喷薄而出,把江远山气得吹胡子瞪眼,“每次见到你,我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也没有什么好话。就这一个话头,你说了多少年了,我就是烦看到你。”
江季帆一脸事不关己,默然站在桌边翻着素描画。
“我说了这么多年的话,你听进去了吗?”李教授说着叹了口气,“你们爷俩这么多年,一个大作死,一个小作死,真是亲生的。”
“好了好了,别没事儿瞎在我这杵着,该上哪上哪。”他说着不知道怎么的也生起气来,一把抓过江季帆手里的画,一边拾掇着一边赶人。
“我还不想待着呢!”江远山说着用力蹬了蹬拐杖,走了。
倒是江季帆在门口站定了,回头看了眼李教授手上的画,“李老,你学生那些画能送我张么?”
“怎么?你喜欢啊?”李教授当宝似的把画抱在怀里,“这我可做不了主,这是人小姑娘想用来作毕业设计的东西,你真想要,自个儿问人要去。”
她要会给,还能问你要?
江季帆忍不住心里腹诽,面上还是十分和平,“那我改天再来看你,先陪我爸去打高尔夫了。”
刚送走这一对老小,欢庆就到了画廊。